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马车停在了“中屯卫”的牌坊下面。
牌坊很旧了,外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隐约能看出上头的字。
三月的马市早已没了什么正经买卖。
鞑靼的马群还在冬牧场啃枯草,二道贩子们还在等开河运货,几个通译裹着皮袍蹲在墙根晒太阳,等活计等得眼神涣散。
刚下车,乐弗还没站稳,阴影里窜出几个人来。
“坐车累了吧?中屯卫最好的客栈,热水热饭,通铺单间都有!”
“贵人可要买马?小人手里有三匹健壮的,价钱好商量!”
“通译!通译!鞑靼、女真、高丽话都会说!谈生意没小人不成啊!”
此刻帽檐垂下的皂纱起了大用,不说能遮多少,至少能把那些化外之人的**目光隔开。
一行人没停留,径直朝验关台走。
“凡入市者,许携兵器一,弓矢不计;鞑子携刀不携甲;交易布帛、米盐、铁锅为限,硫磺硝石、棉甲生铁禁出……”
土坯垒的台子上,坐着个书办模样的老吏,戴着副叆叇,逢人就摇头晃脑叨叨这些。
“辽安驿运。”乐弗从袖中摸出行商文书拍在土台上,“来寻生意。”
那老吏先擦擦镜片,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几人的打扮,随后拿起勘合,在旁边的印泥上蘸了蘸,往乐弗手边一推:“交钱。”
乐弗没动。
“老头儿,你好好看看,我们可是本地的!”藤梨一个箭步蹿到验关台前,提起文书,使劲戳着上头“广宁卫”三个朱砂大字。
“本地的?”老吏嘿嘿一笑,露出豁口的牙,抬手指指乐弗头上的帷帽,“本地人可不带这个!管你这卫那卫,只要蹄子踏进我的验关台,就得按规矩来!”
“你这老王八犊……唔!”
乐弗抢先一步捂上藤梨的快嘴。
那老吏也不恼,伸出两根手指,在二人眼前晃了晃:“勘合、保金。少一样请回,多一样么……”他眼珠子往乐弗帷帽下的银貂斗篷上溜了一圈,“多一样老朽也不敢收。”
“爷台说得是。”
一块碎银从乐弗袖中滚出,在土台上滚了半圈,停在那张勘合旁边。
干枯的大手一覆,银子瞬间没了。
“申时闭市,别误了时辰。”老吏又变回那副摇头晃脑的模样。
进了马市,藤梨小脸忿忿,仍不服:“在辽阳过税卡,也没这样明着伸手的!怎么,这广宁是坐地分赃的堂口吗?一群土匪秧子!”
她迟早回禀了侯爷!
齐宝提了只箱子,边走边四处张望,听她这么说,故意凑趣:“这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些差役月粮撑死三五斗米,折银不到三钱,还不够咱一顿饭的,更别提养活妻儿老小……上头逼他们去贪,把怨气全转嫁到底层身上。到头来,客商只会骂差役凶狠,谁还知道,真正不是东西的,其实是衙门里那群当官的?”
“小东家慎言呐!”葛喜生听得心惊肉跳。
“看路!”
齐宝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葛喜生的后脖领,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车轮碾过泥巴地,辘辘闷响,一辆马车径直从四人身边擦了过去。
望着鞋头溅上的泥点子,乐弗略微蹙眉,马市向来不许车辆随意进出,这得塞了多少孝敬……
一行人绕过这段路,往右边拐了百十步,远远见到鞑子的商圈,结果里头仍是一片烂泥巴场子。
方才那辆招摇过市的马车,在商圈旁碾出了两尺多深的车辙,七八个汉子手里攥着铁锹,正一铲一铲地往车辙里填土。
乐弗远远一扫,最先注意到汉子们身上的衣物。
说是号衣,其实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形制了。粗布料子发白发灰,补丁摞补丁,实在补不上的地方就露着,风一吹,破布片簌簌晃动。
三月天犹寒,他们个个赤着双脚,神情麻木,手底下一刻未停。
“屯军么……”乐弗的视线仍落在那几个汉子身上。
她知道军户里有这么一群人,世代绑在屯田上。可辽阳是治所,她久居内城,平日里见的都是正军,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军”——
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看起来竟连贱籍都不如。
齐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就别开了。
在广宁大营那些年,他早已见惯了这套规矩。底层屯军向来如此,累死活该,打死白打,世代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儿的倒春寒比辽阳还厉害。”葛喜生装模作样地搓搓手,忙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呵斥,泥地里有一个屯军应声栽倒。
葛喜生恍若未闻:“小东家,再耽搁怕是要耽误了。”
“走吧。”
越往西北走,朵颜人的奶酪摊子气味越浓,混着皮货马粪的腥臊,熏得乐弗脑仁疼。
这些鞑子大多是兀良哈三卫来的,个个留着三搭头,右衽袍服束着腰带,膝盖以下镶一圈兽皮。他们在棚子里或蹲或坐,见有人看货,也不起身招呼,只拿眼斜睨,仿佛这片马市是他们的草场。
当年先帝清君侧,借过兀良哈三卫的骑兵,人情欠下便得用马市来还,朝廷要他们保塞,他们就真拿自己当功臣,如今连归顺之心都懒得装了。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乐弗想笑。
那些屯军尚且在泥里冻着,这些鞑子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先帝当年借的那把刀,如今割的到底是谁的肉?
她顿时失了跟这些鞑子做生意的兴趣,站在原地朝周围扫了一圈。
角落里,几个汉人模样的妇人,缩在棚子的阴影里,身子蜷得紧紧的。
“她们又是……”
乐弗同角落里的一个妇人对上眼神,那妇人慌忙掀开面前的箩筐,从里头取出几双布鞋,冲她遥遥举着,手指冻得肿胀,却还在笑。
既然人家敞开箩筐候着,买不买的,也得看一眼,于是她抬脚走了过去。
齐宝跟上来:“她们是屯军的家眷,现下春耕还没开始,闲着也是闲着,带些针黹腌菜来换几个钱。”
说话的功夫,乐弗已走到那妇人摊前径直蹲了下去,裙角拖进泥水里也浑不在意。
她接过那几双布鞋翻看,纳得倒是厚实,只是走线不太利索,想必点灯熬油时花了眼。
妇人身旁有个黑瘦的男孩,见一行人过来,有些局促,往角落深处缩了缩,露出一双冻得裂口的脚。
握着这几双鞋,乐弗忽然开口:“卫所不是能领伤药么?”
她扫过这母子冻伤的地方,又看向其他几个蜷缩的身影。
个个指节肿得老高,冻烂处渗着血,却只是用布条胡乱裹着,连副正经膏药都没有。
“朝廷不管你们?”
听完这话,妇人略显惶然的脸色忽然就平静了。
“管呀,怎么不管……”那妇人伸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平淡,像在说别家闲事:
“包赔屯田籽粒的时候,管得可厉害了。管得我们卖房卖地,卖儿卖女——”
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个更大的孩子。
“年前,我家老大卖了三十斤小米,给卫所抵了去年欠下的籽粒钱。”
齐宝忽然就不敢再看这几个妇人一眼。
他太知道这些屯田籽粒都去了哪里,不外乎是用来供养他们这帮正军了。
“大靖有制,凡屯军一人,授田五十亩为一分。不该连六石余粮都没有,还把孩子卖了呀?”藤梨凑上来,睁着一双杏眼,满脸不解。
那妇人抬眼,看藤梨像是在看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五十亩?”她摇摇头,肿胀的手指往卫所的方向一指,“这个,就得去问百户大人了。”
话音刚落,旁边棚子前忽然响起一串连珠炮似的鞑语:
“你们这些吃生肉的野狗,敢碰老娘的筐子,明日就砍了你家马匹的蹄子!”
乐弗听不懂,但能听出来是咒骂,她扭头望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叉着腰立在泰宁卫的盐砖棚子前,身旁站着个三四岁的女童,学着女子的模样也叉着腰,小胸脯挺得老高。
缩在角落里的妇人们忽然动了。
几人连忙搀扶着站起,朝盐棚快步赶去,一冲到跟前,张嘴就是一串流利的鞑语,与那年轻女子一唱一和,竟将两个壮硕的泰宁鞑子骂得连连后退。
乐弗愣在原地。
这几个被籽粒钱逼到走投无路的妇人,竟个个都会鞑子话,骂起人来又泼辣凶狠,与方才那副瑟缩模样判若两人。
她忽然就有了主意。
“齐宝,你去查查。”
“查谁?”齐宝一时没明白。
“她们会鞑子话,”乐弗望着那几个妇人手挽手走回来的身影,她们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亢奋,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我要知道她们家里还有几口人,欠卫所多少籽粒钱。”
眨眼的功夫,几个妇人已说笑着走回了箩筐旁,乐弗将手里的布鞋并箩筐里的几双,一并拾起递给葛喜生。
“这几双我都要了。”她将佩囊直接放到妇人手里。
指尖一沉,那妇人触到囊里沉甸甸的银子,有些发懵,“不过几双粗针布鞋……这太多了,我可受不起!”她慌忙把银子递回来。
乐弗轻轻抬手拦住:“拿着吧,够你们几个置办身得体衣裳的。”
一旁几个妇人也围了上来,各个神情警惕惊慌。
“明日午时,十字大街辽安驿运。你们几个若是家里窘迫,想寻份安稳活计,只管来找我。”
不等回应,乐弗转身便走。
这马市里的泥巴地,还有那些斜睨着眼睛的鞑子,她一眼也不想再多看。
几人沿着来时路折返,路过方才屯军们修补过的地方,那泥坑已经被填平,新土还泛着潮气,上面铺着几块石板。
可还没等乐弗收回目光,远处又传来辘辘车声,方才那辆马车也折返回来,车辙不偏不倚,从新铺的石板上碾过。
“咔嚓”几声,石板断裂,泥水四溅,马车绝尘而去。
小旗官的吼声很快又响起:“都麻利点!闭市前填平整!”
几个赤脚的屯军沉默不语,扛着锹,木然走回坑边。
填了平,平了碾,碾了再填。
乐弗不忍再看。
这些屯军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
世世代代填着同一个坑,平了一处,转眼又被碾开一处,反反复复,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