被转手后,花轮霞软倒在新“搬运工”的肩上。
这个男人比诸伏景光还要粗鲁,花轮霞强忍着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
穿过数个阴冷的石洞,尽头是一处被大片玻璃阻隔的地方。
天然裸露的嶙峋岩壁与冰冷精密的人类仪器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令人不适的图景。
勉强铺平的粗糙地面上,散乱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高精尖设备。
场地中央,一座砌高的石台如同祭坛般矗立。
石台上,昏迷的少女被吊着双手拉起。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围着石台,手持平板,如同打量砧板上的肉块一般,对女孩评头论足,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评估几组数据后,其中一人冷漠地摇了摇头。立刻有人上台,粗暴地将那毫无知觉的女孩拽了下去。
玻璃门打开,两个男人扛着女孩离开,花轮霞听到他们压低地谈论。
“幸亏这小姑娘没被留下,跑得像兔子一样快,我抓她费了不少劲儿,而且之前在拍卖会上,已经有位富豪出钱买了她的器官。”
“那前辈你这单生意也可以抽不少吧,毕竟是你带来的。”
男人得意地笑道:“是啊,这样年轻又健康的身体,不枉我把她抓来。”
门合拢,里面的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花轮霞重新闭上眼睛,静静数秒,直到男人停下脚步,他被毫不客气地甩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花轮霞感觉脊椎几乎要断裂,剧痛让他溢出一声闷哼,迷朦地睁开眼。
眼前只剩刺目的白光,一个人影站在白光里,下一秒,就与那白光一同消失,只留下满室黑暗和印在视网膜上的斑点。
花轮霞脱力地躺倒,控制不住地急促喘息,抬起手腕遮住眼睛。
这情况……还真是该死的熟悉。
待那股眩晕和痛楚稍缓,他才撑坐起来,快速打量四周。
这间石室里空空荡荡,同样没有监控,他轻轻松松将手铐从手腕上取下来,丢到一边。
起身在冰冷的石室里踱了一圈,又回到原位。
略一思索,他弯腰捡起手铐,塞进百褶裙的口袋,走到唯一的铁门前。
铁门是最普通的那种,防盗能力几乎为0,不过也幸好是这种门,让花轮霞不至于丧失行动能力。
故技重施,他用鱼骨撬开了门锁,无声地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确认外面没什么声音,花轮霞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
整个地下石室异常高挑,赭褐色的砖石连边缘都没打磨,锋利的刺棱着。一条条黑色的管道粗粗细细,像蟒蛇一样随意地在地上、墙面盘桓,而石壁上是一个个通道入口。
这里修建的就像是虫巢,弯曲的甬道上上下下连成片,很难想象这样的地方就隐藏在横滨的地下。
而能拥有这样的地下建筑,这个组织绝对不是普通的极道组织,它的背后肯定有更为庞大、深沉的阴影。
花轮霞仰头望着这里的高度,突然想到:这里似乎已有近十米深,看似是在居酒屋范围内的地下,可是算上来时的路,它真的还在原范围内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潮湿。
诸伏景光站在一栋被围挡圈起的烂尾楼下,用拇指擦掉手机屏幕上凝结的水雾。
屏幕上,红色的光点一动不动。
他抬头环顾四周。
据刚才从面包店善谈的老板那里听说,这处烂尾楼已经在城市中矗立很久了——至少十年前就废弃了,一直没有人接盘,后来因为总是出事,官方就将这里封了起来。
虽然从不怀疑人性的黑暗,但想到刚才在“居酒屋”地下目睹的景象,以及横滨官方对此的纵容与漠视,强烈的恶心感仍在他胃里翻搅。
他定了定神,收起手机,开始寻找入口。
*
花轮霞费了不少劲才找到浅川铃,她和一群神情麻木的少女一起,被囚禁在简陋的牢笼里。
与关押他的那间不同,这里只用几道稀疏的铁栏象征性地隔挡,稍瘦弱些的女孩都能轻易钻出。
然而即便如此,室内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花轮霞凑到铁栏前比划了一下缝隙,随即捏紧鼻子,身形如猫般灵巧地钻了进去,落地无声。
少女们都闭着眼睛躺着或坐着,最里边,浅川铃正盘着腿对着墙壁无声自言自语。
“铃。”花轮霞蹲下。
浅川铃眨眨眼,回神,“霞。”
“嗯,”花轮霞捏住她的下巴扭一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颗泛红针眼,嘴里问,“能站起来吗?”
浅川铃用手撑地,试着起身,但是失败了,她茫然地跌坐回地上,无辜地回望花轮霞。
花轮霞咋舌,也坐下来,他可没本事单独带着这小鬼一起走。
“等会儿吧。”他撑着下巴和浅川铃说,“等个‘代驾’过来。”
于是浅川铃重新看向墙壁,继续无声自言自语。
四周安静下来,花轮霞保持着手撑下巴的姿势垂眼看着地面,脑子里的思绪难得有些迟缓。
石室里的空气沉闷腐坏,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一个腐朽、肮脏的世界。
从他有意识起,就好像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这本该是他最熟悉的,然而现在却有些不适应了……是因为和他重逢了吗……
大概十来分钟后,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很快消失,没一会儿,浑身泥水、形容狼狈的男人从花轮霞来时的方向走来。
他头发挂着水渍泥沙,廉价的西装袖口和裤腿分布着几处剐蹭,唯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一颗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下滑,即将滑到鼻尖时被他随手揩掉。
诸伏景光顺手将不断滴水的额发向后抹去,另一只手掏出被好好护着的手机打开,确定定位没问题后,才继续迈步。
直到站定在石室前,诸伏景光的神情依旧沉稳镇定,先前那种易于动摇的青涩感已荡然无存。
花轮霞靠着石壁,在黑暗中观察着他。
有些生疏的撬开门锁,诸伏景光眼睛在黑暗里搜寻,直到看到倚墙而坐的花轮霞。
对上视线,已经整理好情绪的花轮霞抬手,“哟。”
看花轮霞没有起身的打算,诸伏景光沉默两秒,走进去。
恰好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抬起手,发现上面的红点消失,拧眉问:“这怎么回事?”
“时间到了而已。”花轮霞不甚在意,朝他伸手。
诸伏景光把手机还回去,被避开。
花轮霞重新伸直手朝他晃了晃。
诸伏景光心下叹息,认命地握住少女的手腕,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站起身后,花轮霞拍了拍裙摆,然后按了按依旧盘腿自言自语的浅川铃脑袋,“该走了。”
诸伏景光惊愕低头,花轮霞身边是一名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沾满沙土的白发左右支愣,他原以为对方是和这里的女孩一样都是被抓来的,原来是认识吗?
突然,他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少女就曾说过她有内应,“这是——你所谓的道具?”
花轮霞也不解释,从他手里抽回手机,说,“她被注射了针剂,你把她带上,随便找个地方放一下。”
诸伏景光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问,“那你呢?”
“我?我当然还有别的事儿要做。”花轮霞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
“那我和你一起。”诸伏景光说。
花轮霞把手机放进腰侧,发丝从耳后滑下,遮挡了他的表情。
“说起来,你找到妹妹了吗?”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重新将发丝别回耳后,那双浓郁的蓝色眼眸在幽暗中几乎化为纯粹的墨黑。
这突兀的问题让诸伏景光瞳孔猛地一缩,愕然看向他。
他以为“找妹妹是个借口”这件事已经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了,这时候被提起,只能证明对方想拆伙。
花轮霞迎着他惊愕的目光,嘴角那抹弧度显得格外冰冷。
“给你个忠告,隼人先生。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
当晚,横滨的一处烂尾楼地下发生了爆炸,居然炸出了一条骇人听闻的犯罪链。
之后连续一个星期,线上线下到处都是相关新闻报道和讨论,各地都加强了巡防范围,市民们人人自危,防范意识高升的结果就是最近的犯罪率陡然下降。
而导致这个结果的花轮霞甩手跑了,浅川铃则因为爆炸的余波进了医院。
住院部八楼最里侧就是浅川铃的病室,付钱的是那位“好奇心不重又嘴硬”的藤本小姐。
当初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私自追踪藤本月,成功抓到了监控里的黑发青年,只是来不及说话,藤本月就急匆匆地向他们求助。
然而等他们和花轮霞再次联系上后,这位藤本小姐又一改口吻,毫不客气地过河拆桥,态度冷硬表示有什么问题直接找花轮。
当时与藤本月一同赶到医院的萩原和松田,只能强压怒火,先照顾昏迷不醒的浅川铃。
又两个星期过去,横滨事件带来的影响渐渐淡去,他们接到了医生的通知——浅川铃醒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联连忙请假赶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萩原研二脚步一顿。
双人病室因为另一张床位空置而显得空荡荡,通透的玻璃窗将阳光毫无保留地带进房间,照亮白色的瓷砖和冷色的金属,在一片刺目的白中,两名少年在床边一坐一站。
陌生的少年有一头浓艳稠丽的红发,海藻般卷曲蜿蜒垂下,同色红眸形如杏、鲜如血。
他年纪看起来和花轮霞差不多,过分精致的五官和冷色调的皮肤让他像一尊橱柜中的人偶,透着不近人情的非人诡丽。
“朋友?”萩原研二疑问,走进屋。
花轮霞没有回答。
红发少年也无意作答,只是凑在花轮霞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拉起黑色卫衣宽大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与进门的两位警官擦肩而过。
松田阵平回头,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安全通道口的黑色身影,随即反手关上了病房门。
病床上,浅川铃正举着一本故事书发呆。
“小铃,感觉怎么样?”萩原研二走到床边,探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浅川铃没有任何反应,萩原研二皱眉。
花轮霞站起身,让出位置,冷漠道:“浅川铃。”
这声好像一条指令,唤回了发呆中的女孩,她先是看了眼花轮霞,等他点头后,才转向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脸上绽开一个略显迟钝却真切的笑容。
“研二哥哥、阵平哥哥。”
萩原研二揉揉她的头,眉头并没有因为她的回应而松开,反而拧得更紧。
松田阵平把拎在手里的饭盒重重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边是萩原妈妈做的食物。
他和萩因为工作缘故并不能总在医院陪护,原本藤本月请了护工,可是恰好萩原妈妈来东京探望儿子,得知情况后主动揽下了照顾浅川铃的责任。
她每天都会单独准备一份适合幼儿的病号餐,可惜浅川铃一直昏迷,这份心意最终都进了萩原或松田的肚子。
今天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浅川铃对着饭盒探头探脑,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饿了呀,小铃。”萩原研二这才露出一丝笑,捏捏女孩经过这几天的折腾而没啥肉了的腮帮子,“在等一下哦,现在太烫了。”
松田阵平看向退开几步在床尾站定的少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诚意地问:“喂、花轮,你要不要也吃点?”
“不必。”花轮霞冷淡地拒绝,视线转向浅川铃,“浅川铃,你的任务完成了,明天让月见帮你把定位器换成普通的。”
说完,他就准备走,只是还没到门口,就被拦住。
卷发的警官长久锻炼的肌肉结实,浅蓝色的警用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着他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背着光,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桀骜的眉峰低压,那双桀骜的鸦青色眼瞳晦暗,居高临下的姿态带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什么任务,又什么定位器?你对浅川做了什么?”
一声压过一声的质问让花轮霞颇为稀奇地仰头打量他,并不胆怯地挑衅反问:“这和你没关系吧,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猛地抓住少年的衣领,手臂青筋绷起,他毫不费力地将花轮霞狠狠掼向自己。
“我他妈早就想问了!!”松田阵平的声音低沉而暴怒,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灼热的气息喷在花轮霞脸上,“你到底把浅川铃当什么!?又把我和萩当什么?!”
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就把浅川铃丢开,毫无预兆地又把人带走。
当时在商场中昏迷的店员、慌乱的人群,萩的牵挂,班长的心不在焉,还有再次见到浅川铃时身上的伤。
联想到新闻里冲天的火光、布满血色的罪恶……
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后都是面前这个小鬼,都是他。
那些被压抑的怒火、长久的不安、对无辜者遭遇的愤懑,如今全部爆发,松田阵平身上涌动着近乎实质化的凶戾气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花轮霞被拎得几乎双脚离地,衣领死死勒住脖颈,脸颊因缺氧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他直视青年警官那双鸦青色的眼睛,甚至饶有兴味地模仿反问:“当什么?很重要?”
“你这混账小鬼——”
“小阵平!”萩原研二大惊失色,猛地扑上来死死抓住松田阵平的手臂,焦灼地试图分开他和花轮霞,“松手,你冷静点!”
松田阵平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甩开了手。
花轮霞踉跄着后退一步,狼狈地站稳。脖子处的衣领被攥得皱成一团,他烦躁地扯了两下,没能抚平,不耐地“啧”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萩原研二紧接着就听幼驯染开口,“我会向上级申请,申请浅川铃的监护权。”
花轮霞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般大小,缓缓抬起头。
容貌精致的青年警官扬着下巴,鸦青色的眼瞳深邃锋利,表情桀骜道:“反正你也不想管她,以后——她就不劳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