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训练馆的空气凝滞得像块冰。

老韩背着手站在池边,脸色比阴天的铅云还要沉。

昨天那场混乱的“撞人”和“分手”风波余威犹在,队员们大气不敢出,连平时最闹腾的李想都缩着脖子,老老实实贴着池壁做热身。

鹿明卿刻意站在离出发台最远的角落,低着头,机械地活动着手腕脚踝。

眼睛还有些红肿,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投向隔壁泳道的视线。

每一次水花的拍打声都让她神经紧绷,仿佛下一秒又会听到那粗暴的入水和冰冷的指责。

江凛杨在另一头,沉默地拉伸着肩背。动作比平时更克制,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泳池对面那个刻意拉开距离的身影,又迅速收回,下颌线绷得死紧。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和低压。

“集合!”老韩的声音像冰坨子砸下来,打破死寂。

队员们迅速聚拢,在池边站成一排,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老韩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挨个扫过,最后在鹿明卿和江凛杨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和未消的余怒。

他没提昨天的事,但那无形的压力比直接骂人更让人窒息。

“选拔赛模拟接力,今天加练。”老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按全国赛规则,四棒。棒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抽签决定。”

抽签?!

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简直是往火药桶上丢火星子!

一个装着写有棒次纸条的黑色塑料签筒被递了过来。

队员们一个个上前,屏住呼吸,从里面摸出决定命运的纸条,表情各异。

鹿明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排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抽签,祈祷着千万别抽到和某人挨着的棒次。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伸进签筒,摸出一张被捏得有点潮湿的纸条。展开一看——

蛙泳棒,第二棒。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签筒。

下一个,正是江凛杨。

江凛杨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探入签筒,动作干脆利落。他展开纸条,目光落在上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老韩,声音平稳无波:

“自由泳棒,第三棒。”

轰——!

鹿明卿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

第二棒蛙泳,第三棒自由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触壁之后,紧接着入水的,就是他!

是昨天那个在水中蛮横推开她的人!是那个对她说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的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恐慌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看向老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声的控诉:你是故意的吗?!

老韩像是没看见她眼中的风暴,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签筒,又看了看脸色瞬间煞白的鹿明卿和旁边表情冷硬、下颌线绷得更紧的江凛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点冷酷的“活该”意味。

“棒次已定,各就各位!按实战来!再出昨天那种幺蛾子,全队加练到明天早上!”他吼完,背着手走到池边计时区,不再看他们。

命令如山。

反抗无效。

鹿明卿只觉得手脚冰凉。她僵硬地走向第二泳道的出发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隔壁第三泳道,那个黑色的身影也沉默地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泳道线,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冰渊。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其他队员大气不敢出,连水花都拍得小心翼翼。

“各就位!”老韩的吼声像鞭子抽在紧绷的弦上。

鹿明卿俯身,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台沿,指尖冰凉发麻。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父亲的叹息、选拔的压力、昨天的争吵、还有此刻身后那道沉默却带来巨大压迫感的身影……疯狂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嘟——!”

出发信号尖锐刺耳。

第一棒的孙菲如同离弦之箭扎入水中。

水花翻涌。

鹿明卿死死盯着孙菲的身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轮到她了!

孙菲触壁的瞬间,就是她入水的信号!

她必须精准把握,不能早也不能晚!

近了!更近了!

孙菲的手掌重重拍在电子板上!

“啪——!”

就是现在!

鹿明卿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蹬壁入水!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熟悉的触感让她精神强行集中了一瞬。

她奋力蹬夹,划臂,试图找回平时的节奏。

然而,巨大的心理阴影像水鬼一样拖住了她。

每一次划臂,每一次转身,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第三泳道那道蓄势待发的、黑色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影。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昨天一样,带着蛮横的力量和冰冷的水流,狠狠撞过来。

恐惧和紧张像藤蔓缠绕住四肢。她的动作开始变形,蹬夹变得犹豫,节奏乱了。

转身蹬壁时,腿部力量明显不足,转身速度慢了半拍。

“快!鹿明卿!加速!节奏乱了!”老韩的吼声像炸雷在池边响起。

鹿明卿心里更慌,拼了命想加速,手脚却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她能感觉到自己慢下来了,比平时慢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完了!要连累全队了!又要被他指责了!

就在她奋力划臂,试图弥补转身的失误时,手臂因为过度紧张和疲惫猛地一酸,划水动作瞬间变形,身体在水中失去平衡,猛地向左侧歪斜过去。

眼看就要撞上分隔泳道的蓝色浮标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带着薄茧、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了过来,在水中极其精准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托住了她的腰侧。

不是推搡,不是撞击。

是托扶。

那掌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竞速泳衣,清晰地烙印在鹿明卿冰凉紧绷的皮肤上。

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暖流,带着强大的稳定力量,瞬间驱散了缠绕她的冰冷藤蔓和恐慌。

鹿明卿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稳稳扶正了身体。她惊愕地侧头,隔着晃动的水波和朦胧的水雾,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

是江凛杨。

他已经站上了出发台,身体前倾,目光却并非锁死前方,而是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冰冷,没有指责,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无声力量的专注。

仿佛在说:稳住,别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只有水流滑过皮肤的声音,和他掌心透过来的、令人心安的滚烫温度。

下一秒,老韩的咆哮和出发信号几乎同时炸响:

“嘟——!!!”

江凛杨如同黑色的闪电,猛地扎入水中。

入水点精准无比,就在她刚才被扶正的位置后方。

强大的水流扰动带起漩涡,却不再是冲撞,而是一种带着默契的推力。

鹿明卿被他入水带起的水流推着向前漂了一小段,脑子还有点懵。

腰侧被他手掌托扶过的地方,那片皮肤仿佛还在灼烧,驱散了池水的冰冷,也驱散了心头的寒冰。

她猛地回过神,不再犹豫,不再恐惧,榨干肺里最后一丝氧气,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蹬夹。

手臂划水频率提到极限。

朝着终点猛冲。

“啪——!!!”

她的手掌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拍在冰冷的电子计时板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手臂发麻。

她顾不上喘息,猛地从水里冒出头,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看向隔壁泳道。

江凛杨也刚刚入水,像一道黑色的激流,迅猛无比地破开前方孙菲留下的水痕,朝着更远的池壁冲去。

他的动作流畅有力,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刚才扶她的那只手,此刻正有力地划开水面,带起强劲的推进力。

鹿明卿扒在池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肺叶的灼痛还在,身体的疲惫还在,但心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刚才水中那只有力的手和那个沉静的眼神,悄然移开了。

“第二棒交接!慢了0.3秒!全队加罚变速打腿!”老韩的吼声依旧冰冷,宣布着惩罚。但这一次,鹿明卿却奇异地没有感到绝望或委屈。

训练结束,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更衣室。沉重的加罚让气氛更加低迷。

鹿明卿落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刚才拼尽全力的冲刺和加罚的变速打腿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尖,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水中那一托的温度和那个眼神。

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走到了她旁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熟悉的、带着淡淡氯水和冷冽气息的味道飘了过来。

鹿明卿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敢抬头。

就在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沉默地走过去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捏着一根独立包装的、她最喜欢的海盐柠檬味能量棒。

动作有点生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鹿明卿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根熟悉的能量棒,又抬眼看向递来能量棒的人。

江凛杨没看她,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前方更衣室的门上,耳根却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他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把能量棒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要碰到她湿漉漉的手臂。

所有的委屈、愤怒、冷战带来的冰冷,在这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能量棒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

鹿明卿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发红的眼眶。她没有接能量棒,只是用很轻很轻、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对不起……刚才……连累你们加罚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淹没在脚步和更衣室的门响里。

江凛杨递着能量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旧没看她,也没收回手,只是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一个同样低沉、短促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嗯。”

不是冰冷的“嗯”,也不是敷衍的“嗯”。那声“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是接受,是和解,是“我也该说对不起”的潜台词,也是“都过去了”的无声宣告。

鹿明卿吸了吸鼻子,终于伸出手。

微凉的、还带着水汽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他温热干燥的手指,接过了那根能量棒。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很轻。

很快。

却足以驱散所有阴霾。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江凛杨收回手,插回运动裤口袋,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了男更衣室。

背影依旧挺拔冷硬。

鹿明卿捏着手里那根带着他体温的能量棒,站在原地。包装袋上熟悉的柠檬图案,在更衣室门口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她低头看着它,又想起水中那只稳定有力的手,还有那个沉静专注的眼神。

心口那块曾经冰冷沉重的地方,此刻被一种酸酸涨涨、却又无比踏实的暖流填满。

疲惫依旧,压力仍在,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支撑感,却在冰冷的池水和沉重的训练之后,悄然滋生,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她握紧了能量棒,也推开了女更衣室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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