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卫峥身边全是禁军,那些昨天还在向他行礼的人,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大哥。”
卫嵘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声调平稳,“父皇病重,你监国也有些日子了,着实辛苦。”
殿外阶前仍有残雪积在砖缝里,冰得卫峥膝盖发僵,闻言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卫嵘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来到卫峥跟前站定,屈膝蹲下,迫使二人视线平齐。
“这样吧,”他语气里带着点儿商量,“只要你能亲口说‘我不如你,储君之位让给你’,弟弟便送你出去,去凤阳,跟嫂子侄儿团聚。”
殿外又起了阵风,刮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见此人始终缄默不语,卫嵘轻笑一声,缓缓站直了身子。
“不说也无妨。”他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我不杀你,弑兄的骂名我可背不起,大哥就先在这儿住着吧,等想通了再说。”
说罢挥了挥手。
禁军将卫峥拖起来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弟弟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卫峥也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苍穹辽阔,万里无云。
*
他被关进了东宫后殿的屋子里。
这里冰冷狭窄,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从外面钉死了,门也换了新锁,每天有人从门下方的小洞里推进来吃食。
第五天,小内侍来送饭的时候,卫峥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小内侍吓了一跳,手里的碗碟差点掉了,他慌慌张张地把饭推进去就要跑。
“别怕。”卫峥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我就问问。”
“奴婢……奴婢叫长顺。”
“长顺,每天都是你给我送饭?”
“是。”
“外面如何了?”
半晌没等来回答,卫峥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吧。”
长顺蹲在那个小洞跟前,犹豫了很久,想起一件事。
年前他给书房送炭,手冻木了拿不住东西,一筐炭全洒在地毯上,太子身边的内官冲过来就要打,他吓得抱头蹲下,等着那一脚踹下来。
“行了。”一道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长顺抬头,看见太子站在门口,穿着常服,没什么架子。
“炭洒了再领就是,大冷天的,喝碗热汤再去当值。”
在长顺眼里,这位太子终究比他那位弟弟更仁厚些,实在不忍看卫峥平白折在这儿。于是他咬了咬牙:
“皇上病势极重,太医院的人几乎都宿在乾清宫了。”小内侍的声音细弱,却顺着小洞稳稳飘进卫峥耳朵,“殿下……殿下可有什么话要带出去吗?”
里面沉默良久。
“有。”卫峥的声音传来,“只是如今东宫只进不出,你不怕吗?”
长顺咽了口唾沫:“您说就是。”
“去找左都御史。”卫峥的声音很低,“告诉他继续辅佐卫嵘,藏好,不要反抗。”
“奴婢记住了。”
当天夜里,长顺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
隔壁铺的满寿在打鼾,再过去是连喜,睡觉蜷成一团,最里头是睡得四平八稳的守禄。
长顺忽然坐起来,摸黑挨个儿推醒他们,“起来,有事说。”
四个孩子披着衣裳,挤在通铺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四张脸庞,都是十二三的年纪,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长顺压低声音,把卫峥的话跟几人交代一遍。
满寿先开口:“左都御史?那是什么官?”
“是监察百官的官。”连喜说。
“这事我一人办不成。”长顺说,“咱们四个,也许能出去一个。”
三个人都看着他。
“西北角有个狗洞,是以前掏的,没人知道。”长顺出谋划策,“可从这儿到西北角,得过三道门,每一道都有禁军守着。”
“那就闯?”满寿问。
长顺摇头,“得有人把禁军引开。”
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守禄忽然开口:“我去,我跑得慢,被抓住就说迷路了,顶多挨顿打。”
“可万一……”连喜没说下去。
“那我去送信儿,”满寿忽然道,“我跑得快。”
守禄看看他:“你识字?”
“会几个。”满寿挠挠头,“太子教过。”
“那我堵门,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连喜说。
“好……到时我就跟满寿一起送信,咱俩分头跑,就这么定了。”长顺一拍大腿。
没人说不。
四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不知外面局势如何,也不知三道门后面有多少禁军,更不知左都御史府在哪儿,他们只是觉得,该去。
那便去。
连喜吸了吸鼻子:“就现在吧。”
外面月色清寒,浸在阶上泛起一片银光,远处更鼓沉闷,敲得几个孩子心头发紧。
子时了。
四道小身影贴着回廊慢慢往前挪动。
途中满寿忽然问了句:“那……那咱们要是死了,有人记得吗?”
“太子记得。”守禄斩钉截铁。
连喜点点头:“那就行。”
而长顺没有出声。
夜风穿廊吹过,廊下灯笼轻摇,四个孩子依次而行,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
丑初一刻,京城,锦什坊街。
沈城被院外那道急匆匆地拍门声吵醒了。
一旁的秦玉珍跟着坐起身子:“怎么了?”
“你歇着,我去看看。”沈城披好裘衣出去,一开门,发现来的是左都御史徐仰光的心腹,周护卫。
此刻他一身夜行衣,满头大汗,气儿都没喘匀,张嘴就是:
“太子、安国公,全完了!”
书房里的灯亮起。
“谋逆!给安国公定了这个罪名,说是从床底下搜出一顶冕冠来!昨日午时禁军围府搜出来的。”周护卫语速极快,“酉时押入昭狱,三更时分,邢审院已经详讫完了,说是流放!”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沈城强装镇定:“围府到审结,只用了一日?”
“是。”周护卫点头,眼里也满是难以置信,“快得不合常理!”
“流放去哪儿?”沈城追问。
周护卫摇头。
“沈老爷,不止呢。”他往前凑了凑,“有个小内侍,从东宫拼死逃了出来,说太子被肃王给囚禁了!我家大人一听,叫我来嘱咐您多加小心,安国公是明面上的武将,您是暗处的钱袋子。如今他一倒,只怕……”周护卫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受累了,跑这一趟。”沈城从抽屉里摸出银子递过去。
周护卫没接,只抱了抱拳:“沈老爷多保重。”说完起身就走。
书房重新静下来,沈城疲惫地抹了把脸,靠在太师椅中望着烛火明灭,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冕冠?从床底下搜出冕冠?这罪名荒唐得比市井猴戏还可笑。可偏偏就是这种拙劣的说辞,一夜之间,生生扳倒了一位国公。
这就是示威。是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肃王掌权了,他卫嵘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秦玉珍不知何时来到书房门口,寝衣外只罩了件大毛披风,面色苍白。
沈城回过神,对着妻子勉强扯出一丝笑模样:“没事儿。”
怎么可能没事,秦玉珍心想。
安国公既已倒台,那下一个是谁?她家与太子沾亲带故,纵使藏得再深,能躲得过卫嵘上台后的大肆清算么……
恐怕还真能。
此时,乾清宫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龙涎香,清苦香醇,竟诡异的好闻。
卫守雍躺在龙床上,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微弱。他已这样躺了两天,水米未进,只凭一口气吊着。
龙床边的鼓凳上坐着卫嵘,他慢慢吹着茶沫,容貌清俊秀挺,眉眼间却半点也不像卫守雍。
“父亲。”卫嵘放下茶盏,声音温和,“您该下诏书了。”
卫守雍眼皮微颤,依旧闭目不睁。
“如今大哥被关在东宫,”卫嵘凑近些,压低声音,“安国公那个莽夫,不日便要发配到辽东充军,您要么快点儿死,要么快点儿写,算儿子求您了。”
字字大逆不道,他却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卫守雍依旧没反应,听着这些诅咒不怎么难过,思绪却飘远了,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从小病弱,十五岁封王,先帝可怜他身子不好,让他在京郊的潮白浦就藩。又怕别的藩王不满,于是用一些庄田,坞堡就将他打发了。
说是封地,不如说是京郊休养用的私产庄邑。想起那片小破地方,卫守雍艰难地扯了下嘴角,有点想笑。
他那时没有怨言,也不敢有。能在京城边上安稳度日,已是天大的福气。
安国公就是他在封地认识的。
傻乎乎的大头兵,除了一身功夫什么都没有,喂他几顿饱饭,就死心塌地认了主子,大狗一般。
他本想在潮白浦活到老死。
可先帝骤然离世,皇位竟传给了最小的皇弟,左都督趁机拥兵自重,逼朝廷赐其加九锡之礼。
这也就罢了,可那人竟还不满足,仍要撺掇皇弟削藩。
要削他们这些在封地里不临民、不掌兵,过得跟富贵闲人没两样的藩王。
他的亲弟弟,更是被逼得**明志,死后被赐了恶谥。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为什么?
后来想通了,有的人天生就没有良心,他不该浪费心思去琢磨。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何不搏一搏?
也就是在那时,沈城前来见他,二人本是连襟,一家子自然不必多言。
他正屯兵缺钱,沈家又世代经营漕运,两边互为依仗,共谋大事,沈城自那起便成了他的心腹。
其实他也没把握成事,不过是想在临死之前扑腾一回。
可沈城真拿来了五十万两,杯水车薪却是雪中送炭。后来沈家叔父又送来三百万两,还有船,许多条能在运河上畅通无阻的船。
卫守雍至今记得那一刻的心情。
他大笑,他大喊,他拉着安国公和沈城一起,在潮白浦的春日里纵马撒欢儿。
再后来,他和安国公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五万燕云骑直逼京师。通州一战,大破八万禁军,安国公一刀将那劳什子左都督斩于马下。
往事如烟……
“父亲?”一道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卫守雍艰难地睁开眼,对上卫嵘殷切的目光。
这野种长得俊美,也不知郑氏跟谁生的,天生就坏。
见父亲终于肯看自己,卫嵘笑得十分无害:“您不写,儿子只好替您写了。只是到时玉玺盖得不端正,您可别怪罪。”
卫守雍忽然扯了下嘴角,很轻微,像嘲讽又像无奈。
这坏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收拾完安国公,就该查太子的钱袋子了。
对了,那些账册被他放哪儿了?
卫守雍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想账册时,脑子里总会想起在潮白浦的那段日子。
潮白浦的春日,风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庄子外头,麦苗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过,就像漾开的水波。
他和安国公还有沈城,就这么在田埂上坐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农人牵着耕牛吆喝,近处有家雀在枝头叽喳。阳光暖呼呼地洒下来,晒得他骨头都酥了……
记忆里的画面渐渐模糊,卫守雍的呼吸也越来越弱,他眼前阵阵发黑,内心却很平静。
账册已经备好了,放在最显眼又最不显眼的地方。卫嵘多疑,定会去翻,翻到了就会如获至宝。
就让这坏种去跟盐商们狗咬狗吧。
他能为沈家做的只有这些了,算是还了当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听闻沈家外孙女好事将近,可他这一去……凡是姻亲,必服三年重孝。到头来竟是他这将死之人,耽误了人家闺女的大好年华。
可江山礼制在前,他也无可奈何。生老病死,由不得人呐……
视线彻底黑下去前,卫守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还是沈城那双凤眼。
坦荡,干净,还带着点儿笑意。
他想,那么漂亮的眼睛不该流泪,就让沈家人好好的过日子罢。
至于这京城,这天下,谁爱管谁管。
他累了。
卫守雍的呼吸终于停了。
卫嵘撂下茶盏,准备再劝两句,一转头,就发现父亲方才还微微起伏的胸腔,此刻彻底没了动静。
他略一怔。
龙床上的人静静躺着,和睡着了一样,甚至比睡着的时候还要安详。
卫嵘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这些年,他恨过皇权冰冷,怨过父亲偏心,怕过前路茫茫,可他心底深处,自始至终都敬着,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如今人去灯灭,所有的怨怒转瞬成空,心口像是豁开道裂缝,空茫得发疼,他缓缓握上那只再无温度的手。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卫嵘听见了也没动,依旧紧紧攥着卫守雍的手。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心腹的声音:
“王爷,太子逃了!”
卫嵘猛地一顿,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父亲,也再也没有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张空着的龙椅……
真正的孤家寡人。
为了剧情推进会写配角的故事和视角,微群像,看到这里就冒个泡吧[眼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囚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