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鹿明卿心不在焉地划着水,每一次蹬夹都软绵绵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入口的方向。

“鹿明卿!”老韩的吼声像炸雷,“梦游呢?!核心!腰腹绷紧!蹬夹爆一下!你这水花够给蚊子洗澡了!”

鹿明卿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调整动作,结果呛了一大口水,咳得撕心裂肺,狼狈地扒住池壁。

水珠顺着发红的眼眶往下淌,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卿姐,没事吧?”孙菲游过来,担忧地看着她。

鹿明卿摇摇头,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老爸的电话就在一小时前,他已经下高速了,很快就到。

“嗡——”

放在池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老爸的短信:

爸到了,在你们训练馆东门那个小花园等你。别慌,爸就看看你。

鹿明卿看着那条短信,指尖冰凉。她撑着池壁爬上岸,胡乱擦了把脸,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去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鹿明卿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江凛杨不知何时也上了岸,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目光落在她明显不对劲的脸上。

“我……”鹿明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爸来了。在……在东门那边。”

江凛杨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毛巾,深邃的眼睛看着她慌乱失措、眼圈微红的样子,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却没有丝毫意外或退缩。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哦?!”鹿明卿被他这反应弄得又急又气,压低声音,“‘哦’就完了?!我爸!他知道了!他不同意!他觉得我们影响训练!觉得你……”她顿住,后面“太冷”“靠不住”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反正他很不高兴!他特意调班赶过来的!”

江凛杨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毛巾一角,极其自然地擦掉了她脸颊上挂着的、她没注意到的一颗水珠。

动作快得鹿明卿都没反应过来。

那微凉的、带着他气息的触感掠过皮肤,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脸瞬间有点发热。

“不高兴很正常。”江凛杨收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分析一个战术问题,“女儿被抢了,哪个父亲会高兴。”

“这不是重点!”鹿明卿快被他气死了,这人怎么抓不住重点!“重点是他反对!他觉得我们现在不该谈这个!觉得我成绩会掉!觉得……觉得……”她看着江凛杨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脸,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压力。

江凛杨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在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鹿明卿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爸,超凶?”

鹿明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带着点后怕:“超凶!你是没见过他板着脸的时候!眼神跟刀子似的!而且他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根本说不过他!”

江凛杨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手,屈指,对着训练池对面那个正唾沫横飞、对着李想和王磊进行“爱的鞭策”的黑脸身影,轻轻一点。

“有我教练老韩凶?”

鹿明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老□□指着秒表,唾沫星子横飞,脸色黑如锅底,吼声震得顶棚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李想!你蹬腿是给池子刮痧呢?!频率!频率呢?!王磊!你那自由泳划臂是老太太纺线?!软绵绵的!没吃饭吗?!要不要我亲自下去给你们示范一下什么叫‘凶残’?!啊?!”

那气场,那分贝,那杀伤力……

鹿明卿瞬间哑火,对比了一下想象中老爸板着脸讲道理的样子,再看了看眼前活生生的“人间制冷机”老韩……

好像……确实……不在一个量级?

她看着江凛杨,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这算个事儿?”的淡定。

“所以,”江凛杨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去跟他谈。”

“你?!”鹿明卿眼睛瞪圆,“你去?谈什么?怎么谈?我爸他……”

“地址。”江凛杨打断她,言简意赅。

“东…东门小花园,有石桌石凳那里……”

江凛杨点点头,不再多言,抓起搭在长椅上的干净T恤套上,动作干脆利落。

“喂!江凛杨!”鹿明卿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别乱来!我爸他……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千万别……”

江凛杨脚步顿住,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眼看向她写满担忧和焦虑的眼睛。

他没挣脱,只是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放心。讲道理。”

说完,他轻轻挣开她的手,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训练馆东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平静。

鹿明卿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通道拐角,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比刚才游400混还要窒息。

---

东门小花园。绿荫掩映下,石桌石凳带着一丝清凉。

鹿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训练馆的方向。

他眉头紧锁,脸上是长途开车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忧虑。

脚步声传来。

鹿建国立刻抬眼看去,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不是他闺女。

是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简单黑色T恤的年轻男孩。头发半干,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面容冷峻,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径直走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了鹿建国面前。

鹿建国眼神一凝,上下打量着他。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还有眉眼间熟悉的影子……错不了,就是他。

“鹿叔叔。”江凛杨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静,带着应有的尊重,却没什么温度,“我是江凛杨。”

鹿建国没应声,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但充满未知风险的仪器。

空气瞬间凝固,带着无形的压力。

“卿卿呢?”鹿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还在训练。老韩教练要求严,她不敢分心。”江凛杨回答得不卑不亢,眼神平静地迎向鹿建国审视的目光。

鹿建国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目光如炬,直射江凛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江凛杨点头,没有回避。

“那好。”鹿建国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斩钉截铁,“我开门见山。我不同意你们现在谈朋友。卿卿正在冲刺的关键时期,任何分心都可能毁了她几年的努力。你是运动员,你比我更懂。”

江凛杨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我知道你成绩好,家世也好。”鹿建国话锋一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但这不代表你能照顾好她,也不代表你们在一起对她是好事。运动员的路,要心无旁骛。你现在拉着她谈情说爱,就是在拖她后腿!”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直指要害。不远处的树丛后,偷偷跟过来的鹿明卿听得心都揪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江凛杨依旧沉默着。

就在鹿建国以为他会辩解或者反驳时,他却开口了,问了一个问题:

“鹿叔叔,您觉得卿卿最近的成绩怎么样?”

鹿建国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皱紧眉头:“我听她提过,上次测试好像破了个纪录?但这能说明什么?一次成绩而已!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比赛!亚运会选拔!全国赛!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她破的,是伤愈复出后的个人最好成绩。”江凛杨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数据,“比受伤前,快了0.31秒。”

鹿建国眉头皱得更紧,没说话。

“她现在的核心力量比受伤前提升了12%,蛙泳转身效率提高了8%。”江凛杨继续说着,精准地报出几个数字,“这些,是队里体能师和录像分析的结果。”

鹿建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数据是数据!训练状态是训练状态!谈恋爱就是会分心!会影响情绪!”

“训练数据不会骗人。”江凛杨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情绪会影响状态,但好的关系,也可以是助力。”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着鹿建国,“至少,我没让她掉队。我只会让她游得更快。”

这番话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却又偏偏基于事实。

鹿建国被噎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气场沉稳的年轻人,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江凛杨却没有停止。他微微吸了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更加清晰、更加郑重的语气说道:

“鹿叔叔,我知道您的担心。您怕她分心,怕她受委屈,怕她走错路。”

他的目光坦荡而坚定:“我向您保证两点。”

“第一,她的训练和比赛,永远是第一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虚假。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只要她在我身边一天,我不会让她在训练之外的地方,受半点委屈。

训练场上,老韩教练负责‘凶残’;训练场下,我负责扫清一切障碍。”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和近乎霸道的保护欲。

鹿建国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辩解、承诺、甚至年轻人的冲动反驳。

却唯独没料到这种近乎“宣示主权”式的担当和直白到近乎笨拙的承诺。

他看着江凛杨。

这个年轻人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星,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他冷峻外表不符的灼热和决心。

那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凝固,而是一种微妙的、被冲击后的安静。

鹿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江凛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靠在了椅背上。他移开目光,望向训练馆的方向,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漂亮话谁都会说。成绩,才是硬道理。”他重新看向江凛杨,眼神锐利,“下个月选拔赛。卿卿必须进前三。全国赛,必须拿到决赛资格。亚运会选拔……哼,先过了眼前这两关再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凛杨:“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只看结果。要是让我知道她成绩掉了一星半点……”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说完,鹿建国不再看江凛杨,转身,背着手,朝着训练馆东门走去,背影依旧挺直,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松快了一点。

江凛杨站在原地,看着鹿建国走远,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树丛后,鹿明卿捂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是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父亲最后那句“只看结果”和江凛杨那番沉甸甸的承诺,悄然挪开了一条缝隙。

她看着那个独自站在石桌旁的高大身影,心里又酸又涨。

江凛杨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回训练馆。刚走出两步,脚步顿住了。

鹿明卿从树丛后跑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站在他面前,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我爸……他没……没为难你吧?”

江凛杨低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眉头习惯性地又蹙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不是创可贴,也不是能量棒。

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吸管装的海盐柠檬味运动冲剂。

他动作有点生硬地把那包冲剂塞进鹿明卿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掌心,带着点训练后的温热。

“补充电解质。”他言简意赅,声音还是有点硬邦邦的,眼神却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哭得更厉害。

塞完冲剂,他像是完成了任务,迈开长腿就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丢下一句:

“下午训练,400米混合泳计时。别又输了。”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未来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鹿明卿捏着手里那包带着他体温的柠檬冲剂,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再看看父亲消失在门口的方向。

心口那块被挪开的缝隙里,阳光和柠檬的酸甜气息,一起涌了进来。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包冲剂紧紧攥在手心。

前三?

决赛资格?

她抹了把眼睛,看着江凛杨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游就游!谁怕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浪涌成歌
连载中温软幺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