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阳光下,身着墨绿锦袍的贺昱,浑身仿佛泛着荧光,紧绷冷淡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松弛了许多,看上去不像上司,像贵族家的公子少爷,还是最好看的那种。

不少姑娘心里生了旁的心思,比起难得一见的皇帝,贺昱似乎更适合作为此生的良人。性格冷淡怎么了,这说明他有个性啊。

就是真的侥幸攀上了皇家,日后指不定和多少女人勾心斗角。她们有些人虽然自小在宫里长大,到底还是比不上那些世家的小姐有靠山,还不得被欺负的死死的。

但要是嫁给贺昱就不一样了。

模样不差,身份也不低,钱财多少这事,因人而异,就算有再多的珠宝,也就一颗脑袋,十根手指。

可是倘若赢了贺昱的心,说不定就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且看他从不像那些老爷,坐拥妻妾知己无数就可知了。

梨园里的宫妓虽然以卖艺为生,但到底是专门为内廷服务,与民间酒楼里那些艺妓最大的不同,就是从不自轻自贱。

她们全年没有一刻不在学习,无论是礼仪还是技艺,泪水和汗水流的一样多。既然身处这个平台,可不是等着以后被放出宫,随意找个人嫁了的。

她们相信,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哪怕是王侯,只要挣来了就是自己应得的。

卫姝听见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可她的视线却没法从贺昱身上移动分毫。她的师父,今天佩戴的是她送的腰封,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真的喜欢。

这种感觉,她形容不上来,但是有点奇妙。

当着众人的注视,贺昱径直向卫姝走来,与她并肩站立。

他看出她眼底的憔悴,心里明白她对今日的重视,却不清楚到底是更重视人还是事。如果是重视事便罢了,要是重视的是人,便有些棘手了。

顾钊是一定要死的。

...

各人领着负责的小组过了两遍,迟迟不见皇帝的到来,心中的弦越来越紧,人也越来越不在状态。

齐静平猜测顾钊今天恐怕不来了,贴在卫姝耳边,悄悄指向贺昱的方向说:“你去打听打听,皇上今天还来不来了,我都听见好几个人肚子在叫了。”

何祝虽然职位小一级,但同她关系不错,怕这话被贺昱听见了受罚,忙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让她走远些,“老实点吧,祸从口出懂不懂,皇上的安排是我们能打听的吗?”

齐静平咬紧下唇,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上眼皮一翻,狠狠瞪了她一眼,却没法辩驳。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所有人,有序站好,当顾钊踏进大门的一刻,整齐迎道:“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钊扫视了一圈,视线定位到卫姝的位置,上扬的嘴角却在看见她旁边的贺昱迅速落下。

碍眼。

“平身吧。”顾钊说,他将情绪藏的严严实实,温润的嗓音令人察觉不出任何不快。

贺昱身为大司乐,领着梨园大小官员,将各自为寿宴准备的节目说了一遍,并附上了节目册。

顾钊翻看着册子,过了好一会,像是做了慎重考虑一般,指向卫姝和李瑞二人。虽尚未表达一句,但下面已经有宫妓开始跃跃欲试了。

虽说是检查进展,但皇帝一天要处理的国家大事众多,大家心知肚明,他不会在梨园逗留太久,也就是只有少部分人可以在他面前展示了。

眼下,明显是卫姝和李瑞下面的一组人有了这个表现的机会。

多余的人退到墙根下,乐声响起,众人按照平时排练的那样,整齐的跟随节奏起舞。明亮的裙摆飘荡起伏,好似万物复苏,抚平了旁观者心中的浮躁。

就在这时,一名宫妓从中“脱颖而出”,她踮着脚尖,优雅地舞到了最前面,与团队分隔出一段明显的距离。

这一突然的举动一下让其他人懵了,大家的舞步明显乱了,最后渐渐停了下来,而那名宫妓却随着继续的乐声,渐入佳境。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注在她一人身上,有人为她完美的动作赞叹,有人为她出风头的行为不齿......

卫姝挨着李瑞,本来全身心看着表演,余光却瞥见她越发难看的脸色,顿时收回视线,拉了拉李瑞的袖子。

不等她问什么,李瑞先摇摇头,制止了她的行为。

“唉!”看着那名宫妓时不时用目光勾着顾钊,李瑞在心底叹了口气,惋惜地耸了耸肩。

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梨园里的姑娘,任何一个单拎出来,无论是从相貌上,还是才艺上,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夹在其中,要想一眼被别人注意到,可能性极小,唯一的办法只有放手一搏。

脱离团队,将自己彻底放大在这寸天地,便是这名宫妓的方法。舞毕,她跪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着顾钊的反应。

下面多得是比她还心急的人,一个个,连呼吸都忘了。

每日同吃同住,此刻,却没有几个人能清楚,到底是希望她好更多一点,还是希望她惨更多一点。

过了一会,顾钊的掌声打破了僵持的安静,他轻轻笑出声,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妓欣喜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回陛下,奴名叫思音。”

顾钊眼中的温柔仿佛能化开,仔细瞧了一会后,目光越过她,聚焦在卫姝脸上,问:“几岁了?”

“十五。”

“十五啊。”顾钊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椅子上起身,慢慢踱步上前,沉思了一会,似乎在回想自己这个年纪时在干什么。

没有任何怒色的脸,不知为何,卫姝却隐约感觉出一丝不对劲。特别是顾钊发出的每个音节,都是在看着自己的脸,就好像是要通过观察她再来决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就不奇怪了,还很小呢。”就在大家以为不会掀起什么风浪时,却听顾钊转变态度,突然沉声道,“就是不知,若寿宴当日,你也这般只顾自己,坏了太后的兴致,以至于连累所有人同你一起受罚时,会不会有人因为你还小就甘愿原谅你。”

话音还未落下,宫妓面上已无血色,重重磕在地上,嘴里不停地求饶。

少女额头撞地的声音沉重而剧烈,不一会,鲜血流了出来,沿着鼻梁一直流到了下巴。血肉模糊的模样,将众人心里的肖想吓得灰飞烟灭,缩着脖子,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接连撞了十来次,舞姬的哭腔越来越弱,似乎很快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卫姝对视着顾钊的目光,看不出他有任何喊停的意思,终是于心不忍,从后面站了出来。

而她还未开口,顾钊突然对着她笑了一下,继而低头看向少女面前的地砖。

扩大的血迹无法牵动他心中的分毫同情,他只是想看卫姝会不会为了别人求他。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又不想听了,她不该对一个外人太好。

“可以了。”顾钊说。

他看向贺昱,略带责备道:“贺大人也该好好监督手下的人,不能因为她们年纪小,就任意妄为,你说是吗?”

贺昱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受了。

见他无话可说,顾钊本想就此算了,谁知垂眸刚好看见他身上的腰封,一下愣住了。前几日暗卫向他汇报卫姝出宫后的种种,得知她买了一条腰封,还当是送给自己的。

虽然他并不喜欢绿色,但若是她送的,是什么颜色都不重要,为此心中还期待了许久。

原来要送的另有其人......

顾钊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还是露了个浅笑,望向贺昱,将嫉妒尽数收在深不见底的眸中。

“朕要罚你半年俸禄,以示对你御下失责的惩罚,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臣不敢。”贺昱说,从始至终,不曾正眼瞧过顾钊一眼。

卫姝心里替贺昱不公,想说些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驳斥顾钊,又会让他下不来台。内心一番挣扎,还是选择了遵从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顾钊是君,贺昱是臣,这是没法改变的身份差距。

这一突发事件的出现,直接导致顾钊没了继续观看的心情,草草了解了一下进度,便离开了。

临走前,看见卫姝竟然没有主动来找自己,而是一直在安慰贺昱,心里的火气更盛了。偏偏他不能当着卫姝的面表现出来,硬生生给自己的脸憋的铁青,李璨走在身旁,大气都不敢出。

除了这个原因,他心中有个想法急待验证。

当初卫姝随贺昱进宫时,暗卫尾随后面买下的那条襻膊被他收了起来,如今再次找出来,仔细看过样子,才发现,原来与贺昱那条腰封是一套的。

不同的是,贺昱那个是卫姝送的,而自己这个,都不能见光。

“呵呵。”他冷笑着,双手死死向两边拽着襻膊,手背青筋暴起,像是要破皮而出。

李璨担心道:“皇上。”

顾钊转眼看过来,黑着脸问:“你说今日那个宫妓为什么要那么做?”

李璨直言快语道:“皇上您后宫一直空虚,难免会让她们觉得有机会,所以......”

顾钊冷笑一声,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朕的错?”

钻心的冷从李璨脚底升起,他立即跪下,一遍遍掌自己的嘴。顾钊看了一会,厌烦地摆摆手,然后招手令他将耳朵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说完又挥手,示意李璨出去,“行了,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等所有人退出去,顾钊回想着今日卫姝与贺昱的种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个贺昱,是该好好查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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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宫
连载中雀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