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落锁这天,本该监临会试的张御史临时告病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十三道一百一十名御史,缺一个补一个就是。
只是偏偏赶上卫嵘清算的当口,菜市口的血刚干,各地辩冤陈情的诉状,雪片似的往都察院飞。
都察院上下忙疯了。
有的去查抄太子旧部的家产,有的去复审刑部大牢里的重犯,有的跟着锦衣卫去地方上拿人。剩下的一小半,手里都压着七八个案子,天天熬到后半夜。
人事官翻着簿子,查了半天,竟一个能腾出工夫的都没有。
消息报上去的时候,左都御史徐仰光正在看弹章,听完头也没抬,只问了句:“没人了?”
底下人垂着头:“大人,实在是抽不开了。”
徐仰光将手头的弹章放好,站起身掸掸袍子:“那便我去。”
贡院之中,内外帘两厢皆是一派火烧眉毛的景象。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一拍惊堂木,六部九卿都得竖起耳朵的徐仰光竟亲自来了?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人,瞬间安静如鸡,只剩外帘的对读官一字一句核对考卷的声音。
这尊大佛谁请来的?
莫不是……新皇授意?
主考官杨弓心里不住嘀咕,谁不知那卫嵘是个小心眼子,防朝臣跟防贼似的,这时把手伸到贡院,连会试大比也要掺合,实在叫人无话可说。
这么怕人非议,不如把天下读书人都屠戮干净,一了百了!
外帘,年轻的誊录生池天奇正以工整小楷重抄试卷,只是写着写着,狼毫笔就慢慢停了,墨点险些落在卷上。
[辄行穷治株连,则恐朝野惊疑……]
天爷啊。
池天奇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贡院里这几个,大多是科举出身,读的是孔孟仁义,胸怀江山社稷,没有一个真心待见那位靠杀人立威的新皇。
真敢写啊这小子……对脾气!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像敲在他的心上。
除了巡场的徐仰光,还能有谁?
池天奇下意识绷直了身子,手底下继续运笔,等脚步声走过,他脑子一热,顺手将这份卷子收进袖里。
他认为此人能以这样的方式拼死直谏,很是不孬!
年轻人当官,就这点好处。一腔子意气,路见不平就愿意撺掇自己拔刀相助。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池天奇,你今日不能见死不救!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取了出恭牌离开誊录房,绕开对读的那几位,一路直奔内帘主考公房。
杨弓正埋头阅卷,累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见学生鬼鬼祟祟进来,没好气地喝问:
“何事!”
“老师!”池天奇一把抽出袖中试卷,“把这人的卷子扣下吧,若对读时被左都御史听见了……落榜也好过杀头啊!”
杨弓惊得八字胡都抖了起来。
别人杀不杀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被这倒霉孩子给害死了!
“你这是舞弊!!”
杨弓夺过那卷子,粗略一扫,当即就想一砚台拍死池天奇。
他咬牙切齿,正要将试卷往靴子里塞——
“怎么了?”
这声轻问不高,却像一道雷劈在二人心头。
池天奇浑身过电似的发麻,杨弓也僵了一瞬,缓缓直起腰,脸色煞白。
徐仰光推门而入。
他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将近知命之年,浑身带着御史□□有的煞气,目光一扫,就知屋里这俩非奸即盗,欠弹劾了。
杨弓双腿软得像面条,得亏坐着,不然早躺地上了,他强装镇定开口:“徐大人,此卷语涉、语涉朝政……”
还是没能救下来。池天奇绝望地闭上双眼,非但没能救下,反倒把恩师一并拖下水……
徐仰光接过试卷翻看,面色无波。
如今满朝文武,谁敢对卫嵘说半个不字?一个举子,竟敢把话明明白白写在卷上。
他并未惊怒,眼底只剩一片寂然,显然是被这段文字触到了旧伤。
昔日一同立志辅佐太子,安定天下的同僚挚友,如今大半已成了卫嵘的刀下亡魂。桌案上每日都有锦衣卫呈报的处决名单,那些人到死,也没有一个供出他的名字。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这些日子,他每每翻看旧友书信,不免泪湿衣襟。朝中忠直可用之人也越来越少,他正愁没有得力臂膀……
徐仰光将卷子轻轻放回案上,心中已然断定这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不错。行文坦荡,骨力俱足,见识不凡。”
池天奇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比我当年还强上几分。”
说完,徐仰光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留屋内两人僵在原地。
这就完了?
没骂?没抓?没叫锦衣卫?
池天奇缓缓瘫坐在地,他连杖毙的下场都想到了,此刻整个人如堕梦中,虚飘飘的。
杨弓也愣了一阵,重新拿起那张险些害了师生俩的卷子。
看着上头的文章,他心里五味杂陈,谁都知道徐仰光是乙丑科状元及第。
此前科举已停办整整六年,殿试时更是神仙打架,他能被先帝一眼看中,其才其胆,早已是天下公认。
杨弓听得出那几句话不是随口夸赞,是明明白白的授意与庇护。
望着手中试卷,他叹了口气。
既然徐大人开了金口,他身为主考官,再送这后生一场造化,又有何妨?
“老师,那这卷子……”
“还用我教?”
池天奇心领神会,立刻收好试卷,头也不回地跑了。
*
三月初五,京城的杏树进入盛花期,一树树粉白,花瓣纷飞,飘过那张刚刚贴出来的杏榜。
礼部衙署的东墙底下挤满了人,鼎沸的人声不断传进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放榜了,你不下去看一眼么?”
宗钦双手环胸,倚着车壁阖目养神,闻言眼都没睁,丢出一句:“我没考。”
车厢里瞬间静了一息。
“没考?!”古宥谦恨不得一刀攮死他,“没考你大老远跑回京来干什么?!害得小爷天天——”
对上那双骤然睁开,凉飕飕的深眸,剩下的抱怨被他生生咽回肚里。
古宥谦心好累。
他不明白,当年一起上房揭瓦的发小,怎么如今比国子监里那些五经博士还要吓人?
性子乖张也就罢了,一身疙瘩肉鼓鼓囊囊的,同为二十年岁,身形竟比他壮了两圈不止,狗熊成精似的。
对了,辽东那地方是不是盛产这玩意儿……
古宥谦晃晃脑袋,将发散的思维收回来。
“那你来干什么?”
“来投军。”
古宥谦没说话,只用一种“你有脑疾”的眼神上下打量宗钦。
他无语到了极点,竟笑了两声:“我爹说了,以你的才学,二甲是稳稳当当。放着好好的进士不做……太平年景,去当丘八?”
宗钦放下双臂,向后靠了靠,舒展一下肩背:
“文官三年一考满,等我熬出头,什么都晚了,军功来得快些。”
“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急什么……”
宗钦看他一眼,语气淡得像水:
“我只有三年。”
此时,任何形容词都不足以描写古宥谦的心情,他看宗钦跟看一头活驴似的:“三年顶个卵用?”
“如今鞑靼、女真虽说不老实,却也没有出格举动。朝廷是不能出征么?师出无名罢了。两边僵了多少年?卫所里的百户千户,熬白了头发也捞不着一场像样的仗,又哪来的军功?”
“不用等仗来,我投夜不收,打过去。”
话音一落,古宥谦先是一怔,跟着整张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什么?!”
“你疯了!”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攥住宗钦胳膊,“你当那是什么差事?出关哨探,撞见女真游骑,蒙古斥候,稍有不慎,全尸都捞不回!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宗钦难得扯出点笑意,“怕了?”
“我怕什么!”古宥谦拧眉,一脸莫名其妙。
宗钦没解释,推开窗,马车已驶过礼部衙署,再往前就该是朝阳门了。回头时,他目光带着些许怜悯,“你爹托我,这趟回去带上你。”
“……”古宥谦脑子直接空了。
好半晌,车厢里爆出几声杀猪似的嚎叫。
宗钦还是那副模样,只一眼就将古宥谦扒门的手吓得缩回去,连嚎叫都咽回嗓子。
“我爹,好狠的心……”
古宥谦瘫坐回车厢角落,鼻尖发酸,眼眶通红,脑子里跑起走马灯。
教坊司苏姑娘的小手还没牵够,小嘴儿更是没亲上,先前砸下去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团龙贡茶都没喝几口,他的金甲大将军也不在身边,浑身上下一通翻找,统共摸出十两碎银。
天爷!
古宥谦只觉得被亲爹判了死刑,当下也顾不上体面,抱着膝盖,哞哞地哭嚎:
“早就知道他不待见我!上头有个掐尖儿的哥哥杵着,他一见我非斥即骂,没一句好话……如今还把我往鬼门关里塞,竟是半点儿也不心疼我这条命啊!”
说到痛处,他哭得更凶了:“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你跟你爹长得一样,不是亲父子,难不成是亲兄弟?”
此话一出,古宥谦哭都哭不顺畅了,差点笑出声,憋了半天骂出一句:“你个缺德带冒烟儿的……”
马车缓缓前行,一射之地外就是朝阳门的城楼,出了这里,用不了四五日就能见到山海关。
“行了。”宗钦扔了条帕子给他,“三年而已,我一定将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金甲大将军是蝈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