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云层诡谲,横滨今天的天气实在不能说好。
昏沉的光线朦胧了整座城市,蛛网一样分布的街巷中,光影相融为暧昧的幕墙,形成天然的屏障,将一些违法行为掩去。
绿川隼人——或者说真名为诸伏景光,正在将自己履历染黑的卧底搜查官先生,眼神复杂地看着脚下浑身**、闭眼昏迷的人。
“愣着干什么?快脱啊!”
另一个昏迷的人身边,跪在地上正从男人身上搜缴武器和钱包的少女催促着。
自那天与少女达成协议后,诸伏景光便坦白了自己的“目的”——为救被极道掳走的妹妹。
当然这是警视厅安排的假身份,妹妹什么的也是为他后期“黑化”做铺垫。
虽然是这样,但当他看到地下室中那群无辜无望的可怜女孩们时,也确实想要救她们。
少女听后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然后告诉他:想要找到其余被抓起来的女孩,就要耐心。
而今天,就是他们决定收网的日子,在少女的指使下,诸伏景光打晕了附近的两个极道组织成员,并被要求换上他们的衣服。
可是……
诸伏景光有些难以启齿地看着少女那炯炯有神、毫不避讳的视线。
男女有别、光天化日、非礼勿视……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又一一被击碎——这两天的逃亡和相处足以让他知道对方是个多么“不拘小节”的人。
察觉到他的窘迫,少女恍然:“哦,你不想我看着你?” 她轻笑出声,带着点戏谑:“还这么害羞呢,隼人君。”
叹口气,少女抬手捂住眼睛,用一副宠溺的口吻说:“好吧好吧,我不看。”
诸伏景光被她这反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迅速背过身,抓住卫衣下摆,干脆利落地自下而上脱掉。
动作间,内里打底的衣摆被微微带起又滑落,蜜色的精硕腰肢一闪而过,鼓动的背肌线条起伏收缩。
宽大的黑色卫衣脱去,露出将身材勾勒清晰的黑色紧身T恤,诸伏景光甩了甩凌乱的发丝,快速套上从昏迷者身上扒下的黑色西装,这才转向少女:“好了。”
少女放下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评价道:“还不错,你身材很好,适合西装,有机会我送你一套。”
“……谢谢。”
把搜刮出来的钱包和枪扔给男人,花轮霞从地上起身,拍拍百褶裙摆,叉腰道:“走吧。”
“去哪?”诸伏景光问。
“去他们关押其他女孩的地方。”花轮霞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诸伏景光凑过来,“你怎么知道他们关押在哪里?”这两天自己一直和她在一起。
花轮霞摇了摇手机,炫耀道:“我有人肉定位器哦。”
诸伏景光皱眉,“你在那里的女孩身上放了追踪器。”
这很危险,他觉得那些犯罪组织的成员在发现丢了一个人后一定会更加谨慎,如果对那些女孩动手……
“放心,他们检查不出来。”花轮霞说,“那是植入式追踪器。”
植入式?这更不合理了。她自己都是被抓的,还能随身带着植入机器吗?除非……
诸伏景光灵光一闪,“你有内应?”
“准确说,是我的‘小道具’。”花轮霞打断男人的刨根问底,用手机的一角戳了戳男人的胸口,“问题太多的男人可不讨人喜欢,隼人君。”
诸伏景光只能住嘴。
将手机揣回兜里,花轮霞掏出一支注射器,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颈侧扎了下去,只推进半管液体。
被吓了一跳而没来得及阻止的诸伏景光黑线:“你哪来的注射器?”
花轮霞下巴点点一边昏迷的男人,“那个男人爆的装备。”
“那也没必要……”
“戏不够真,怎么骗过吃人的狼?”说完,花轮霞抬起手,“把我抱起来。”
诸伏景光:“……”好像知道她什么意思了。
认命地弯腰把少女单臂抱起,手指陷进少女细腻柔软的腿肉里,诸伏景光僵了僵,将手微微放开,手臂用力,用一种别扭的姿势托举着她。
花轮霞瞥他一眼,语气凉凉:“这么避讳,要不扛着我吧。”
扛着太可疑了,而且接触面更大,诸伏景光迟疑地重新抱住女孩的腿。
药水见效很快,花轮霞四肢开始有了轻微的无力感,他抬手环过男人的脖子,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隼人君,道德感这么高,在里世界活不下去的。”
箍着少女腿弯的手猛然收紧,在她倒抽一口气下又放松,诸伏景光侧目,凝视着少女吃痛的表情,“你在暗示我对你做点什么?”
花轮霞觉得自己大腿估计都被掐红了,愤愤地锤了下他肩膀,却因脱力而显得绵软无力,只好悻悻地重新枕回他肩头:“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接下来要扮演的是罪犯,是Mafia。”
可诸伏景光不觉得这只是提醒。
在险象环生的追捕中,仅仅是短暂的朝夕相处,他也看得出女孩过于狡猾的特质。
她曾说自己的职业是小偷,诸伏景光却觉得她更像欺诈师,用满口似是而非的话语,轻易操控着别人的情绪。
感受女孩躯体贴着自己,诸伏景光看着前路在心里反省道,她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松懈了。
因为潜意识里确认对方和自己站边,所以不需要警惕,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往往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带来不能承担的后果。
我不能,也不该被任何因素动摇,我发过誓的。诸伏景光湛蓝的眼睛逐渐坚定。
*
日本虽然是一个极道合法化的国家,但事实上他们也受法规约束,近年来,多数极道组织纷纷转型成企业,洗白自己,可横滨不是。
横滨的极道组织在当下依旧胆大妄为,走私武器、贩卖人口、贩DU制DU……这些极道们无恶不作,甚至因为和权贵勾结而备受庇护,而其中,最猖狂的当属稻川会。
——也是花轮霞在追踪的极道组织。
官方一直苦于抓不到这些组织的尾巴,恰好当时花轮霞带着东京极道组织的部分隐密资料和名单向警视厅投诚,于是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派到了他头上。
花轮霞原本并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直到当他知道这个组织还做着人口买卖时才来了点兴趣。
枕着男人的肩膀,花轮霞闭目养神,心中默算。
近段时间他一直都游走在横滨街头巷尾,这里的地图线路早就了然于心,对他而言的意外之喜是身下这个“苦力”。
一个口口声声为救妹妹孤身犯险的男人,身上却毫无与“妹妹”相关的信息。
会用枪、会搏斗,身上有经过系统化训练的痕迹,以及那莫名其妙的正义感,矛盾得有趣。
像一台刚做好初始设定的机器,还没匹配好用户习惯。
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会发现他身上漏洞百出。
何况,这张脸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所以到底是警视厅的失误,还是故意为之呢?
借着发丝遮挡,花轮霞嘴角噙上笑意。
此时横滨的天空乌云翻涌,沉甸甸地向地面压来。
路上的行人匆匆,抱着少女的男人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一家生意平平的居酒屋前。
这家店的常客多是附近的上班族。
此刻尚非高峰时段,不大的店面里只稀落坐着两桌客人。
老板是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妇人,面相和善。她刚为一桌客人续完茶水,听见门铃叮当,便慢悠悠直起身,热情招呼。
“欢迎光临。”
暖黄色的灯光晕染了大片原木色的装潢,空调徐徐吹拂的新风搅动屋内的味道,在窗外昏暗的背景下静谧而温馨。
然而诸伏景光站在门槛处,表情平静到近乎冷漠,唯有抱着少女的手指,在百褶裙摆的遮掩下,难以抑制地微微痉挛。
“啊啦?”老板娘将水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有些胖胖的脸上满是真诚地关心,问:“这位小小姐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高,引来店里客人的目光。
老板娘自觉失言,掩了下嘴放低声音:“抱歉客人,原来是妹妹睡着了吗?”
说完,她又向被打扰的客人道歉。
客人们收回目光后,她重新看向抱着少女的男人。
男人穿着廉价西装,用力的手臂肌肉隆起,难掩一身匪气。
他怀里的女孩柔弱无骨地被他掌控,百褶裙裙摆翻折一个角露出洁白的大腿他也没有在意,而是用凌厉的湛蓝凤眸审视她。
“今天天气不好,小小姐看着头发都湿了,没关系吗。”老板娘说着,自然地靠近,手臂倏然探出。
常年操劳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温热的体温,“温柔”地拂过女孩鬓角,拨开颈侧碎发,精准地露出了那个微小的、泛红的针孔。
老板笑意不变,语带庆幸地说:“还好还好,小小姐的头发很干爽。”
她转身引路:“请您随我来,后面有包厢可以休息。”
诸伏景光沉默跟上,盯着妇人矮胖的背影,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位看起来普通又和善的居酒屋老板,居然背靠极道组织,还为他们做着人\口\贩卖的事,简直不能想象这些人的手到底都伸到了哪里?!
刚才对方的突如其来的“检查”让他差点反射性反击,若不是……
将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诸伏景光余光扫过少女宁静的脸。
若不是她及时拉断了他的一根发丝,也许他真的就失态了,也幸好对方未雨绸缪地给自己注射了药水,否则第一面他们就要暴露。
居酒屋的内部有两间并排的、不算大的包厢,偶尔会有聚餐的上班族和学生来。
老板带着他们走到最后一间,紧挨着后厨后门。
此时包厢内没有灯光,只有微弱的走廊顶灯照亮门前的一小块地砖,老板站在那一块光影的交界中回头。
中年女人的脸庞在光影下折叠出岁月的沟壑,走势向下的木偶纹让她原本慈祥的面容变得阴森,“先生,请进。”
漆黑的包厢仿佛张着深渊巨口的野兽,这里藏着危险、罪恶、混乱……就像他的前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诸伏景光没有迟疑,抱着少女,大步迈入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变大了,湍急的水流奔涌在排水管道中,轰隆隆地让墙壁都在轻微震颤。
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声音都被吞没。
甬道漫长,一路倾斜向下。诸伏景光暗自心惊:这里到底是有多深。
抱着花轮霞的手心沁出一点汗意,掌下的肌肤触感愈发冰凉。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少女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合着自己。
这时候也无法顾及男女之别了,少女身上的衣物太过单薄,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生病。
一点亮光在尽头闪烁,带路的妇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厚重的铁栏门上拉开一面隐藏的密码盘。她快速输入字符,一个摄像头随即弹出。
妇人弯腰凑近,虹膜扫描通过。
沉重的铁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下水道。
浓重的潮湿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老鼠被惊扰,在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窜逃声。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墙壁上才出现另一扇门。重复密码、虹膜验证的流程后,门扉开启。
诸伏景光沉默地跟随妇人踏入其中。
瞬间,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怀中温软的躯体清晰地感受到他无法抑制的剧烈震颤。
“咳……”花轮霞恰在此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呛咳,额头仿佛无意识地蹭过他的下颌。
诸伏景光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眼前景象带来的强烈冲击让他双眼有一瞬模糊,鼻腔充斥着一股混杂着甜腻与腐烂的糜烂气息,胃里翻江倒海。
妇人似乎误解了他的反应,回头揶揄道:“没见过这场面吧?年轻人,以后你会爱上这里的。”
诸伏景光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妇人顿觉无趣,不再搭话,抬手招来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壮汉。
“你,把新来的货带走。”
壮汉身材不高,却异常魁梧,像座移动的小山般挪过来,朝他伸出粗壮的手臂。
诸伏景光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怀中的少女移交过去,随即毫不留恋地跟着妇人离开。
回到包厢,妇人给了他一张卡,密码就贴在卡面上。
诸伏景光接过卡,脸上才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表情。
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妇人见状,笑容再次堆满眼角:“好好干,年轻人,荣华富贵少不了你。”
伴着“欢迎下次光临”的声音,诸伏景光走出那家温馨的店,他在一处街边的咖啡厅停下,点了份最贵的套餐后坐下。
慢条斯理地用完餐后,诸伏景光才拿出手机——这是刚才少女在交接时,神不知鬼不觉塞进他裤袋里的。
手机没有密码,打开后,一张黑色底色、荧光绣线的地图出现,一颗红点在地图上规律地闪烁。
诸伏景光凝视着那颗红点,脑海中飞速回溯着方才在地下甬道中的每一步转折、每一次下潜,与地图上的轨迹逐渐重合。
他熄掉屏幕,目光穿透错落的建筑群,额发下的眸光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