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广宁的官道实在不好走。
三月中冰雪初融,路面松软泥泞,雪水混着马粪,到处都透着一股子**腥臭气。
车厢里的古宥谦彻底放弃挣扎。
他歪斜着,任凭五脏六腑跟马车一起上下翻腾,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就差交代遗言了。
“我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能不能歇会儿……”
另一个人也是狼狈,锦袍发皱,下巴覆着一层青硬胡茬,额角碎发垂落。只是相比古宥谦,宗钦显得精神几分。
远处终于浮出广宁城的轮廓,城墙巍峨矗立,直插天际,透着一股沉默的威严。
“快了。”宗钦放下车帘,难得安慰好友一句。
古宥谦不想听他的鬼话。
二人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回辽阳,热茶都还没喝一口,谁知这头活驴又犯了脾气,拽着他掉头就往广宁跑。
你说是不是有病?那前天打广宁过的时候怎么不停!
“我就是该你的……”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晃,古宥谦的脑门再次怼上车壁。
*
马车在总兵府门口停下时,亲兵们正在换岗。
领头的赵百户一眼就认出是自家车架,连忙迎上去:“公子?您这是……”
怎么跟被追债的破落户似的?
宗钦略一点头,往身后示意一下就径直往府里走。
赵百户这才注意到马车边儿还有一个,那人正扶着车辕干呕,脸色比门口的石狮子还白。
“您又是……?”他过去搀扶。
“等会儿。”古宥谦摆摆手,“让我缓缓……呕!”
赵百户怕被这小子讹上,顿时不敢再碰,赶紧招呼人手过来搬行李。
式微阁藏在总兵府西南角,偏僻清静,宗钦站在院前,却迈不动步子。
眼前这间院子他准备了太久。
当初也没有什么堂皇理由,不过是有些心思压得太实,总得找个地方安放。却从未想过,乐弗有天真的会住进来。
宗钦胸口涌起一种近乎惶恐的动容,好像一迈进去,就会碰碎了美梦,光是站在这儿,都觉得不像真的。
他还是推开了门。
庭院收拾得干净,墙上南蛇藤刚展新叶,老枝节眼处,冒出些许浅碧色新芽。
书房的支摘窗半敞,书案上随意摞着账册书信,凌乱不规整,一看就知是她日日在此久坐,随手翻弄的模样。
宗钦缓缓闭上眼。
院子里到处是她的气息,极淡极浅,混着衣裳惯有的芙蕖味道,直直钻进他的四肢百骸。绷了几天的弦骤然松弛,那些怕她悄然远去,再也握不住的恐慌,也退潮似的平息了。
她在这里。在他的府上。在他的式微阁。
念头一起,宗钦笑得极为踏实,连那些不能见人的**,都被这股念头养得安稳妥帖,让他笃定——
本该如此,就该是这样。
“公子?”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轻唤,他回身。
周妈妈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熏笼,满脸惊诧。
一瞧见宗钦这副受了大罪的模样,周妈妈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快步上前扯着他的衣袖,来回细细打量。
“可是在京里受了委屈,遭了难处?”
“我没事。”宗钦低声安抚,“就是想家了,路上赶得急了些。”
周妈妈抹掉眼泪,连声念叨:“家就在这儿,赶什么赶,还能长腿儿跑了不成?”
这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不远不近的。
“你先带着她们学算账,受累一阵儿。”是乐弗的声音,清凌,还带着几分笑意。
“不累不累,银子到位就成!”藤梨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腔调。
“哪次不到位了……”乐弗打趣一句,跨进院门,话音忽然顿住。
四目相对。
“宗钦?”她脱口而出。
乐弗扫过他凌乱的头发,到青黑的胡茬,再到皱巴巴的衣袍。眉头拧起,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失魂落魄的,”她轻哼一声,挑着眉揶揄,“落榜啦?”
宗钦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回望,视线笼罩在她脸上。
被这样盯着,她逐渐有些不自在。
“嗯,”宗钦听见自己说,“落榜了。”
显然乐弗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张了张嘴,想说老天有眼,又想骂他浪费盘缠,只是话到嘴边却变成:
“多大点事儿……赶紧去换洗!”她皱皱鼻子,一脸嫌弃,“都馊了就别杵在这儿!”
宗钦忽然笑了。
眼底眉梢都松快下来,像城外冰封许久的太子河终于解冻,春水流淌,万物复苏。
这些年他愈发阴沉,这样干净松弛的笑,乐弗已许久没见过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脑子没毛病吧?落榜还能笑成这样?
“知道了。”他说,然后就真的走了,干脆利落。
乐弗站在原地,目送宗钦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莫名发堵。
这些年他也是苦读熬出来的,连简先生都时常夸赞。眼睁睁看着他从童生顺当走到现在,临门一脚,怎么就栽在会试上了……
“姑娘,”藤梨轻声提醒,“进去换身衣裳吧,侯爷那边还等着呢。”
“嗯。”
*
总兵府的晚饭一向简单。
宗传辉不讲究排场,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填饱肚子就行。只是今日这菜摆了许久,还没人动筷子。
饭桌上三个男人,六只眼睛,各怀心思。
古宥谦的心思最简单,他饿坏了。
十多天的风餐露宿,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此刻看着桌上的酱肘子,清炖羊肉,眼都绿了。
“叔父。”古宥谦努力把目光从酱肘子上挪开,“我爹在家闷坏了,可惜外调辽东的差事总轮不上他,只能在京里苦哈哈熬着。”
宗传辉点点头:“你爹身子还康健吗?”
“好着呢,年前跟营里的教头比划刀剑,还赢了。”古宥谦说着,又瞟了一眼桌上的菜,“就是馋您府上这口酱肘子,我爹念叨多少年了……”
“少拍马屁!”宗传辉笑骂一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儿子,“路上累了吧。”
“还好。”宗钦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看不出什么情绪。
父子俩的对话就此打住。
古宥谦左右看看,刚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外头脚步声近了。
他立刻把话咽回肚子,眼巴巴瞅着门口。
乐弗跨进门槛,屈膝一福:“伯父。”
“快来。”宗传辉抬抬手,“就等你开饭了。”
一直到乐弗入座,古宥谦才收回目光,下意识扫了好友一眼。
宗钦面色无波,可古宥谦就是觉得,刚才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有柄利刃架在上头一样。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宗钦非得日夜兼程赶回来,为什么宁愿放弃功名也要投身夜不收。
这样的姑娘……古宥谦趁机又偷瞄一眼,随后垂下脑袋只管扒饭。
这样的姑娘,别说给她挣军功了,就是把命舍给她,那也值了。
席间无人多言,只有箸碟轻响,待到饭后撤了碗筷,换上热茶,宗传辉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来辽东究竟是做什么?有差事?”
酒足饭饱,古宥谦正舒舒服服捧着茶杯,闻言苦笑一声。
来做什么?您这不明知故问么。
“我跟着怀朔来投军。”
宗传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扭头打量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要投军?”
天爷,当爹的竟居然不知情!
吓得古宥谦立刻坐直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口。
“是。”宗钦语气平平,“我已从古伯父那里拿到了荐书。”
“荐书?”宗传辉给他气笑了,“老子给你荫个千户不就完了?用得着你千里迢迢跑京城去求人?”
“我投的不是卫所。”
宗钦抬起头,看着他爹。
“是夜不收。”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乐弗猛地抬起头。
宗传辉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再说一遍?”
宗钦迎上他爹的目光,寸步不让:“求父亲成全。”
“成全个哨子!”老宗彻底炸了,气得愣是不知该干点儿什么好,做了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起身绕着椅子走了一圈。
宗传辉想提刀砍了这个自作主张的孽障,可一想到他娘临死前说的话,又下不去手,着实进退两难。
绕了几圈,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抹了把老脸。
“你是我的儿子,是将来的都司指挥使,竟要去做夜不收……尤其还带着他!!”
一个带风的手指头急速戳到自己面前,古宥谦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紧跟着就是一阵委屈。
自己也没这么差吧,带着怎么了?
“你死了就死了,这小子要是在边境线上出了事,你拿什么去见古为先?”
“叔父,是我爹让我来的……”古宥谦赶紧赔笑解释。
“你爹也是被他撺掇的!”
看了看对面一脸茫然的乐弗,宗传辉只能把心里那些猜想都咽回去,化成另一道怒吼: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
说完拍桌而起,走了。
花厅顿时安静下来。
乐弗没说话,起身也往外走,宗钦见状跟上去,古宥谦也想跟,却被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夜色黑沉沉的。
回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一段,乐弗突然停下,转过身。
“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是知道夜不收的,那个行当,十人去一人归,说是给阎王爷当差都是抬举了,他又抽的哪门子疯?
乐弗有点气恼:“不就是落榜吗?再来三年就是了,何苦去夜不收作践自己?伯父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他怎么能不担心……”
“那你呢?”
乐弗一愣:“什么?”
“那你担心吗?”
夜风忽然停了,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类的鸣啼,悠长寂寥。
月光下,宗钦的眼睛呈出深沉的墨色,像是无底深潭,能把人吸进去。
乐弗别过脸去,叹了声,肩头都垮了半截。
“我也不想你真的死在鞑子手里。”
这是实话。
二人一同长大,虽然这家伙近几年变得阴沉起来,还总爱管东管西,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她当然不希望他死。
看着她别扭的侧脸,宗钦又笑了,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
“放心。”他说。
宗钦手劲极大,乐弗只觉得脑袋往下一沉,整个人好悬被他按进地里。
“早点儿休息。”
等她再想骂人,宗钦已经走了。
乐弗摸着脖子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