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乐弗再次坠入那个梦境。
梦里也是三月中旬,书塾的窗纸上还结着薄薄的霜花,正值申正初刻,日影西斜。
简先生的书塾离衙署大院很远,沈德仪每每都是最晚来接,此刻学童早已散尽,只余下两道小小的身影。
乐弗像个游魂一样飘在讲台上,看着十岁的自己托着腮,盯着屋檐下的冰棱子。
水滴有规律地砸在青石板上,然后碎成更小的水珠子,溅出几朵小花。
有人走过来,在她身后的位子坐下。
“在看什么?”
是宗钦。
十三岁的宗钦,比同龄人高出许多,眉目也比现在更清隽柔和。
她没回头,懒洋洋答:“看水滴石头。”
“水非石之钻,渐靡使之然也。”
“……”
这人真是没意思透了,不过发呆而已,他却硬是讲出一番道理。
小乐弗偏过头瞪他一眼,却发现他布包里堆满了文章,袖口还沾着墨。
这么勤奋。
她忽然起了玩心,歪着头问:“你以后做了大官,会如何?”
宗钦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十三岁的少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她当即笑出声来。
他皱皱眉,板着脸又补了一句:“总不会搜刮民脂民膏就是。”
少年的声音发闷,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喑哑,像只一本正经的小鸭子。
她笑得东倒西歪,一个劲儿抬手指着他的喉咙。
宗钦抿起唇,不再说话。
头两次到这里,梦就该断了,可这回却像是被人续上线头,一路顺了下来。
乐弗就看到自己停了笑声,撑起下巴看着他,“那你要是回京做官了,还会回辽东吗?”
宗钦迟疑片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
“式微,式微,胡不归?”门口传来一声拖长的调子,打断了少年的回答。
小乐弗当即起身,乳燕一般投到沈德仪怀里:“怎么才来!”
“跟画屏推牌九,一时忘了时辰……宗钦,来!回家了!”
沈德仪一手一个孩子,三人踩着晚霞往外走,乐弗的游魂也跟了上去。
“娘,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呀?”
“天黑了,就该回家吗?”宗钦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当然。”沈德仪笑眯眯的,“若是家中有人在等,就更要回去了。”
“那——”他又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喑哑,“若是外头的人,不知道有人在等她呢?”
沈德仪愣了一下,没明白宗钦的意思,但还是顺着自己的理解回答:
“两个人都应下,那才叫等。若是一个默不作声,另一个半点不知,那不叫等,叫痴傻……”
“姑娘!”
“姑娘!!”
藤梨的声音突然闯入,把梦中画面击得粉碎。
乐弗猛地睁开双眼。
悬在头顶的是绣金纱罗帐幔,正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她盯着那片蜜合色的金纹,心口有些扑腾。
……原来式微阁是这么来的。
藤梨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点儿焦急:“姑娘,该起了,那些人已经在铺子里候着了。”
“知道了。”
辰时整,主仆俩到了十字大街。
新开的车马行位于东北角,正好卡在东街布庄与北街客栈之间,斜对面是座茶楼,终日掮客云集。
乐弗刚一进门,大堂里的窃窃私语骤然一停,随即更为嘈杂。
“女东家?”
“女子持家尚可,经商管店?简直笑谈!”
“你都出来抛头露面了,我这大老爷们还混个屁,回家绣花得了!”
大堂里一阵哄笑。
藤梨脸色不虞,缓缓抽出腰间软鞭,眼神凌厉,只待谁再多嘴一句,就一鞭子甩过去。
满堂哄笑里,乐弗面色不改,早年那些污言秽语比这恶毒百倍的都有,就这几句软绵绵的酸话,连阵风都算不上。
她把那扬言要回家绣花的男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脚上。
黑灰皮面的靴子,针脚细密,纹理哑光。
乐弗迈步走了过去,“靴子不错。”
那人一愣,下意识把脚往后收了收,梗着脖子,“那当然,夷货行的东西,辽阳城独一份儿,你认得?”
乐弗扯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认得,这是大麻哈鱼的皮。”
“好眼力!”他嘚瑟地伸出脚,好让周围的人看得更清楚些,“正经赫哲人的手艺,透气不闷,八两银子一文不少!”
“八两?”乐弗点点头,笑得和气,“夷货行这鞋向来六两,你花了八两,说明你识货,也说明我那伙计会做生意。”
那男人的脚顿时僵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整个辽东,能跟赫哲人搭上线的,只有我的夷货行。你脚上这双,是去年秋里从建州女真那里运来的头批货,鱼皮还是我们几个亲自验的。”
她略微往前半步,声音清润,听不出什么火气:“你瞧不起我,却穿着我的东西招摇过市,挺有趣儿的。”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那男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乐弗没再看他,转过身,穿过那几桌茶座,径直走到正中那把主位跟前坐了下去。
“诸位。”她端起茶碗,“今日冒昧请大家过来,没有别的意思。”
屋里静了下来。
乐弗抬起眼,目光从那几张老脸上慢慢扫过。起哄的、冷眼旁观的、低头装哑巴的……
“都是体面人,说‘撬墙角’太难听,我呢,也不做那等没分寸的事。”
她顿了片刻,唇角微扬:
“辽安驿运刚在广宁落脚,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旁的没有,银子倒是攒了些。想着诸位在这广宁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管事、账房,买卖多,人脉广。若是有缘呢,往后少不了要仰仗诸位,咱们互相照应,有钱一起赚嘛。”
这话听起来恭谦有礼,几人面色稍缓,待到下一句出来,那神色又悄悄绷紧了。
“我本想着好好说话,和气生财。”乐弗的目光再次扫过刚刚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人,“如今一看……”
“不过是几个偏见成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方才笑得最响亮的胖老登怒声喝骂,“女流之辈,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他腆着圆胖肚子站起身,拿腔作势,狐假虎威:“你把咱们喊来,是谈生意还是立规矩?要是立规矩,你个小辈儿坐主位,咱们站着听训,倒也使得……只是咱们背后的商帮,未必肯认你这尊大佛!”
此话一出,那几个方才跟着起哄的纷纷挺直了腰杆,拿眼睛斜睨着乐弗。
就这点能耐?说不过就扯虎皮?乐弗一个没绷住,笑出声音。
扯虎皮谁不会?巧了,她手头正有一张鲜亮的。
“不认得我,不打紧。”她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只要认得总兵府的大门朝哪边开,就行了。”
说完,任凭几个老登交换眼神,乐弗只当瞧不见,端起茶盏,从容抿了一口。
在她看来,这些人没有一个配跟辽安驿运合作。
这是一群畏威不畏德的动物。
一看见女人,脑子还没转,嘴先动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正想过她说的“照应”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她瞧不起谁,而是因为偏见这种东西,堵的不是别人的路,而是自己的路。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早晚会被他们害死。
乐弗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那几个眼珠子仍在乱转的老登,心里冷嗤一声。
看来偏见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碰上硬茬子,就不敢再狗叫了。
她站起身,面上笑意盈盈:“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就不留诸位了。”
众登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向外走——
“对了。”乐弗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记得把账结了再走。”
那位胖老登下意识回头:“什么账?”
“茶钱啊。”乐弗抬手指着桌上的茶盏,一脸理所当然,“怎么?诸位在这儿骂了我半天,难不成还指望我做东请客?”
众登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身穿酱色袍子的挤出笑脸:“这茶钱是多少?”
“这是从云南送来的贡茶,整个辽东拢共就剩下这么点。我也不多要你们的……”乐弗抬眼一扫:“一人一两。”
“一两?!你怎么不去抢!”胖老登的脸气成猪肝色。
乐弗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说得对,抢确实比做生意来钱快。”
她站起身,往内堂走了两步,挑开珠帘,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可惜我这人,就是喜欢做买卖。门在那边,钱放桌上,慢走不送。”
帘子落下。
最后还是酱色袍子率先从袖子里摸出一两碎银,往桌上一搁。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拿钱。
胖老登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最后咬着牙掏出银子,拍得比谁都响。
“这茶我喝了!这份人情我也记下了!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胖老登撂下一句狠话,“记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不一会儿,帘子后面传来乐弗阴阳怪气地回答:
“记下就好,我最怕别人欠我人情不还了。”
胖老登正要再说两句,却被酱色袍子一把拽住袖子:“走了走了!”
内堂里,齐宝和葛喜生俩人听了全程,对视一眼。
得,白担心了。
这么一看,离开公子给的保护圈,小东家这嘴才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那边,乐弗系好帷帽,冲俩人高喊:“套车!去马市!”
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给辽安驿运博出个开门红!
“水非石之钻,渐靡使之然也。”出自枚乘的《上书谏吴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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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