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北风刮了整晚,翌日,大雪积了厚厚一层,冰棱子挂在屋檐,融化的水滴砸向地面,半空中被卫姝接了个正着。

透过掌心,冰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李瑞一手收紧斗篷,一手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她,看着被宫人扫向墙根的雪,感慨道:“幸好后半夜雪停了,不然演练又要被耽搁些时日。”

卫姝接过茶水,拉着李瑞的胳膊挨在一起,舒服地呼出一口白气,指向梨园内正在玩雪的众人,笑了笑,“你别成天这么重心事,很容易老的,偶尔也让自己放松放松嘛。”

“尽说风凉话,”李瑞踢了踢她的脚,却没拒绝她的亲近,“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有个那样的父亲和表哥的,就我们这些人,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呢。”

听了这话,卫姝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前她也和李瑞一样,觉得只要拥有强硬的家世,就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可现在她再也不敢这么想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鱼吃小鱼,只要一日受制于人,就一日要提心吊胆。

但是总不能一直战战兢兢地过着吧,那不得累死,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她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也不管李瑞是不是愿意,强硬地拉着她加入到以齐静平为首的“打雪仗战况”中。

“卫大人,看我!”

卫姝正和齐静平比赛谁搓的雪球大,忽听有人从后面叫自己,她没有任何防备,扬笑向后看去。

冰凉的雪碴儿迎面砸来,将她一下砸懵了,直到雪球炸开,掉了一些在她的嘴里,才从蒙圈状态中回过神,看见李瑞叉腰站在不远处,正指着自己,笑得合不拢嘴。

齐静平默默将自己的雪球塞给卫姝,不怀好意道:“卫大人,这你能忍?”

“哈,”卫姝嘬了下嘴,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雪球捏的和石头一样硬,随后跨腿拉开双臂,对齐静平眨了下眼,“当然不能!”

话音落地,她手中的雪球对准李瑞的大腿,精准击中!

“耶斯!”大仇得报,卫姝背过身,欢呼道。

众人见她们这边玩得欢,纷纷加入。何祝从里屋出来,就见满院里闹了个兵荒马乱,转头去房里抱出月琴,为这场雪景伴奏。

“阿祝,换一首,我不喜欢这个!”雪球从四面八方袭来,齐静平抱头鼠窜时,还不忘抽空挑挑拣拣。

何祝才不惯着她,反而加快了弹琴的速度,闭眼享受着她哭爹喊娘般的声音,不喜欢你也给我受着。

久违放松了这么一场,浑身的冷气一扫而光,众人三三两两聚在屋檐下,和和美美的说着笑。

卫姝擦着额头的汗,凑近到李瑞身边,用肩膀顶了顶齐静平的肩,笑道:“今天玩的真痛快,大家以后不要这么见外,叫我卫姝就行,总是卫大人卫大人的叫着,叫人听了怪别扭的。”

齐静平顺杆爬的功夫一流,几乎是卫姝刚说完,立马就接在后面直呼其名了。

何祝不轻不重踩了她一脚,“这恐怕不合规矩,叫旁人听见了,万一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就麻烦了。”

卫姝咬了咬下唇,觉得不无道理,改口道;“那就私下里,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才这么叫,这样总没问题吧。”

“我看可以。”李瑞笑道,然后招了招手,神秘地走进屋里,等剩下三人跟进来后,将门从内反锁。

卫姝:“怎么了,怎么感觉做贼似的。”

“差不多吧。”李瑞边说边往自己的床榻走去,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包袱。

卫姝三人靠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

被她们这么瞧着,李瑞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祖籍不在京中,因为家里经营茶叶,颇有些底子,这才托关系送她到京里,后来参加考试才被选拔进了教坊司。

虽然她总是觉得凡事只要立得正就不必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但真到了有些时候,心里难免还是会有些忐忑。

比如她现在突然有些不敢打开手里的包袱。

“什么东西,藏得这么严实。”齐静平轻轻拍了拍那个包袱,眼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就差没亲自上手了。

李瑞解开包袱,慢吞吞地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我娘托人给我寄了点家里腌的腊肉,你们要是不喜欢吃......”

“喜欢,我喜欢吃!”看到腊肉的那一刻,卫姝的眼睛都亮了,她还以为这东西只有在现代才吃呢,都没在卫府见过。

“我可以吃的吧?可以吧?可以吧?”卫姝期待地看着李瑞,手指还不忘戳了戳腊肉。

齐静平和何祝进宫以后再也没有吃过这个,想起来蒜炒腊肉的味道,嘴里也开始分泌唾液,半张着嘴看向李瑞。

见三人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李瑞一展笑容,大大方方的将肉拎了出来,不巧带出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掉了出来,滚到了椅子下面。

“这是什么?”卫姝捡起来将东西交给李瑞。

李瑞打开盖子,闻了闻,茶香扑面而来,“我从家里带过来的茶叶。”

“也是你娘炒的?”卫姝问。

“嗯,我家三代都在经营茶叶生意,喝的都是自家炒的。”

卫姝应声道:“好厉害。”

她嘻嘻笑了两声,与齐静平和何祝互相对视了一眼,三人同时捧手道:“我们也可以喝吗?”

李瑞自幼练起琴来总是将自己关在房内,等稍微长大一些,想起交朋友的时候,同龄的人早已经有了伙伴,她只好将心事寄托在乐曲中,一直到入京,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乍然受此对待,别说是茶叶,什么东西不能分享。

“没问题,”她放下东西,往案桌走去,铺纸磨墨,“只是这茶不新了,我给家里写封信,等炒了新茶多寄一点过来。”

卫姝三人分别站在她两侧,不停叮嘱道:“不要直接说我们想喝,你先代我们和伯父伯母问个好。”

“还有,说我们很喜欢腊肉,别忘了问问他们二老喜欢什么,我们也要回礼才是。”

晨辉从窗棂照进来,铺满了案桌,映的每个人的笑容都暖洋洋的。

这天晚上,四个人在卫姝和李瑞房内架了火炉,以茶代酒,将腊肉烤了吃了。

半夜,卫姝起来方便,听见有人偷偷打开院门出去,她犹豫了一会,回屋匆匆披了件厚衣服跟了过去。

担心被人发现,她不敢走的太近,只悄悄贴墙,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尾随在后面。

夜黑风高,冷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一样。卫姝的影子被拉长在后面,落在一个人脚下,她全然没有察觉,依旧跟着前面的人。

“这么晚了,卫大人怎么独自在外面走?”

一道被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卫姝吓得一激灵,跳起来靠到墙上,双臂抱紧摆出防备的姿势。

月色下,李璨那张笑眯眯的脸瞧过来,黄鼠狼似的,瘆人的很。

卫姝看见来人,紧绷的肩垮了下来,“原来是李公公,你看没看见......”她转头指向前方,然而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看见什么?”

卫姝皱了皱眉,将话咽了下去,“一只猫,有只猫刚刚窜过去了。对了,李公公这么晚也没睡呢?”

李璨低头,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又笑着走过来,举了举手里的食盒,“我来替陛下拿药,正要回去呢,就看见大人您了。”

听他说药,卫姝直觉顾钊的伤势又不好了,揭开那食盒一看,果然有股苦味飘出来。

“前几天不是好了吗,怎么还要喝药?”她记得给顾钊肩上上药的时候,明明是已经结痂了的,按理说不该啊。

卫姝担心有其他伤自己不知道,硬是追问李璨喝药的缘由,李璨看了看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才说:“这伤表面看是好的差不多了,但哪里就那么快能完全治愈,大人要是不放心,不如和我一起回露华殿,陛下见到您一定很开心。”

卫姝本想一口答应,张了张嘴又犹豫了,这个时候,好像有些不太好。想起上次二人在殿内独处的时候,她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

但是心里又确实有点不放心,顾钊这个人,肯定有什么苦都自己藏在心里,思考了一会,还是答应了。

只是看一眼,知道他没事就走的话,应该没什么的。

顾钊仰面躺在床榻上,听见门被推开,先是警觉地掀开被子一角,直到听见李璨的声音,才将手臂收进被子,重新闭眼假寐。

“陛下,看看奴才带了谁来。”

卫姝轻手轻脚跟在后面,小声道:“我还是回去吧,公公看他喝完药叫他早点睡吧,我在这,怕是要打扰他睡不好了。”

顾钊听了这话,连忙探出头,不太高兴道:“既然来了,姝卿连看我一眼都不愿吗?”

李璨知道他醒了,将药盅交给卫姝,自己出去了。

顾钊:“过来一点,太黑了,我都看不清你了。”

卫姝深呼吸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与顾钊的床榻隔了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钊似乎知道她的顾虑,翻身坐起,拍了拍自己的身上,笑道:“我都穿的好好地,你不要怕。”

“我怕什么?”

“嗯,是了,你怕什么呢?”顾钊眯了眯眼,想起昨日卫姝和贺昱亲切的样子,口气突然酸道,“姝卿是觉得我没有贺大人好,所以不想和我靠太近了吗?”

卫姝矢口否认,“当然不是,我师父可比你凶多了。”

凶?顾钊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贺昱一板一眼的样子确实是看上去挺唬人的,但是姝卿啊姝卿,我怎么就不见得没他凶了。

但是,她这么误会的样子,真是怪可爱的,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吗。

“那你离我近一点,你这么扣着我的药,难道也想尝一尝?”顾钊打趣道,“苦得很,你不会喜欢的。”

见顾钊这么说,卫姝索性也不扭捏了,拿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旁边,将药盅盖子揭开,递过去。

然而等了许久,她胳膊都酸了,顾钊撑在大腿两侧的手却没有丝毫接过来的意思,只一味地看着她浅笑。

卫姝疑惑地看着他,“拿着呀,别又说我扣着你的东西不给。”

顾钊这才动了动身体,在装痛与装可怜之间抉择了一番,决定随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药盅,又抬头对视上卫姝的眼睛,真诚道:“如果我说我可以自己喝药,但我不想自己喝,姝卿愿意喂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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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宫
连载中雀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