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弗没动,也没收火折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刘夫人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发紧:“是、是总兵府的人……”
乐弗眉头微微一挑,还是没说话。
“年初,总兵府来人找到我家那口子,说、说辽安驿运不能再上承运单子。”刘夫人语速又快又乱,恨不得一口气全倒出来
她眼圈也红了,不知是吓的还是委屈的:“我们跟你无冤无仇,要不是上头压着,何苦断你财路?那些孝敬银子,我、我都收得烫手,可我不敢不照办啊……”
“所以是谁找的你们?”乐弗只盯着她,手里的火折子也没盖上。
刘夫人一哆嗦,嘴唇抖了抖:“是,是总兵府的一个管事,姓孙,我们都叫他孙管事。”
她说完,生怕乐弗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旁的是真不知道了!我们夫妻就是办事的,哪敢问为什么呀?”
乐弗沉默着,火折子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刘夫人瘫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姑娘,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再多一个字我也说不出来了,我老娘还在后头呢,你、你……”
她再也说不下去,满眼都是乞求。
乐弗站起身,将手里的火折子重新拧上,塞到刘夫人手里,对着身后摆摆手。
齐宝和葛喜生上前将箱盖重新盖上,抬回原来的地方。
刘夫人这才放下心,身子一软,坐在地上使劲平复着呼吸。
“今夜叨扰了,夫人受惊,早些回去歇着吧。”乐弗低头看了她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煞星是走了,可刘夫人的心仍悬在嗓子眼里,扑通扑通跳得生疼。
她瘫坐在台阶上,也顾不上屁股底下冰凉了,闭着眼,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总兵府,孙管事,上头压着,不敢问为什么……
对,是这么说的。
她仔仔细细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确认没说秃噜嘴,心里这才放松下来。
望着院子当中那口箱子,刘夫人忽然就觉得委屈,这叫个什么事儿……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回才站稳,等两条腿不再打颤了,才慢慢挪到那口箱子跟前。
掀开之后,里头满满一箱红通通的爆竹,光是看着头皮就一阵发麻。
不能留。
刘夫人去到井台边,艰难绞上一桶水,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走回箱子跟前,咬着牙往里一倒。
看你还响不响!
哗啦一声,只见爆竹一个接一个的飘到上头,有的甚至还随着水流漫到地上。
“……”
她怔愣一下,扔下水桶伸手一捞,结果抓出一团湿乎乎的东西。
纸。
全是纸。
外头糊着红纸,里头塞的不知道是草还是什么,被水泡得稀烂,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刘夫人盯着手里那团红红的东西,缓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
“小王八犊子!”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驶离椿树胡同,车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乐弗靠上引枕,望着车顶那盏晃晃悠悠的小灯,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时代也不是全无好处——
每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上头一句话,下头一条命,谁手里握着规矩,谁就能让别人低头。所以严刑峻法压下来的时候才会慌,人一慌,就没了判断力。
这多好,文明又体面的就把事儿给办了,手段不说多高,够用就行。
她闭上眼,脑子重新转起来。
孙管事那人她从小见惯了,里里外外操持着总兵府那一大摊子,能指使他亲自去递运所传话的,就只能是那对父子。
要么宗传辉,要么宗钦。
前者是绝无可能了。这两年辽东局势吃紧,宗伯父只差把铺盖卷搬进衙门里,哪有闲心管她那间小小车马行。
可若是宗钦……乐弗依旧想不通原因。
先前开那三间杂货铺时,他就明里挑刺暗里使绊子,三天两头让底下的差役上门盘查,就连入药用的硝磺,正经药铺里的东西,他也揪着不放,非说什么:
“这东西,万一跑出边墙算谁的?”
那时乐弗也理解,毕竟他爹是总兵,做儿子的当然要替老子多提防些。
可辽安驿运是规矩买卖,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行得正坐得直,他凭什么还找茬?
车顶那盏小灯仍在晃,乐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歇得总是不好。稍微想点事情,脑袋就发沉,跟有人往里面塞了团棉花似的。
她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一点水光。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缩进引枕中,把斗篷往上拽了拽。
反正再有两天宗钦就得启程,这一走,怕是再难踏上辽东的地界,往后天高皇帝远的,俩人也不相干了。
再让他一回。
马车缓缓往前,车轮轧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乐弗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想撑着,可车顶那盏小灯,晃着晃着就变成了两盏,三盏,最后糊成一片昏黄的光。
头一歪,即刻便睡了过去。
马车停在衙署后巷的时候,已是寅正初刻。
齐宝和葛喜生跳下车辕,还没来得及活动活动腿脚,就见巷子深处有个人影走过来。
夜色深沉,看不清脸,可那身形步态,还有那不紧不慢的从容,他们太熟了。
两人同时站直了,低下头——
“公子。”
来人没理会他们,径直登上马车。
他俩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墙根底下,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俩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车帘一掀,锦缎引枕上,乐弗正安安静静蜷着,毫无防备。
宗钦解下身上的紫貂裘覆在她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圈,这才俯下身去。
一手从膝弯下轻轻穿过,一手稳稳托住后背,一俯身便将人打横抱起,轻柔得如同揽起一片羽毛。
乐弗被裹在紫貂裘里,从头到脚只剩几缕碎发露在外头。那顶银鼠卧兔儿的白边,在黑紫的貂裘里陷着,窝着,只露出一点茸茸的尖儿,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给吞了进去,挣都挣不脱。
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转身下车。
俩门神依旧站在墙根底下,听见角门合上的声音,这才转过身。
“走吧。”
二人跳上车辕,赶着车沿后巷往前走,齐宝从怀里摸出扁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到身旁。
葛喜生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攥着:“唉。”
“叹什么气?”
“咱俩也挺损的。”
齐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损就损吧,吃谁的饭,端谁的碗。”
“话是这么说……”葛喜生扭头往角门方向看了一眼,“我还是觉得小东家挺可怜,身边儿丫鬟、伙计、账房,有一个算一个,就连你我,都是公子的人。”
齐宝夺过酒壶又灌了一口,“兜儿里几两银子啊?你还可怜起人家了?”
葛喜生噎住,下意识摸摸怀里的钱袋子,没再吭声。
“行了。”看他还在那儿钻牛角尖,齐宝憋着坏来了一句,“起码那姓简的不是。”
“公子防了这些年,把小东家身边儿围得铁桶一般,一个没看住,竟被那祖孙钻了空子。”葛喜生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没办法,要怪就怪朝廷吧,非把辽东的乡试考场设在山东,将公子支走了。”
“可见人算不如天算。”葛喜生笑得直抹眼泪,“听孙管事说,公子临走那天还嘱咐这个嘱咐那个的……”
提起这个,俩人笑得直拍大腿,车辕都跟着晃了晃。
马车往前走着,笑声渐渐淡下来。
“你说,以后小东家若是知道了,如何是好?”
齐宝斜他一眼:“尽说胡话。”
也许是胡话吧,葛喜生没再吱声。
他想,若他是小东家,万一哪天知晓一切,定要暴起砍人的。
夜风灌进脖子,他拢拢领口,没再往下想。
马车拐了个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正月初三,城南安定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十几辆骡车亦是鞍辔齐整。
凡今科会试的举子,都赶在这两天动身,送行的人比赶考的人还多。
乐弗从车帘缝里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人堆某处定住。
与此同时,正跟管家说话的简自澄,忽然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他生着一双略长的凤眼,眉目疏冷,轮廓分明。身形修挺健朗,立在风里,最外还披着件银尖白狐裘。
往那儿一站,脚下的雪都像是比别处干净些,远远看去,真如雪岭孤松,寒江霁月。
乐弗好多天没见着他了,只觉得这身打扮,跟这乱糟糟的人间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可当他一靠近,那层雾气就淡了。
简自澄对上车帘缝里那双眼睛,嘴角一弯,周身的清冷顿时化开,像辽东的雪原尽头,忽然洒下一片暖煦阳光。
车窗横在两人中间,远处家眷们的嘈杂、来来往往的人影,好像都被那层阳光滤掉了,滤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就剩二人目光缠在一起,拉也拉不开……
“咳咳!”
车里头传来两声咳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人回神。
沈德仪手里攥着手炉,靠在车壁上斜睨着这对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我忍你们很久了”。
简自澄不慌不忙,朝车里头规规矩矩作了个揖:“伯母。”
沈德仪应了一声,拿手炉往自家闺女那边捅了捅。
乐弗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佩囊来。
青缎面的,上头绣着芦苇和雁,针脚十分歪扭,几只雁胖得像鸭子。
“你凑合着用吧,图个寓意。”她把佩囊递过去,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吉祥话:“嗯……祝你一路连科!”
简自澄看见那佩囊,嘴角又弯起来。
他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佩囊,当着母女的面,直接系在了腰间的带子上。
青缎面压着银白的狐裘,风吹过来,佩囊轻轻摆动,那几只胖雁也跟着晃了晃。
“不凑合。”他抬头看着她,眼里带笑,“挺好的。”
沈德仪又咳嗽了一声,这回是真忍不住了:“行了!去吧,好好考,考完早点回来。”
“伯母放心。”简自澄简短应了一声,转身往车队里去。
登上马车前,他忽然又回过头来。
见车帘缝里那双眼睛还在,他笑着冲乐弗挥挥手,这才钻进车厢。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发了。
“别看了,都走出老远了。”
乐弗没动,眼睛还盯着城门外,直到又被手炉戳了一下,她才放下车帘。
沈德仪斜睨着女儿,忽然笑了一声。
“?”乐弗不明所以。
“还凑合着用吧……”沈德仪学着女儿的腔调,自己先乐了,“小简倒是个实心眼,那几只鸭子胖成那样也肯挂腰上。”
“那是大雁!”乐弗急了。
“行行行,大雁。”沈德仪笑着摆手,“大雁胖点儿也好,飞得稳当。”
乐弗幽幽瞪她一眼,也没绷住笑。
“说正经的,翰林院门生故旧满京城,小简这回若真中了进士……”沈德仪略微停顿,“他爹肯定要给他找关系留京的。”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乐弗脸上,明明暗暗。
沈德仪看着女儿,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打算?可要跟他呆在京城?”
“他若留京,那我也去。”
“你的车马行呢?你那些伙计呢?”
“车马行有账房盯着。”乐弗不紧不慢地规划,“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再说京城也有买卖,也有驿运,去那儿再开一间就是。”
“你心里有数就行。”沈德仪没再说别的,只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她想起夏天,两个孩子订亲那会儿了。
京里那头,从头到尾都没人露面,传话的去了一趟,只带回来三个字:“知道了。”
不冷不热,连句囫囵话都没有,明显不乐意。
若不是简怀明老爷子亲自登门来提,只靠两情相悦,这门亲怕是成不了。
虽说他退得早,可太子太傅的名头摆在那儿,她那太子表弟当年还正儿八经喊过人家老师。
沈德仪虽不喜简家,却看在他老人家亲自登门,给足女儿脸面的份上,这才点头。
点头归点头,可简老爷子又能活多久呢?等他一走,乐弗就得独自面对简家那些人……
想到这儿沈德仪心里直犯堵,气得把那罪魁祸首拖出来痛骂。
太子卫峥。
当年,他非说什么朝中根基不稳,弟弟和藩王又虎视眈眈,自己睡不踏实……
睡不踏实就去找太医!跑来求她干什么!
结果就是夫妻俩抛家舍业地窝在辽东,给表弟当后路,一守就是十七年。
累得闺女籍籍无名不说,好歹也是半个皇亲国戚,往后嫁了人,竟还得看那帮清贵的眼色!
真是个挨千刀的东西!
在心里骂完最后一句,沈德仪靠上引枕,闭目养神。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东宫。
的确有一把刀正横在卫峥的脖子上。
利刃冰凉,贴着皮肉,再进一分就能割开喉咙。
他跪在地上,双臂被人反剪,被迫仰起头。
而他的弟弟卫嵘,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