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采访!采访!”
孙菲举着手机,像举着个圣旨,绕着鹿明卿的椅子转圈,嘴里碎碎念得人脑仁疼。
李想和王磊在旁边敲边鼓,一个模仿记者提问,一个假装举话筒,活像俩说相声的。
“停!”鹿明卿捂住耳朵,一脸崩溃,“大姐!人家记者都没催,你们催命呢?再说了,江凛杨那个大冰山不是说了不去吗?我一个人怎么‘搭档’?”
“哎呀!重点不是采访!是默契!”孙菲一屁股坐到鹿明卿旁边,眼睛亮得吓人,“你想啊,卿卿!这可是你们第一次正式双人亮相!万一到时候记者问个刁钻问题,或者让你们现场互动一下,你们俩一个冷场王,一个话题终结者,大眼瞪小眼,那画面多美?直接上热搜——‘泳坛双星,沉默是金’?”
鹿明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确实……有点灾难。
“所以!”孙菲一拍大腿,“为了队里荣誉!为了采访顺利!为了不丢人!你们俩!需要!提前!磨合!培养!默契!”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磨合?怎么磨合?”鹿明卿有种不祥的预感。
“简单!”孙菲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票,“市游泳馆旁边新开了家超大的运动品旗舰店!听说泳具专区贼全!正好,卿卿你不是说想换副新泳镜吗?老戴那副都起雾了。
江凛杨那副用了也好久了吧?一起去!挑泳镜!顺便……嘿嘿,就当提前‘彩排’采访氛围了!”
“噗——”旁边喝水的李想直接喷了,一边咳嗽一边狂笑,“彩排…彩排买泳镜?哈哈哈哈!菲姐!你这借口还能再烂点吗?这不明摆着是安排约会嘛!”
“去你的!”孙菲一脚踹过去,“这叫战略物资采购!顺便进行非正式团队建设!懂不懂!”
鹿明卿脸都绿了:“跟他?单独?去买泳镜?还非正式团队建设?孙菲!你想我死就直说!”她都能想象出那画面:两人在泳镜柜台前,隔着玻璃相顾无言,唯有尴尬飘。
“不去也行,”赵晓雯慢悠悠地插话,推了推眼镜,“那采访那天要是冷场了,被记者写成‘貌合神离’或者‘疑似不和’,影响队里形象,老韩那边……”她故意拉长了尾音。
老韩那张黑脸瞬间浮现在鹿明卿脑海里,还有他喷着唾沫星子吼人的样子。
她痛苦地捂住了脸。这简直是道德绑架!
“而且,”孙菲凑近,压低声音,带着蛊惑,“你想想,你俩泳种不一样,需求肯定也不同啊。蛙泳要视野宽的,自由泳要贴合流线型的。互相参谋参谋,多好的交流切入点!总比在更衣室门口大眼瞪小眼强吧?”
鹿明卿:“……”
她竟然……有点被这歪理说服了?主要是被老韩的威慑力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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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周六下午,鹿明卿站在游泳馆侧门那颗大梧桐树下,感觉自己像个等待行刑的囚犯。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她第N次低头检查手机,确认孙菲发来的“约会采购行动”时间地点没错。一抬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江凛杨正从游泳馆里走出来。他没穿队服,就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长裤,脚上是双干净的运动鞋。
头发没像训练时那样湿漉漉的,只是随意地搭在额前,少了点水中的凌厉,多了点……日常的冷感?依旧没什么表情,手里只拿着手机,像是要去执行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
他走到树下,站定,目光落在鹿明卿身上,没什么波澜。“走?”一个字,言简意赅。
“呃…走。”鹿明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感觉舌头有点打结。
两人并肩,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沉默地朝不远处的运动品旗舰店走去。
阳光很好,路上行人不少,但鹿明卿觉得他们俩周围像是自动形成了一个真空隔离带,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旁边人沉稳的脚步声。
说点什么?鹿明卿脑子里的小人疯狂挠头。
“今天天气不错?”——太蠢了!
“你肩伤没事了吧?”——关你屁事!
“孙菲说买泳镜……”——这不是废话吗!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话题,憋得脸都快红了的时候,江凛杨突然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训练计划:
“你蛙泳,视野要求高,镜框别太窄,防雾涂层要好的。”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
“啊?哦…哦!对!”鹿明卿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像抓住救命稻草,“是是是,我那个旧的视野就有点窄,转弯时总感觉余光不够用。
防雾…嗯,确实很重要,不然游着游着就瞎了。”她说完,又觉得有点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
“你自由泳…需要…特别贴合的?”鹿明卿努力找补,试图让对话看起来像“技术交流”。
“嗯。流线型,水阻小,镜带固定要好。”江凛杨依旧言简意赅。
“哦…哦哦。”鹿明卿点头,点完又觉得空气更干了。技术交流结束,话题卒。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旗舰店门口。巨大的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和各种运动品牌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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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具专区在二楼,宽敞明亮,琳琅满目的泳衣、泳镜、泳帽、辅助训练器材看得人眼花缭乱。
鹿明卿和江凛杨站在泳镜柜台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陈列的各种款式和颜色。
尴尬指数瞬间飙升到了MAX。
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想看看泳镜吗?需要什么功能的?比赛训练用还是……”
“蛙泳。”“自由泳。”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完又同时顿住,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各自转向一个方向。鹿明卿假装对着一排粉色系泳镜研究,江凛杨则盯着角落里最专业的黑色竞速款。
导购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她立刻调整:“啊,两位泳种不同,需求确实有差异呢。
这位小姐蛙泳的话,推荐这种大镜框、广视角的款式,视野非常开阔,转弯也安全。镜片有镀膜防眩光的,也有偏光处理的……”她拿起一副镜框宽大、镜片是炫彩蓝的泳镜递给鹿明卿。
鹿明卿接过来,装模作样地比划着。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江凛杨那边瞟。
导购小姐正给他推荐:“先生自由泳的话,这款竞速型是很多专业选手的选择,超薄镜框,流线型设计,水下阻力极小,镜带是硅胶加宽防滑的……”她递过去一副镜框狭长、通体哑光黑的泳镜。
江凛杨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对着柜台玻璃的反光,面无表情地往眼睛上比了比。
鹿明卿看着玻璃反光里他那张冷峻的脸配上那副杀气腾腾的黑色泳镜,心里默默吐槽:活像个要去执行暗杀任务的水下特工……
“怎么样?小姐,这款戴着舒服吗?视野够宽吗?”导购小姐殷切地问鹿明卿。
“啊?还…还行。”鹿明卿赶紧回神,胡乱点头,其实根本没戴稳。
“先生呢?贴合度怎么样?鼻桥需要调整吗?”
江凛杨放下泳镜,眉头微蹙:“鼻桥有点高。”
“哦哦,这边有可调节鼻桥的款式,您试试这个……”导购小姐姐立刻又拿出一副。
鹿明卿松了口气,总算有点“正事”干了。她也认真试戴起来,感受镜框的贴合度和视野范围。两人各自在柜台的一边,埋头研究,偶尔问导购一两句技术参数,气氛总算没那么凝固了,但也仅限于“购物”层面。
“哇!快看快看!真在挑泳镜呢!”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从一排泳衣架子后面传来。
“我就说菲姐这招行吧!你看他俩,多‘专注’!”另一个声音憋着笑。
鹿明卿和江凛杨同时动作一僵。
鹿明卿猛地转头,果然看到泳衣架子缝隙里,李想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王磊憋笑的脸一闪而过。
孙菲和赵晓雯也在不远处假装看泳帽。
鹿明卿的脸“唰”地红了,又气又窘。
这帮八卦精!居然尾随!
江凛杨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飕飕地扫过那排泳衣架子。
李想他们立刻像受惊的鹌鹑,缩了回去,只留下泳衣架子可疑地晃动了几下。
空气再次尴尬升级。
鹿明卿觉得自己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随手抓起刚才试戴感觉还不错的炫彩蓝泳镜:“就…就这个吧!”她只想赶紧结账走人。
江凛杨也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那副可调节鼻桥的哑光黑泳镜。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扫完码:“您好,两副泳镜,一共658元。”
鹿明卿下意识就去掏手机:“我来吧!”毕竟是她提议来的,而且江凛杨那副明显更贵。
“不用。”江凛杨的声音比她更快,更冷硬。他长臂一伸,直接把他的手机扫码器怼了过去。“滴”一声,支付成功。
动作干脆利落,没给鹿明卿任何反应时间。
鹿明卿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这人什么毛病?
江凛杨拎起装着两副泳镜的袋子,看都没看她,转身就走,只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走了。”
鹿明卿憋着一口气,只能跟上。心里疯狂吐槽:谁要你付钱了!显摆你有钱啊!冰山怪!自大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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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商场,外面华灯初上。晚高峰的车流带来喧嚣和尾气。两人依旧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沉默地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鹿明卿气鼓鼓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觉得这趟“采购”简直糟透了!
除了收获一副泳镜,就是满满的尴尬和被“尾随”的窘迫!还有旁边这块又冷又硬的木头!
人行道不算宽,旁边自行车道上的电动车时不时嗖嗖地窜过。
鹿明卿正低着头跟自己的帆布鞋带较劲,忽然,一阵急促刺耳的鸣笛声伴随着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一辆体型庞大的水泥搅拌车,为了避让前面突然变道的小轿车,庞大的车头猛地朝人行道这边甩了一下。
巨大的轮胎几乎是擦着人行道的边缘碾过,带起一阵强劲的、裹挟着灰尘和泥点的旋风!
“小心!”
几乎是同时,鹿明卿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股大力猛地往里一带。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奇异地没有弄疼她。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一个带着干净皂角味和淡淡冷冽气息的怀抱里。
额头磕到了对方硬邦邦的胸膛,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懵。
那阵裹挟着泥腥味的风呼啦一下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刮过,几滴浑浊的泥点甚至溅到了她外侧的裤腿上。
而她的后背,此刻正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牢牢地护着,隔开了外侧的车流和危险。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鹿明卿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隔着薄薄卫衣传来的、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敲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脑子嗡嗡响。那干净又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水泥搅拌车呼啸着开远了。
箍在她胳膊和后背上的力道立刻松开了,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鹿明卿还没完全站稳,下意识地抬起头。
江凛杨已经退回了半步开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脸,眉头微蹙着,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动作只是他的本能反应,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自己灰色卫衣外侧手臂上溅到的几点泥星子。
“走路看路。”他丢下四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冷。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迈开步子,走在了靠近马路牙子的外侧,高大的身影不偏不倚地隔开了她与川流不息的车道。
鹿明卿还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跳,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额头上被撞到的地方隐隐发热,胳膊上被他抓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强硬的力道和灼热的温度。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骤然升腾起的热度。
她看着走在外侧的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车灯和喧嚣。
刚才那辆大车带起的泥点,大部分都溅在了他的卫衣外侧。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地、不容置疑地,把她护在了安全的内侧。
鹿明卿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