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可以看看这个。这条腰封和那条襻膊是一套的，我呢，一介草民，家中不过两套身上这种窄袖短打，没闲钱作践，去配那条襻膊。本想留着这条腰封，想着万一哪天走运了，有钱了也裁两身长袍，现在要是您觉得能入眼，我就把它卖给你。”
腰封两寸多宽，主体墨绿，两边以脆绿竹叶交叉环绕为饰，针脚密集，可见主人是花了心思绣的，卫姝一眼就看上了。可听男人这么说，又不忍夺人所爱，犹豫了好一会，摆了摆手。
“客人不喜欢？”
“不是，你的东西很好，不过如果它对你意义不同，我又怎好买去。”
男人常年出摊，总是想方设法揣测顾客的喜好，头一次遇到为自己考虑的人，顿时愣了愣。过了一会，才笑着仔细叠好腰封，将它放回盒中，包好放在卫姝面前，“客人多虑了，您愿意买我的东西，我就很开心了。再说了，就算有天我真的走运了，也是不舍得在穿衣上多花银钱的，就是想想而已。”
卫姝最终还是买下了，男人并未因此多要价，但她却多给了一些，无关同情，只是觉得那条腰封值得。如果男人是抱着走运的心留下它，那卫姝希望买走腰封的那一刻，男人会因为额外的收入觉得开始走运了。
回到宫中，卫姝直奔乐亭。院门依旧虚掩着，她不客气地直接进去，本想悄悄将礼物放到里屋，留个纸条，却不想贺昱把门锁上了。
这是防着我了？卫姝心里说不出的闷，踢了踢门，“亏我还给你买了礼物。”
她站在原地，在等与走两种决定之间徘徊了许久，最终深吸一口气，默默坐到了院门的门槛上。贺昱真该看看，与她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小气！
乐亭地处僻静，平时几乎没人往这边走动，卫姝等了许久，困意渐渐上头，抱着盒子蜷缩着闭上了眼。
混沌中，她好像回到了现实世界，高楼外，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乙游《樂宫》的订阅人数不断激增。四位男主的黑色背影渐渐清晰，直到完全显出样貌，她这才发现，原来四人之间，还有一人。
那是个女人，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始终低着头，躬下的身体像是跪在地上，弱小的几乎没有存在感。随着玩家好奇的声音在网上越来越大，她终于被迫抬起头。
卫姝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盛。女人相貌露出的瞬间，双脚突然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无数的傀儡线从她后背向外发散。
卫姝的心跳在瞬间停止，那女人的脸分明与自己的别无二致，可她却看不清握着傀儡线的人，究竟是谁。
从惊吓中醒来，卫姝的胸口仿佛被一股气压着，上不去，下不来。入目一片遮挡，更是让她惊得叫出了声。
“见鬼了？”贺昱收起扇子，挡在额头看向天空，幽幽道。
卫姝心道与见鬼差不多了，却不敢真的将这话说出来，平复好后学贺昱的样子，也抬头看天。
回宫时日头尚盛，怎的这会阴了许多，她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贺昱揉了揉蹲麻的脚踝，站起来向院里走，“有事进来说吧。”
他走了两步，身后却没有脚步跟进来，回头看卫姝紧了紧怀中的盒子，问道：“什么东西，这么宝贵？”
“白天是我不对。”卫姝将盒子举在身前，低头诚恳道，“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师父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计较。”
窝囊啊！卫姝嘴上一套说辞，心里又是另一套说辞。可一想到自己拜托秦晦初的事，又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要是贺昱真的对自己不利，那她就翻脸不认人。
为了显出自己的真心，她特意再次弯下一点腰，“还望师父不要嫌弃。”
卫姝看不见贺昱的样子，过了一会，视线内的双脚开始向自己靠近，正当她思考贺昱是要先冷言冷语再收下，还是冷言冷语再直接将她这副卑微的姿态关在门外时，一只手突然扶在了她的后腰。
“把腰挺直。”贺昱一板一眼道，“没有任何人配被你这么对待。”
话音落地，卫姝触电似的站直了，手里的盒子被贺昱接过去了。
“谢谢。”
想象中的冷嘲热讽没有到来，这人居然也会和人道谢？第一次从她高冷不可靠近的师父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卫姝第一反应竟然是惶恐失措，连不客气三个字该不该说都要斟酌许久。
当着卫姝的面，贺昱没有打开盒子，他反复摸了摸盒面，尽管粗糙的布料有些扎手，却还是没有停下。
“我很喜欢。”他说。
“你都没有看看是什么，这也太敷衍了。”卫姝心道，脸上却因为贺昱嘴角微小的起伏露出喜色。
目的达到以后，卫姝谢绝了贺昱的邀请，没有在乐亭过多停留。这个时候，梨园里的排练还没结束，她本来就落后李瑞，还要因为其他许多事分心，将担子大部分压在她身上，总感觉心中有愧。
要不是有《曲乐大典》，她能在编曲时多出点力，都要不好意思和李瑞睡一间屋了。
知道她有冲劲，贺昱没有多言，目送着卫姝走远也没有挪动一步。
【检测到贺昱对宿主的情感变化，羁绊增加5%，当前总羁绊90%，积分增加100，当前总积分1500】
卫姝拐向另一条道的腿收了回来，在得知贺昱的秘密后，系统的这条播报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奖励都让她激动难耐。
她想，既然羁绊是增加的，从侧面来说贺昱的情感变化应该是正向的。
她拔腿往回跑，遥遥看见贺昱立在风中，任长发凌乱地舞在空中也无所谓。
礼盒被打开了，他正低头瞧着，心中竟觉得哽咽。那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小公主，终于长大了。
几日后，教坊司提前接到通知，皇上要亲临梨园检查演出排练进展。
园内的姑娘参加宫宴表演的次数虽多，但大多都没有真正近距离接触过皇上，于是得知消息后，不少人私下偷偷拿出体己，托人从宫外买了些成色不错的胭脂水粉，还不到寅时，便坐在梳妆台前打扮。
这些姑娘都是经过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没有一人不漂亮，又正是爱幻想的年纪，都盼着今日能有奇遇落到自己身上。
卫姝那日从乐亭回来后，除了每日早晨去一趟教坊司，其余时间便窝在房内研究压轴曲。整场寿宴，歌舞戏剧加起来共十来场，分工下去，她和李瑞还要负责一场舞蹈。
乐曲使用寻常的还可，但舞蹈却要重新编，好在两人在仙雀楼学的东西都还记得，这事倒是不算难。
但压轴曲一定要是全新的，卫姝本来想从《曲乐大典》中直接搬一首现代的使用，可看着李瑞每晚点灯熬到半夜，便明白这次宴席并不单单只是要办的漂亮，更是李瑞想证明自己的机会。
在这个一分权力能压死人的时代，要是没有出彩的家世背景，就只能拼尽全力，努力借才华为自己搏得一点尊严。这是娘亲告诉她的道理，李瑞一直奉为箴言。
当大多数人正对着镜子比划口脂选什么颜色时，卫姝和李瑞才揉着眼睛，誊抄完最后一个音符。
二人不约而同伸了个懒腰，看着这份合力反复打磨了一个多月的新曲谱，却全然没有一丝轻松。初稿是怎么在贺昱手里变成碎片的，她们谁都没忘，但眼下时间已经不多了，心里再没有底，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蜡烛快要燃到尽头，火苗忽高忽低，望着彼此暗沉的面色，以及布满血丝的眼眸，卫姝和李瑞同时露出苦笑。
“咱们这副样子，真不知道会不会惊了圣驾，然后被李公公指着鼻子骂呢。”
“瞧瞧你们，还不快去找个镜子照照。”卫姝捏着鼻子，学着李璨说话的语气，竖起食指，指着李瑞道，“你们的形象，就是代表皇家的形象，如此不修边幅，成何体统。”
因为时不时要去顾钊那，卫姝接触李璨的机会也多了许多，模仿起来，有鼻子有眼，已然掌握到了精髓。李瑞看着她，忍不住由衷笑了出来，卫姝受到感染，也暂时放下了心里的紧张。
二人的笑声传到外面，忍不住勾起美娇娘们的好奇，不少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纷纷用眼神询问着对方，“那两位大人，这是终于走火入魔了？”
因为担心闹肚子，很多人几乎没怎么用早膳，收拾好就开始做排练前的拉伸运动，柔韧的身体像是才长出来的草，哪怕是对折也毫不费力。
梨园内安静的诡异，所有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好像只要不说话，心底的紧张就不会跑出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声轻咳，众人纷纷望过去。贺昱的出现，如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