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训练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的泥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空旷的池面上,水波微微晃动,反射着冰冷的光晕。
没有队员的喧哗,没有老韩的咆哮,只有水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在巨大而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江凛杨独自站在出发台边。训练早已结束很久,队员们都离开了。
他没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安全灯幽幽地亮着,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空气是冰冷的,带着暴雨过后的寒意,渗进他单薄的训练服里。
他手里攥着一副旧泳镜,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框边缘被磨得光滑的塑料,目光落在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水面上。
“哗啦——”
“哈哈哈江凛杨!你命令谁呢——?!!!”
“噗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那混乱又尖锐的画面。
她通红的、带着泪水和愤怒的眼睛,那声撕心裂肺的“分手”,还有最后消失在暴雨里的、狼狈又决绝的背影。
心口像是被那冰冷的池水浸泡着,又冷又闷。他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驱散。
目光落在池水中央。
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奋力蹬夹着水,水花四溅,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和蓬勃的生命力。
她总是这样,像个小太阳,哪怕训练累得半死,也能在休息时和李想他们插科打诨,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那笑声似乎还残存在空旷的馆里,此刻却只剩下水循环单调的嗡鸣。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她偷偷往他储物柜塞草莓牛奶时涨红的脸;在食堂盘子边缘笨拙地敲着“暗号”时紧张兮兮的样子;甚至在泳池边,被他那句硬邦邦的“我们在一起吧”吓得摔回水里、炸毛跳脚的狼狈模样……
那些鲜活生动的画面,此刻像褪色的老电影,在冰冷的寂静中反复播放,衬得眼前的空旷更加刺眼。
他刚才……做了什么?
为了那该死的交接节奏,为了抢那零点几秒,在巨大的压力和肩膀隐隐作痛的烦躁驱使下,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用尽全力推开了她……
她当时在让。
他看到了。
信号……他真的确定信号到了吗?还是被压力和急于证明的焦灼烧毁了判断力?
那句冰冷的“你挡道了”、“是你慢了”、“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像淬了毒的冰锥,此刻狠狠扎回他自己心上。比肩伤发作时还要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在水中蛮横地推开了她。
骨节分明,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和……丑陋。
“咔哒。”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
江凛杨猛地回神,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惯常的冷漠。
他转过身。
是老韩。
他背着手走进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比昨天少了些暴怒,多了些审视和凝重。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江凛杨,又扫过空荡荡的泳池,最后落在他紧握泳镜、指节泛白的手上。
“还杵这儿干嘛?当门神?”老韩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后的沙哑,“昨天闹得还不够难看?”
江凛杨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线。
“状态掉成这个鬼样子!”老韩走近几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视,“肩膀怎么样?”
“没事。”江凛杨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老韩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没事你出发抢什么?!肩膀不要了?!选拔赛不去了?!为了快那零点一秒,把队友撞开,把自己弄废?!江凛杨,你脑子呢?!被压力吃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江凛杨紧绷的神经上。他下颌线绷得更紧,却没有反驳。
老韩看着他这副沉默隐忍、却明显不在状态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千斤重压:
“压力大,谁不大?选拔赛,一步天堂一步地狱,老子比你们清楚!但压力不是借口!失控,毁掉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人的机会和努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昨天鹿明卿被撞开的位置。
“给我收拾好你那点破情绪!肩膀,去老陈那里报到!明天训练,再让我看到这种失控的状态……”老韩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言的警告意味十足。
他最后深深看了江凛杨一眼,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馆里显得格外沉重。
江凛杨站在原地,老韩的话像重锤,砸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毁掉的不只是你自己……
还有身边人的机会和努力……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按住了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
那里,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钝痛正隐隐传来,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失控和愚蠢。
——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窗外,暴雨过后的城市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积水的路面上拉长、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
鹿明卿蜷缩在床角,下巴抵着膝盖,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却还是觉得冷。
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桃子,是昨天哭狠了留下的痕迹。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停留在相册里。
她无意识地滑动着,指尖冰凉。
训练日常的搞怪自拍、食堂难吃的鸡胸肉摆盘、队友们累瘫的丑照……手指划过一张张,最后,停在了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上。
照片有些模糊,角度刁钻,是从泳池侧面拍的。画面中央,是江凛杨训练时的侧脸。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身体微微前倾,站在出发台边做最后的调整。
湿透的黑发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和冷峻的眉骨上,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微微起伏的喉结。
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落在他身上,给那身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也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冰封感。
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专注到近乎偏执的“臭屁”气场,哪怕隔着模糊的像素,也扑面而来。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偷拍的?鹿明卿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能是某次训练间隙,他独自加练出发,那副认真又“目中无人”的样子让她觉得……有点帅?又有点欠揍?就鬼使神差地按了快门。
昨天在池边,他推开水流撞开她时,脸上也是这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狠厉。
可那个时候,她只觉得冰冷和愤怒。
现在,看着照片里这张安静的侧脸,鹿明卿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委屈、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细密密的疼。
她昨天……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分手”……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缩,手机差点掉在床上。
她当然知道是气话。
可当时那种被忽视、被指责、被当众难堪的委屈和压力,混合着对父亲承诺的焦虑,像火山一样爆发,根本控制不住。
他说她挡道了,慢了,注意力不集中……
是,她最近压力是很大,状态是有起伏。
父亲每晚的电话像紧箍咒,选拔赛的倒计时像催命符,还有他越来越少的回应和那个冰冷的“别过来”的眼神……都让她心浮气躁。昨天交接前,她脑子里确实有点乱。
可他呢?他的肩膀明明在抗议,他眼里的红血丝和疲惫藏都藏不住。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为了那零点几秒,为了那该死的成绩,把自己逼到了失控的边缘,甚至不惜撞开她……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鹿明卿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胡乱抹了把脸:“谁?”
“卿卿,是我。”是孙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你……还好吗?开开门?”
鹿明卿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我睡了。”
门外沉默了一下,孙菲的声音放得更轻:“我给你带了点粥……放在门口了。
你……多少吃点。还有……”她顿了顿,“江凛杨……他刚才去老陈那儿做理疗了,肩膀好像……不太妙。老韩下午把他骂得够呛。”
门内,鹿明卿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哦……知道了。”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
门外脚步声轻轻离开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一阵水声。
鹿明卿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指,屏幕重新亮起,那张带着暖金色光晕的侧脸再次映入眼帘。
照片里的人依旧“臭屁”地专注着,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她看着那张脸,指尖悬在屏幕右上角的删除键上,停顿了很久。
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连同那张侧脸,一起沉入黑暗。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里,闭上了酸涩肿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