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鹿明卿第N次点开那个冷冰冰的灰色海豚头像,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三个小时前发出去的那个活泼跳跃的小兔子表情包上。
往上翻,是她絮絮叨叨分享的午餐照片,还有一段她偷偷录的、隔壁泳道李想训练时模仿海豚打挺结果呛水的搞笑视频。
石沉大海。
毫无波澜。
她趴在宿舍床上,下巴抵着枕头,手指烦躁地戳着屏幕,把那个灰色头像戳得直晃悠。
训练结束都两个多小时了!这人干嘛呢?钻泳池底下当美人鱼去了?还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委屈,像小气泡一样从心底咕嘟咕嘟往上冒。
热恋期?地下恋?这恋得跟单机游戏似的!连个NPC的敷衍回应都没有!
“叮。”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鹿明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点开一看——
江凛杨:嗯。
一个孤零零的“嗯”字,悬在聊天框的最底端。时间显示是刚刚。
他甚至“已读”了她分享的视频和午餐惨照!但就回了个“嗯”!
鹿明卿盯着那个字,感觉一股热血“噌”地冲上了天灵盖!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噼里啪啦打出一行字:
鹿明卿:江凛杨!你是被毒哑了吗?!还是你的手机键盘就剩一个‘嗯’字能用?!我发了那么多!你就回个‘嗯’?!训练结束那么久,你爬也该爬回宿舍了吧?!
发送。
屏幕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鹿明卿屏住呼吸,心里那点小火苗又带着点期待燃了起来。
总算要解释了吧?说刚在忙?在开会?或者…手机没电了?
几秒钟后,“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聊天框纹丝不动。
没有新消息。
鹿明卿:“……”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点燃又瞬间掐灭的炮仗,憋屈得要炸了!她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床铺上,咬牙切齿:“江凛杨!你个木头!冰山!自大狂!谈恋爱用脚趾头谈的吗?!”
—
与此同时,游泳馆理疗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油味和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江凛杨**着上身,趴在窄窄的理疗床上,肩胛骨和手臂上贴着几片冰冷的电极片,连接着旁边一台闪烁着绿灯的仪器。
理疗师老陈正手法娴熟地在他受过伤的左肩周围按压、揉捏。
“放松,放松点凛杨,肌肉绷得跟铁块似的,这超声波都透不进去了。”老陈皱着眉,手下加了点力道。
江凛杨眉头紧锁,下颚线绷得死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肩关节深处传来的酸胀钝痛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他放在旁边凳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能感觉到震动,甚至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某人抓狂跳脚的样子。
但他不能动。
老陈的手正卡在他肩胛骨一个关键的粘连点上,稍微一动,那酸爽能让他眼前发黑。
而且理疗仪还开着,乱动会影响效果。他只能强迫自己忽略那恼人的震动,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抗肩部的酸痛上。
老陈瞥了一眼那锲而不舍亮起的手机,叹了口气:“女朋友查岗啊?年轻人,理解理解。不过现在不行,这关键时候,你动一下,我这半小时白按。”
江凛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算是回应。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滴在白色的理疗床单上。
他艰难地侧了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上面跳出来的最新消息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和一连串感叹号。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拿,又被肩上传来的力道按了回去。
算了。
晚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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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气氛降到了冰点。
鹿明卿板着脸,全程目不斜视,下水、蹬壁、划水、转身,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蛙泳蹬夹的水花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啪啪地拍在池壁上,像是在发泄。
隔壁泳道,江凛杨同样沉默。自由泳划臂的动作流畅有力,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两人在水里偶尔擦肩而过,连水流的扰动都透着冷意。
休息时,两人各自占据池边一角,隔着老远,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马里亚纳海沟。
李想和王磊缩在另一边,大气不敢出,眼神疯狂交流。
“咋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还‘地下党’接头呢?”
“不知道啊!昨天食堂卿姐突然就气冲冲走了!”
“江哥脸也更臭了…嘶…感觉比老韩还冻人…”
“修罗场啊这是!”
鹿明卿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她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自己昨晚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手机屏幕等他回复,结果等来一个“嗯”和漫长的沉默!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啪”地把水壶往池边一放,动作有点重。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和晃动的水波,冲着江凛杨的方向就吼了过去,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点发抖:
“江凛杨!你哑巴了还是聋了?!昨天的事,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训练馆瞬间安静下来。
老韩去办公室了不在,但所有队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过来,带着震惊和吃瓜的兴奋。
江凛杨正拿着毛巾擦脸上的水,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怒气冲冲的鹿明卿。
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眼神深邃冰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冷。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鹿明卿彻底炸了!“说什么?!”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说你怎么能那么敷衍!说你怎么能几个小时不回消息!说你怎么能看了就当没看见!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训练计划表上的一个任务!发个‘嗯’就完了?!你当在批阅奏折呢?!”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点红了,但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示弱。
江凛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眉头蹙得更紧。他放下毛巾,语气依旧硬邦邦:“我在理疗。不能动手机。”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毫无解释或安抚的意味。
“理疗?!理疗了不起啊?!理疗仪把你手绑住了吗?!发个‘在忙,晚点说’会死吗?!就六个字!六个字都懒得打?!”鹿明卿根本不买账,只觉得他在找借口,“你就是不在乎!嫌我烦!影响你训练专注度了是吧?!”
“不可理喻。”江凛杨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眼神里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似乎更浓了。
他别开脸,似乎不想再继续这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争执。
“我不可理喻?!”鹿明卿简直要气笑了,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好!江凛杨!你有种!咱们用实力说话!别在这儿冷暴力!”
她猛地一拍水面,溅起老高的水花,指着泳池另一端,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50米自由泳!现在!就这儿!谁输了谁道歉!敢不敢?!”
这个挑战太突兀,也太“泳队特色”。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自由泳?让蛙泳主项的鹿明卿跟自由泳王牌比自由泳?这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李想刚想开口劝,就被江凛杨冷冽的眼神冻回去了。
江凛杨转过头,重新看向鹿明卿。她站在水里,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愤怒和激动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燃着两簇火苗,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倔强。
他沉默了几秒,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弧度冰冷,带着点被激起的胜负欲。
“好。”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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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上相邻的出发台。
没有老韩的哨声,没有队友的起哄,训练馆里只剩下水波晃动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绷感。
鹿明卿俯身,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台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愤怒给了她勇气,但理智在疯狂尖叫:鹿明卿你疯了!跟他比自由泳!50米!找死吗?!可话已经吼出去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怂!
旁边,江凛杨也俯下身,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锐利如刀,锁定了前方的池壁。肩部的肌肉线条微微绷紧。
“嘟——!”李想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从哪摸出个哨子,用力一吹!
两条身影如同炮弹,猛地扎入水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鹿明卿摒弃一切杂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不能输!输了她就得给那个冰山道歉!凭什么!
她拼命模仿着自由泳的动作,手臂胡乱地抡起来,双腿疯狂打水,水花四溅,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往前冲!什么流线型,什么高肘抱水,全忘了!她脑子里只剩下江凛杨那个冰冷的“不可理喻”和敷衍的“嗯”!
隔壁泳道,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水流,动作标准而充满力量。
每一次划臂都带起强劲的推进力,双腿打水频率快而均匀,像一台精密的引擎。
差距几乎是瞬间拉开的。
鹿明卿刚挣扎着游出十米,江凛杨已经完成了漂亮的翻滚转身!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水中迅猛推进。
鹿明卿咬着牙,肺部像要炸开,乳酸疯狂堆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看着前面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她拼了命地加快手臂频率,双腿蹬得更用力,水花扑腾得更大,却感觉身体越来越沉。
最后十米,鹿明卿感觉自己的动作已经完全变形,像是在水里垂死挣扎。
而江凛杨的手掌,已经带着千钧之力,“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电子计时板上!水花四溅。
鹿明卿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才挣扎着触壁。
她猛地从水里冒出头,像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议,酸痛得几乎无法动弹。
她双手死死扒住池壁,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泳池边回荡。
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巨大的挫败感混合着刚才的愤怒和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鼻尖一阵发酸。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
鹿明卿艰难地侧过头。
江凛杨也刚从水里冒出头,正扶着池壁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背脊都在震动,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紧紧锁着,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用力揉了一下。
他刚才……游得太猛了?扯到旧伤了?
鹿明卿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在看到他那副狼狈咳嗽、还揉着肩膀的样子时,“噗”一下,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带着点担心,还有点……荒谬感。
她看着他咳得眼角都泛红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副累得像死狗的模样……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压抑不住的笑声,从鹿明卿喉咙里漏了出来。
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江凛杨的咳嗽声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潮和刚才咳嗽逼出的生理性泪水,眼神带着点错愕和被打断的不爽,看向旁边那个同样狼狈不堪、却莫名其妙笑出声的家伙。
四目相对。
一个咳得狼狈,眼里还带着水光。
一个累得半死,脸上还挂着水珠,嘴角却咧着个傻气的弧度。
两人看着对方这副前所未有的、脱离了“冰山”和“倔驴”人设的狼狈样子,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凛杨那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嘴角似乎也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鹿明卿看到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疑似“笑”的微表情,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刚才那点强忍的笑意彻底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趴在池壁上,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分不清是刚才憋的,还是真的觉得好笑。
江凛杨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但眼神里的冰冷和不耐烦,却悄然褪去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也几不可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哼”的气音。像是在无奈,又像是在认输。
一场剑拔弩张、以比赛定道歉的争吵,最终在两人力竭后的狼狈对视和莫名其妙的低笑声中,化为无形。
池水晃动着,映着顶灯的光,也映着扒在池边、一个笑得停不下来,一个虽然板着脸但眼底冰封融化的身影。
李想和王磊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进泳池里。
“这……这算谁赢了?”
“谁道歉?”
“不知道啊……他俩好像……自己把自己整笑了?”
“这恋爱谈得……真是水深火热,又……挺别致?”
鹿明卿笑够了,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看向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气场明显柔和了不少的江凛杨,声音还带着点笑过头的微喘,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喂!江凛杨!肩膀……还要不要了?”
江凛杨揉着肩膀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耳根似乎又泛起了一点可疑的微红?他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鹿明卿哼了一声,别开脸,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心口那股憋闷的邪火,早就在刚才那场荒唐的比拼和失控的笑声里,烟消云散了。
道歉?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下次再吵,换个比蛙泳的项目!她愤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