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把乐弗安顿妥当,又嘱咐了几句茶水炭盆的事,这才掩上门退出来。
一路脚下生风,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厨房里香气扑鼻,灶上砂罐中煨着长白参炖猪肚鸡,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边白案上,陈平家的正在开酥,袖子挽得老高,手上沾了不少猪油。
见来人进来的模样,她愣了一下:“周姐姐,捡着银子了?”
周妈妈走到灶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嘴都合不拢:“比捡银子还高兴。”
“什么事儿啊?”陈平家的手底下动作不停。
“式微阁,住进去了!”
式微阁?
开酥的手一顿,陈平家的顿时瞪大双眼:“什么?”
周妈妈点点头,依旧笑眯眯的。
陈平家的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撂,手上酥油蹭到围裙上:“我的老天爷!竟来了?”
“来了,刚安顿好。”周妈妈说着,想起刚才见着的人,忍不住又笑,“等你见了就知道,墙上那些画得再真,连人家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
陈平家的倒吸一口凉气,正要说话,一旁蹲着的小丫头妙儿抬起头,一脸懵懂:“妈妈们说什么呢?”
“小孩子家家的,择你的菜。”
妙儿缩缩脖子,低头继续忙活。
灶台边烧火的张嫂子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捅,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来干啥来了?”
周妈妈卖了个关子,故意不说,只笑。
陈平家的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她可知晓咱们公子……?”
“看着不像。人家客客气气的,谢了这个谢那个,一进院子,还夸‘总兵府气派’……听得我直想笑。”
张嫂子没懂:“什么意思?”
周妈妈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公子从南边弄了不少好东西,什么汝窑笔洗,时大彬的紫砂壶,和田的玉香炉,全填进式微阁了。姑娘以为是咱们老爷摆阔,压根没往公子身上想。”
“也是白搭。人家都有亲事了,公子还在这儿巴巴地等,图什么……”陈平家的叹了口气。
旁边择菜的妙儿抬起头,实在想吃上这口瓜:“谁有亲事?”
三个妈妈齐齐看她一眼。
妙儿立刻低下头,这回连耳朵都不敢竖了。
厨房里只剩下汤水咕嘟轻响,伴着柴火噼啪燃烧。
过了一会儿,陈平家的忽然冒出一句:“你说那小子,得什么样啊?”
她看着宗钦从小到大,长成如今这副高大俊朗的模样,文能提笔,武能上马,满辽东也找不出几个了。
与那姑娘订亲的小子,又该是何等人物?
张嫂子抓了把毛磕分给几人:“门房老李头提过,别看那小子家里只是个五品,可他爹是翰林学士,将来能入阁的,清贵得很!”
妙儿择完菜,端着水盆起身,“那种人家,规矩是不是特别大?”
“可不咋地?” 张嫂子随手将瓜子皮扔进灶膛。
“听说那样的人家,说话从不高声,走路轻手轻脚,底下的端茶倒水全掐着时辰,连喘气都透着斯文体面,哪像寻常人家大呼小叫的。”
这边儿话音刚落——
京师东城,南薰坊,东江米巷的翰林学士府。
“孽障!跪下!”这道怒吼,音量大得能把房顶挑开。
祠堂的门大敞着,里头传来几声脆响,一只青花茶盏被狠狠砸在地砖上,碎成七八瓣。
简崧把手里的纸张卷成筒状,指着儿子,脸涨得通红。
廊下几个小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里瞧一眼。
冯素安提着裙子从后头小跑进来,一把拉住丈夫胳膊:“老爷!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问问这孽障都写了什么!”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看满地碎瓷,冯素安压低声音劝:“老爷!清贵门第,颜面要紧,让下人看见了有失体面!”
“清贵?”简崧的嗓门比方才还大,“什么清贵!只怕全家都要被这孽障拖累下狱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纸甩到她身上,“你自己看!”
冯素安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儿子默写的策论原稿某段:
[……陛下入承大统,正宜布德施仁,与天下更始。若以疑似之迹,门户之嫌,辄行穷治株连,则恐朝野惊疑,人心不安,非固国本,安兆民之道也……]
她惊得变了脸色,哆哆嗦嗦放下纸,无比担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一言不发。
“你劝他卫嵘宽仁?你是嫌咱家死得不够快么!”简崧出离愤怒,得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太子生死未明,其旧部人心惶惶。这时大肆清算,反倒越叫朝臣自危。卫嵘若想坐稳江山,便该收手,以安人心。”简自澄跪在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怯意。
“坐稳江山?”简崧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慢慢踱到他身后,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你是生怕那丫头一家被卫嵘扯出来吧!”
简自澄脊背一僵,“我……”
“你闭嘴!”简崧一巴掌拍在面前的供桌上,震得香炉里的香灰簌簌抖落。
“亏得你爷爷早已退居林下,卫嵘念他多年不涉朝政,安分守拙,这才饶过咱家!不然单凭‘太子太傅’这四个字,够满门抄斩三回的!”
他喘着粗气,眼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自家都如履薄冰了,还玩儿那些书生意气,儿女情长……好啊,你好得很!”
祠堂里静了一瞬。
日光从高窗斜斜打进来,落在简自澄半边脸上。那半张脸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表情,像往常一样沉静,淡漠。
简崧绕到儿子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看不清局势,拎不清轻重,满脑子妇人之仁,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枉顾家门,不辨死活的孽障?”
骂完了,他指着跪着的简自澄,眼睛却转向冯素安:“这些日子,给我看住他,不许出门,不许见客,更不许往外递一个字!”
冯素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简崧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危险:
“要是敢由着他胡来,坏了我简家门庭,到时你们母子,就一块儿滚出这个家!”
冯素安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说完,简崧夺过她怀里的策论,头也不回地走了。
供桌上的线香还在燃着,青烟笔直往上,在光线里打着旋儿慢慢散开。
冯素安扶着门框站了许久,终于动了。
她径直来到简自澄身边,腿一软跪下去,伏在儿子肩头,声泪俱下。
“儿啊!”她攥着简自澄的胳膊,声音发颤,“娘求你了,忘了那孩子吧。”
任由泪水洇湿肩头的衣裳,简自澄始终盯着地上的碎瓷一角,不动分毫。
浅金色日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眉梢挪到眼角,一点一点,悄无声息。
他想起十岁那年刚到辽阳时。
苦寒,荒凉,那里的人说话粗声大气,一文钱的事能吵半个时辰。他从小在京里长大,往来的是体面人,听的是文雅话。
他想,这破地方狗都不待。
更别提那些车夫,脚力,蛮夷……连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
祖父让他去家塾,他就去。让他装温文尔雅,他就装。
他把心里那点鄙夷藏得很好,直到遇上乐弗。
那年两人开了第一间杂货铺,进了批货,库房后头乱得很,几个搬运的老汉满身汗臭,蹲在地上啃干粮。
他不想往里走。
乐弗没理会他的矫情,自己进去,蹲在那老汉旁边,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冬天烧不烧得起炭。
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纸,记的是那几个人的名字,说以后若缺人手,优先用他家的。
“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聊的?”他问。
“给咱干活,总得知道他们是谁。”乐弗随口回答。
他那时不懂。
后来二人有了三间杂货铺,一间车马行。所有的伙计、帮工娘子,她个个都叫得出名字。
谁家孩子病了,她让账上支钱。逢年过节摆席,那些车夫伙计坐一起喝酒吹牛,她就坐账房里笑呵呵听着。
慢慢的,他也能叫出他们名字了。有一回运粮车翻了,她不在,他便自掏腰包垫了银子。
那车把式红着眼眶就要跪下磕头。
“没你的事了,干活去吧。”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只因这话是乐弗常说的。
不知从何起,他从那个眼高于顶的讨厌鬼,变成了为几两银子生意,跟那些三教九流称兄道弟的简掌柜。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痛快极了。
是乐弗把他从京里那套虚与委蛇的世态虚礼中捞出来。
可如今父亲却说,她是烫手山芋沾不得,就连母亲也来哭求。
简自澄抬起头,望着眼前一列列的牌位。供桌上依旧青烟升腾,绕着那些描金的祖宗名号,慢慢上飘。
他罕见地迷茫了。
要放弃吗?
从迁安驿到京城,这一路他问了自己无数遍,每每想到这两个字,胸口便空得喘不上气。
真的,要放弃吗?
他对着这些牌位又问了一遍。
可死物不会开口,只有青烟兀自上飘,触到屋梁就消散了。
无人应答。
*
简崧径直回了书房,独自枯坐。
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四合,再到烛火灼灼,映得满室寂寥。
身为翰林学士,这些年经他手批阅的会试答卷,成百上千。儿子的通篇应答文辞醇正,格局气度,远非寻常士子可比。
不说会元,名词靠前是稳稳拿住的,到了殿试再争一争,进翰林院做庶吉士,也并非奢望。
可偏偏,就多了那么一段……
那些话放在太平年景,是忠言,可放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找死。
卫嵘登基不足一个月,京城早已杀得人头滚滚。凡与旧太子过从亲密者,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
只要儿子的卷子落到监察御史手里,被有心人揪住不放,那简家这点安稳,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若是此刻动身去贡院,找接替他主考官之位的侍读学士杨弓,托他悄悄扣下卷子也并非难事。
可真这样做,那便是科场舞弊,被发现照样杀头连累全家。
简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爆起个灯花,他才猛然惊觉,已是深夜。
贡院明日就要落锁。
一旦关上大门,内外彻底隔绝,再想给杨弓递话,难如登天,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思虑再三,他突然起身,举着烛台冲回祠堂。
里头长明灯昏黄如豆,映得他的影子如冬日里枯槁的枝桠。
简崧缓缓跪下。
他这半辈子,不结党弄权,不营私舞弊,更不阿谀奉承,如今竟被逼上绝境。
藏起卷子全家活命,但此举辱没祖宗,还毁了儿子一生志气。
若不藏,便是把全家人的脑袋,都押在那卫嵘的胸襟气度上……
罢了,天道昭彰。
就让誊录去抄,让主考去评,让御史去查。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简崧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石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语气哽咽: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儿……保佑简家……”
祠堂寂静,唯有香火无声长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