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空气永远带着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味儿，还有老韩那穿透力十足的吼声。
今天是耐力训练，主菜是让人腿肚子转筋的400米混合泳反复冲刺。
鹿明卿刚从水里爬出来，肺叶火烧火燎，趴在池边像条脱水的鱼，连骂老韩“魔鬼”的力气都没了。
“鹿明卿！”老韩的吼声如约而至，炸雷一样在她头顶响起，“你那蝶泳腿是面条做的吗？！最后五十米蹬夹软得跟棉花糖似的！水花呢？推进力呢？被狗吃了？！就你这样，选拔赛上去给对手当背景板吗？！”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鹿明卿把头埋得更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又痒又难受。累是真的累，委屈也是真的有点委屈，刚破纪录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呢，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自己刚伤愈复出，耐力还没完全恢复，可对上老韩那喷火的眼神，又怂怂地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越描越黑。
就在老韩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第二轮“爱的鞭策”时，一个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不耐烦的声音，硬邦邦地插了进来。
“蝶泳腿发力点不对。”
这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瞬间让老韩喷薄欲出的怒火卡了一下壳。
鹿明卿猛地抬起头。
江凛杨不知什么时候游完了自己的那组，正站在隔壁泳道边上，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他没看老韩，也没看鹿明卿，视线落在泳池里还在扑腾的赵晓雯身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点评了一下无关紧要的技术动作。
水珠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滴。
“发力点靠前了，腰腹没绷住，节奏乱了，蹬夹自然软。”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又客观，“核心收紧，发力点后移，蹬夹瞬间爆一下，别拖泥带水。”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老韩张着嘴，那口没喷出来的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瞪着眼睛看看江凛杨，又看看一脸懵逼的鹿明卿。
旁边泳道刚爬起来的李想和王磊也忘了喘气，眼神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江凛杨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随手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拎起脚边的运动饮料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侧脸线条依旧绷得紧紧的，一副“别看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冷漠样子。
老韩脸上的怒气像退潮一样“唰”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和审视的表情。
他皱着眉头，咂摸了一下江凛杨的话，目光又扫向池水里还在挣扎的赵晓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发力点…后移…核心绷住…”他喃喃自语，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技术分析带偏了思路，暂时忘了继续炮轰鹿明卿。
“对对对！江哥说得对！发力点靠后！核心绷住！爆一下！”李想立刻见缝插针地大声附和，试图把老韩的注意力彻底引开。
老韩果然被带跑了，冲着水里的赵晓雯吼：“赵晓雯！听见没！发力点！核心！给我绷紧了蹬！”
鹿明卿还趴在池边，劫后余生般长长舒了口气。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隔壁泳道那个挺拔冷漠的背影。
他……这是在帮她解围？
心脏没出息地又“咚”地跳了一下，脸上刚被老韩骂出来的热度还没完全消下去，此刻又有点隐隐回温。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泳镜。
“还趴着干嘛？等水干啊？下一组准备！”老韩的注意力虽然转移了，但训练还得继续，冲着鹿明卿吼了一嗓子，不过火力明显弱了不少。
鹿明卿如蒙大赦，“嗖”地一下爬起来，麻溜地站回出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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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结束，队员们像被抽干了水的海绵，蔫头耷脑地涌向更衣室和食堂。
鹿明卿冲完澡，换好衣服，磨磨蹭蹭地收拾着包。
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午江凛杨那句硬邦邦的“技术指导”。
路过自动贩卖机时，那花花绿绿的饮料瓶让她脚步顿住。
目光扫过一排排熟悉的包装，最后精准地锁定在那个蓝白相间的瓶子上——江凛杨常喝的那个运动饮料牌子，零糖，青柠味。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投币，按键。“哐当”一声，冰凉的饮料瓶滚落下来。
她拿起来，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看着手里的瓶子，鹿明卿后知后觉地有点懵。
我买这个干嘛？我又不爱喝这个味儿的！齁酸！
她捏着瓶子，站在贩卖机前，像捏了个烫手山芋。
扔了？浪费。
自己喝？想想那味道就牙酸。
给他？用什么理由？上午他刚帮了自己……道谢？可他那样子，像是需要道谢的吗？会不会显得自己太……那啥了？
就在她天人交战，捏着饮料瓶的手指关节都微微发白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大大咧咧的说话声。
“哟！卿姐！买饮料呢？”是李想，后面跟着王磊和孙菲他们。
鹿明卿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饮料瓶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猛地转过身，把瓶子下意识地往身后藏，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没…没买什么！”她声音有点发飘，眼神躲闪。
“没买什么？”李想眼尖，已经看到了她手里那个蓝白瓶子的一角，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夸张地叫起来，“哇哦！这不是江哥的‘专属快乐水’吗？青柠味零糖！卿姐，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我记得你最讨厌酸的了啊！”
孙菲和赵晓雯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鹿明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开始发烫，像只被蒸熟的大虾。
“胡…胡说什么！我就是…就是看它打折！买多了！对！买多了！”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把瓶子从身后拿出来，胡乱塞进自己半开的背包里，拉链拉得飞快，仿佛里面藏了颗定时炸弹。
“买多了？”李想拖长了调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这玩意儿除了江哥，队里还有人喝？王磊，你喝吗？”
王磊老实摇头：“太酸，剌嗓子。”
“你看！”李想摊手。
“我就是口渴！顺手买的！不行啊！”鹿明卿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回去，抓起背包，“走了走了！饿死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把李想促狭的笑声和孙菲她们八卦的眼神远远甩在身后。
背包里的饮料瓶随着她的跑动，一下下磕着她的后腰，冰凉的，存在感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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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前，鹿明卿磨蹭到几乎最后一个才到泳池边。
她做热身动作时，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男更衣室门口瞟。
江凛杨出来了。
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黑色竞速泳裤，肩背线条流畅有力。
他走到自己泳道边，拿起地上的水壶——是空的。他习惯在训练前灌满。
鹿明卿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做贼似的左右瞄了瞄。老韩在池对面训话，李想他们在另一边打闹。
好，安全！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背包旁，蹲下，拉开拉链。
手指有点抖，摸索着抓住那个冰凉的瓶子。
做贼的感觉让她手心都冒汗了。她站起身，攥着瓶子，一步一步，挪到江凛杨的泳道边。
他正弯腰调整泳镜带子，没回头。
“喂。”鹿明卿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还有点发紧。
江凛杨动作顿住，直起身，侧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带着点询问。
被他这么一看，鹿明卿脑子里排练了一晚上的台词瞬间忘了个精光！什么“买多了”“顺手”“感谢指导”……全飞了！只剩下空白和一种想立刻把瓶子扔进泳池的冲动。
“那…那个！”她硬着头皮，把手里捏得温热的饮料瓶往前一递，动作僵硬得像在递炸弹，眼睛都不敢看他，死死盯着他旁边的跳发器，“买…买多了！给你！” 声音又快又急，还带着点破音。
空气凝固了。
江凛杨没说话，目光从她涨红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那个熟悉的蓝白色瓶子上。
瓶身因为被她攥得太紧，塑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秒。
两秒。
鹿明卿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快要在拖鞋里抠出一套三室一厅了！尴尬！太尴尬了！她真想立刻化身水蒸气原地消失！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准备缩回手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江凛杨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瓶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分。微凉，带着点水汽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子，又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鹿明卿像是被赦免了死刑，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以及瓶子被他接过去时那瞬间的轻快。她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丢下一句“我…我去热身了！”，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差点在湿滑的池边表演个平地摔跤。
跑回自己泳道，背对着江凛杨的方向，鹿明卿才敢大口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蹦迪。
脸上火烧火燎的。
他喝了！
他没说什么！
他…好像也没嫌弃？
虽然过程尴尬到她想穿越回昨天掐死那个买饮料的自己，但结果……好像还行？
不远处，李想贱兮兮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哎哟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哥今天喝的不是‘快乐水’，是‘爱心水’吧？酸不酸啊江哥？”
紧接着是王磊憋着笑的闷哼，像是被李想肘击了一下。
鹿明卿耳朵根都烧了起来，恨不得把李想那张破嘴缝上。她假装没听见，用力地做着扩胸运动，动作幅度大得夸张。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瞥向隔壁泳道。
江凛杨已经放下了瓶子，正在做最后的热身拉伸。
他背对着她，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展。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是一副冰山模样。
只是，在他仰头活动脖颈的时候，鹿明卿似乎看到，他那被水打湿的、贴在颈侧的短发下，耳廓边缘，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可疑的、不太自然的微红？
是光线错觉吧？
肯定是！
鹿明卿赶紧收回目光，用力甩甩头，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强迫自己专注热身。
只是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偷偷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