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训练馆的空气不再是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而是一种凝固的、带着硝烟味的沉重。

每一次划臂破开的水声,每一次脚蹼打出的水花,都像敲在紧绷鼓面上的重锤,震得人心头发颤。

奥运选拔赛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秒落下都带着寒光。

鹿明卿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下一秒就要“啪”地断裂。

父亲的电话像定时闹钟,每晚准时响起,语气里的担忧压得她喘不过气:

“卿卿啊,训练怎么样?累不累?别太拼……但也别松懈啊!选拔赛……”

“爸,我知道,成绩,前三。”鹿明卿每次都只能疲惫地重复,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些关心像裹着糖衣的炮弹,甜蜜又沉重。

她下意识地看向泳池对面。江凛杨正独自对着墙壁练习出发动作,一遍又一遍,侧脸线条绷得像冰冷的石刻。

他最近……更冷了。除了训练指令,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晚上她发过去的消息,往往石沉大海,或者很久之后才收到一个冰冷的“嗯”或者“睡了”。

训练间隙,她疲惫地靠在池边,看着江凛杨被老韩单独叫到一边。

老韩指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拧成疙瘩,手指重重地点在屏幕上,似乎在严厉地说着什么。

江凛杨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和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泄露了压力。他揉了一下左肩,动作快得像是掩饰。

鹿明卿的心揪了一下。他的肩膀……又严重了吗?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想靠近一点,哪怕只是递瓶水。

江凛杨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在老韩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没有往日的平静或偶尔闪过的微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浓重疲惫和被打扰的焦躁的冰海。

他甚至没等她开口,只是极其快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眼神里的意思清晰得刺骨:别过来。

然后,他迅速转回头,不再看她,继续听老韩训话,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孤岛。

鹿明卿僵在原地,刚迈出的那一步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池水的冰冷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别过来……

她默默地收回脚,转过身,把脸埋进水里。

冰冷的水包裹着脸颊,却压不住眼眶里骤然涌上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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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是模拟接力配合。老韩黑着脸站在池边,手里秒表按得啪啪响。

“注意交接!注意节奏!当选拔赛来比!掉棒?游慢了?直接滚蛋!”吼声在空旷的馆里回荡。

鹿明卿是蛙泳棒,江凛杨是自由泳棒。鹿明卿入水,奋力蹬夹,水流滑过身体,每一次动作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枷锁。

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叹息,江凛杨那个冰冷的摇头,还有选拔赛倒计时的滴答声……搅成一团浆糊。

她奋力游向池壁,计算着触壁的距离。余光瞥见江凛杨已经站上出发台,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眼神锐利地锁定了水面。

到了!鹿明卿拼尽全力触壁!身体借着反弹力上浮!

按照配合要求,她应该立刻向侧方让开泳道,给江凛杨留出充分的入水空间!

就在她触壁后身体上浮、准备侧移的瞬间——

“哗啦——!!!”

一股巨大而突兀的水流冲击力,猛地从侧面撞在她腰上!

鹿明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撞得在水中失去平衡,像片失控的叶子,猛地被推得横移出去半米多!她呛了一大口水,鼻腔里瞬间灌满酸涩的氯水,眼前一片模糊,肺部火辣辣地疼!

混乱中,她只听到出发台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极致爆发力的低吼,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炮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身体,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猛扎入水!入水点,正是她刚才被撞开的位置!巨大的水花溅了她满头满脸。

鹿明卿狼狈地从水里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混着池水糊了一脸。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始作俑者——江凛杨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水中破浪前行,动作迅猛得惊人,仿佛刚才那一下粗暴的推搡从未发生。

老韩的咆哮声像炸雷一样响起:“鹿明卿!你发什么呆?!挡什么道?!交接配合呢?!被狗吃了?!江凛杨!你抢什么?!出发信号还没响呢!违规!全队加罚五组变速游!现在!立刻!马上!”

训练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重罚惊呆了。

鹿明卿扶着池壁,咳得撕心裂肺,肺部的灼痛和腰侧被撞到的闷痛交织在一起。

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委屈和愤怒!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隔壁泳道那个刚刚完成转身、正扒着池壁喘息的黑色身影,眼睛因为愤怒和呛水而通红,像燃着两簇火苗:

“江凛杨——!你推我?!你发什么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咳嗽而劈叉,带着哭腔,在寂静的训练馆里格外刺耳。

江凛杨也刚从剧烈的冲刺中缓过气,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滚落。

他看着鹿明卿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复杂,有未褪去的冲刺带来的狠厉,也有一丝被打断节奏的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质问的不耐。

“你挡道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丝毫歉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影响交接节奏。”

“我挡道?!”鹿明卿简直要气疯了,声音拔得更高,“我刚触壁!我在让!是你!是你像疯了一样冲下来!根本没等信号!你肩膀不想要了是不是?!为了快那零点几秒,连人都撞?!”

“信号到了!”江凛杨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地射过来,带着被质疑的愠怒,“是你慢了!犹豫了!注意力不集中!”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问题,语气冰冷得像刀子。

“我犹豫?!我注意力不集中?!”鹿明卿被他这倒打一耙彻底点燃,连日积压的压力、委屈、被忽视的酸涩、对父亲承诺的焦虑、还有此刻被当众指责的难堪,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是!我是慢了!我是没你快!没你厉害!没你为了成绩可以不顾一切!连队友都可以撞开!我耽误你拿金牌了是不是?!耽误你完成我爸的任务了是不是?!”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和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对面。

江凛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冰冷,那里面最后一点复杂情绪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寒霜。

他撑着池壁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鹿明卿!”他连名带姓地吼了回去,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骨,“你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选拔赛在即,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鹿明卿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引线!脑子里装的什么?

装的是他的肩膀!装的是父亲的担忧!装的是自己拼了命也追不上的压力!装的是他越来越远的距离和冰冷的“别过来”!

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着他冰冷愤怒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口那块地方像被掏空了,只剩下麻木的疼。

“好……好……”她点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池水,砸进泳池里。她看着江凛杨,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决绝:

“我无理取闹……我脑子里不知道装什么……我影响你训练……影响你比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分手。”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在寂静的训练馆里炸开!

江凛杨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冰冷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鹿明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鹿明卿说完,不再看他一眼。她撑着池壁,极其狼狈却又异常迅速地翻身上岸。

湿透的身体暴露在空调冷气中,激起一阵战栗。

她没有擦身上的水,也没有理会旁边队员惊愕的目光,更没有看身后池水里那个僵住的身影。

她低着头,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训练馆大门。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接着,酝酿已久的暴雨如同天河倒灌,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水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鹿明卿身上,瞬间将她浇透。

训练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她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暴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剧痛,只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那个人冰冷的眼神和那两个字带来的毁灭感。

身后,训练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凛杨还僵在冰冷的池水中,维持着撑住池壁的姿势。暴雨的轰鸣隔着厚重的门传进来,沉闷而遥远。

他脸上的冰冷和愤怒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空白的、巨大的茫然。

刚才……他说了什么?

她又说了什么?

“分手”……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还带着她脸上滚烫泪水的温度,狠狠扎在他心上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冰冷刺骨,又灼痛难当。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在水中下意识推开水流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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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涌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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