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光调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安全照明还亮着,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水波晃动的轻响是唯一的背景音。鹿明卿刚结束最后几组核心训练,正趴在瑜伽垫上拉伸,汗湿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手机在旁边的运动包里嗡嗡震动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
她侧头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老爸”两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她赶紧坐起身,胡乱擦了把汗,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爸?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咆哮,反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异常沉闷的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过了好几秒,鹿建国低沉沙哑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卿卿啊……训练完了?”
这语气……鹿明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攥紧了手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嗯,刚练完。爸,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太对劲?是开车太累了吗?” 她爸开夜班出租车,这个点正是最熬人的时候。
鹿建国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透过听筒,沉甸甸地压在鹿明卿的心上。
“卿卿啊……”鹿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挣扎和忧虑,“爸今天……接到你弟的电话了。”
鹿明卿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肯定是昨晚!昨晚训练结束晚,江凛杨送她到宿舍楼下,正好被在宿舍里跟她弟视频的室友不小心扫到了!她弟那个藏不住话的!
“他……他说什么了?”鹿明卿的声音有点发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说……”鹿建国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沉,“他说……看见一个男孩子,在你们楼下……跟你说话,还……还碰了下你肩膀?”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深深的担忧,“卿卿,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谈朋友了?”
鹿明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了解她爸,这小心翼翼的询问背后,是巨大的不安。
她没法否认,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鹿明卿甚至能想象出她爸此刻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望着前方无尽黑夜的样子。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心慌。
“卿卿啊……”良久,鹿建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语重心长,“爸不是老古板,也不是要管着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爸明白。”
鹿明卿鼻子一酸:“爸……”
“可是卿卿,”鹿建国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忧虑,“你不一样啊!你是运动员!是爸的骄傲!你身上担着多少人的期望?你自己的梦想呢?游泳这条路,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爸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知道,爸,我……”
“你知道什么!”鹿建国打断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焦,“你知道运动员的黄金期有多短吗?你知道分心意味着什么吗?一点点松懈,一点点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训练状态!影响比赛成绩!爸是过来人,虽然不懂你们专业的,但道理是通的!你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选拔赛就在眼前,后面还有全国赛,亚运会选拔……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啊!卿卿!”
鹿建国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朴实的恐惧:“那个男孩子……爸听你弟描述了几句,叫江……江凛杨?是不是?爸也听说过他,是自由泳的好苗子,家里条件……好像也挺好?”
“爸,这跟他家没关系!”鹿明卿急忙辩解。
“爸知道!爸不是嫌贫爱富的人!”鹿建国立刻说道,语气却更加沉重,“爸是担心你!卿卿!他那孩子……爸虽然没见过,但听人说,性子冷得很,跟块冰似的,话少,心思也深。
你从小性子就直,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爸是怕……怕你跟他在一起,受委屈啊!他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想法、习惯都跟咱们不一样,万一……万一他不懂得心疼你,迁就你,你训练那么累,心里再憋着委屈,这成绩还能好吗?爸是怕你吃亏啊!傻闺女!”
父亲话语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心疼,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鹿明卿。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和责骂,只有沉甸甸的爱护和基于现实的焦虑。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爸……”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卿卿,听爸一句劝,”鹿建国的声音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现在真不是谈朋友的时候。
先把心收一收,把精力都放在训练上,放在比赛上!等你拿了成绩,站稳了脚跟,成了真正的冠军,什么样的好男孩遇不到?到时候爸肯定不拦着你!可现在……爸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样,爸这周末调个班,去你们队里看看。爸不闹,也不找韩教练,爸就去看看你,看看你训练的状态。
顺便……也看看那个江凛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我闺女在这关键时候分心。”
“爸!你别来!”鹿明卿慌了,声音带着哭腔,“队里……队里有纪律!而且我们……我们也没公开……”
“公开?!”鹿建国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你们还打算公开?!
卿卿!你糊涂啊!教练知道了能饶了你?队里知道了影响多不好!你们还年轻,不懂事!这事必须得听爸的!爸必须得去看看!就这么定了!”
“爸!真的不用!我保证不影响训练!我……”鹿明卿急得语无伦次。
“好了!爸还在开车,不跟你多说了。
你记住爸的话,好好想想!周末爸到了给你电话!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但也……别不当回事!”鹿建国不容分说地结束了通话,语气里的担忧和坚决交织在一起。
“嘟…嘟…嘟…”
忙音响起。
鹿明卿还僵在原地,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冰凉的金属外壳也捂不热她此刻冰凉混乱的心。
训练馆空旷的寂静包围着她,父亲那沉重的话语却像回声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震荡。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凉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