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纪录!双杀!卿姐威武!江哥牛逼!”李想那破锣嗓子还在空旷的泳池边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活像个人形扩音器。
他一边胡乱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激动地拍打着池壁,水花溅了旁边刚爬上岸的王磊一脸。
王磊嫌弃地抹了把脸:“李想!你丫能不能消停点!水全甩我嘴里了!”
“激动嘛!”李想毫不在意,转头就冲着还在水里发懵的鹿明卿喊,“卿姐!请客!必须请客!食堂加鸡腿!双份!”
鹿明卿刚被那破纪录的狂喜和之前泳道线边的诡异对视搅得心绪不宁,此刻被李想一嗓子吼得彻底回神。
她手忙脚乱地爬上岸,抓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试图掩盖脸上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热度。“请…请什么请!老韩说了,比赛前严格控制饮食!鸡腿?你想得美!”
“抠门儿!”李想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心碎状。
孙菲和赵晓雯也凑了过来,孙菲笑嘻嘻地撞了下鹿明卿的肩膀:“行啊卿卿!伤好了跟打通任督二脉似的!那最后冲刺,跟装了马达一样!吓得我仰泳腿都差点蹬错节奏!”
赵晓雯点头,难得没吐槽孙菲:“确实猛。看来江凛杨牌‘人形兴奋剂’,效果拔群。”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隔壁泳道。
鹿明卿的脸“腾”一下又热了:“胡说什么呢!什么兴奋剂!那是我自己练得好不好!”她下意识地往男更衣室的方向瞄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江凛杨早进去了。
“哟哟哟,还不好意思了!”孙菲挤眉弄眼。
“谁不好意思了!”鹿明卿恼羞成怒,把湿漉漉的毛巾往孙菲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我去冲澡!”说完,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往女更衣室冲,生怕再被这群八卦精围住。
身后传来李想模仿她刚才在池边“深情凝望”的怪腔怪调:“啊~江哥~你看那数字~它又大又红~啊~我的心~它扑通扑通~”
“李想你找死啊!”鹿明卿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脚下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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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浓烈的氯水味儿。
鹿明卿站在花洒下,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场景。
冰冷池壁的反作用力震得指尖发麻的感觉。
肺部炸裂般的灼痛。
终点触板那一声清脆的“啪”!
还有……隔着那条晃动的蓝色泳道线,撞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当时……是什么眼神来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不对,好像比平时少了点冰渣子?最后那个点头……算是认可吧?
“啊啊啊!鹿明卿你脑子进水了吗!想他干嘛!”她猛地甩甩头,水珠四溅,试图把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占据脑海的脸甩出去。
一定是破纪录太兴奋了!对,就是这样!
她迅速关掉水,胡乱擦干身体,套上宽松的运动T恤和短裤。
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她也懒得仔细吹,抓起包就往外走。
得赶紧离开这个让人胡思乱想的地方。
推开女更衣室厚重的隔音门,外面训练馆大厅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安全照明亮着,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队员们基本都走光了,只有清洁阿姨在远处慢悠悠地拖着地。
刚迈出一步,鹿明卿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男更衣室门口,倚着墙的高大身影,不是江凛杨是谁?
他显然也刚冲完澡,换上了干净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比平时更黑更硬,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一条长腿微曲抵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什么不太顺心的消息。旁边地上放着他的运动背包。
他还没走?
鹿明卿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又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更衣室。
可动作慢了半拍,她推门的轻微“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凛杨闻声抬起头。
视线,又一次毫无阻碍地撞上。
大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细节,却放大了某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远处拖把划过地面的单调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几米距离里,无声流淌的、带着水汽的沉默。
鹿明卿感觉喉咙有点发干,抓着背包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说点什么?打个招呼?“嗨,好巧你也没走?”——太傻了吧!问他怎么还不回去?——关她什么事!直接走掉?——好像又有点……刻意?
她脑子里的小人疯狂打架,身体却僵在原地,像个被点了穴的木桩。
江凛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但没说话。
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然后站直了身体。
动作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混合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和淡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干净又有点冷冽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他弯腰,拎起了地上的背包。
要走了?鹿明卿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空落落的?她赶紧垂下眼,假装整理自己湿漉漉的发尾,也准备迈步。
“喂。”
低沉的、带着点刚冲完澡后微哑质感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鹿明卿猛地抬头,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脖子。
江凛杨一手拎着背包带,另一只手指了指她肩膀靠后的位置,表情依旧平淡无波,眼神却在她脸上停留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头发,还滴着水。T恤后面湿了一大片。”
“啊?”鹿明卿下意识地反手去摸肩膀后面,果然触手一片冰凉湿润。刚才太着急,头发没擦干就穿衣服了。
“哦……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她有点窘迫地收回手,小声嘀咕。
江凛杨看着她那副有点傻气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从她湿漉漉的肩膀,移到了她同样湿漉漉、贴在脸颊边的发丝上。
空气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再是完全的凝滞,而是漂浮着一种奇怪的张力。比泳池边那次更近,没有泳道线的隔阂,没有李想的怪叫。
只有昏暗光线,空旷的大厅,滴答的水声,和两个人之间那几米距离。
鹿明卿甚至能看清他额前碎发上挂着的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不受控制地变轻,变浅,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在胸腔里敲小鼓。
刚才在花洒下拼命想赶走的画面,此刻又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泳道线后,他同样湿漉漉的头发,同样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线条依旧冷硬,但或许是光线太暗,或许是刚冲完澡,那层惯常的冰封感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蠢蠢欲动:今天破纪录了……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如……谢谢?虽然他那训练方式堪比酷刑,但……好像真的有用?或者……问问他肩伤怎么样了?毕竟刚才他游得那么猛……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睛,似乎也在看着她,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专注。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像是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缓慢地流动着。大厅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还有鹿明卿发梢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地板上的轻微“嗒”声。
就在鹿明卿感觉那层无形的“窗户纸”被这沉默和距离绷紧到了极限,几乎要被她那点莫名的勇气戳破一个口子的瞬间——
“明卿——!凛杨——!你们俩磨蹭什么呢!还没走啊!”
一个清脆又响亮的女声,带着点急切的意味,像颗小炮弹一样从训练馆入口的方向猛地砸了过来,瞬间击碎了这片酝酿着某种隐秘氛围的安静空间!
是孙菲!她手里还抓着个手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脸兴奋。
鹿明卿和江凛杨像是被按了弹簧开关,同时、迅速地、猛地拉开了距离!
鹿明卿像是受惊的兔子,几乎原地跳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面向孙菲,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
她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又冲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烧得耳朵根都烫了。
江凛杨的动作同样干脆利落,他迅速将视线从鹿明卿身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看向跑过来的孙菲,眉头习惯性地又皱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几乎要凝固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他拎着背包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干嘛?”鹿明卿抢先开口,声音有点发飘,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不是走了吗?又跑回来干嘛?”
孙菲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被打断的气场,她冲到两人面前,举着手机,屏幕亮晃晃的:“重大消息!重大消息!你们猜谁联系我了?”
“谁?”鹿明卿没好气地问,心跳还没平复。
“《体坛新锐》的记者!那个挺有名的王薇!”孙菲眼睛放光,“她不知道从哪搞到我号码了!说想约个双人采访!就采访你们俩!”
“我们俩?”鹿明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江凛杨。
江凛杨眉头皱得更深了,直接吐出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不去啊!”孙菲急了,“人家可是正经大媒体!专门报道新锐运动员的!你们俩今天刚破纪录,双星闪耀,话题度正高呢!多好的机会啊!宣传自己,也给咱们队里争光嘛!”
“麻烦。”江凛杨言简意赅,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他显然对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毫无兴趣。
鹿明卿倒是有点心动。大媒体的采访……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但她看了一眼江凛杨那张写着“生人勿近”和“别来烦我”的冷脸,心里那点小火苗“噗”一下被浇灭了大半。跟这家伙一起接受采访?画面太美不敢想。
估计全程都是她一个人尬聊,他在旁边当冰山背景板,最后记者被冻得提前结束采访。
“呃……人家主要也是想采访今天破纪录的事吧?我一个人去也行?”鹿明卿试探着问孙菲。
“人家点名要采访‘泳池新星组合’!”孙菲把手机屏幕怼到鹿明卿眼前,上面果然有一条未读信息,内容大意是希望采访今天双双刷新PB的“极具潜力的年轻搭档”江凛杨和鹿明卿。“看!搭档!双人!懂不懂什么叫噱头啊!”
“搭档?谁跟他是搭档?”鹿明卿小声嘀咕,下意识地又瞟了江凛杨一眼。
江凛杨直接无视了孙菲的手机屏幕,他抬手,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挡在眼前的湿发,水珠飞溅。
然后,他看向鹿明卿,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头发擦干。湿着吹风,想再回医院躺半个月?”
说完,他不再理会还在叽叽喳喳试图说服他的孙菲,也没再看鹿明卿是什么表情,长腿一迈,拎着背包,头也不回地朝着训练馆大门走去。
背影挺拔冷硬,步履带风,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被孙菲打断的静默三秒,只是训练馆昏暗光线下的一场幻觉。
“诶!江凛杨!你等等!再考虑考虑嘛!”孙菲对着他的背影徒劳地喊。
鹿明卿站在原地,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湿漉漉的发尾。肩膀上那片被头发浸湿的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看着江凛杨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哒哒的头发。
刚才他最后那句话……是在关心她……吗?还是单纯觉得她蠢,连头发都不擦干?
孙菲还在旁边惋惜:“唉!这人怎么这样啊!多好的机会!
卿卿,要不你再去跟他说说?他好像……就对你还能说上两句话?”她语气里带着点暧昧的试探。
“谁跟他能说上话了!”鹿明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他就是个自大狂!冰山怪!采访?跟他一起?我还不如去跟李想搭档讲相声呢!”
她气鼓鼓地抢过孙菲手里自己的毛巾,用力地、近乎泄愤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把头发连根拔起。
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不去拉倒!我一个人去!谁稀罕跟他搭档!”她一边擦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
孙菲看着她红彤彤的耳朵和明显口不对心的样子,偷偷抿嘴笑了,也不拆穿:“行行行,我们卿卿一个人也能slay全场!那你快把头发擦干点,别真感冒了,不然某人又要……”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闭嘴吧你!”鹿明卿恼羞成怒地把湿毛巾往孙菲怀里一塞,抓起自己的包,“走了走了!饿死了!食堂还有饭没?”
她推着还在偷笑的孙菲,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训练馆大门。
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在她湿漉漉的脖颈上,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