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那通电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鹿明卿心口,怎么也甩不掉。
训练馆里消毒水的味道,老韩的吼声,泳池拍打池壁的哗啦声,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她像台生锈的机器,动作僵硬地在水里扑腾。
“鹿明卿!你蹬腿是面条做的吗?!软趴趴!力量呢?被狗吃了?!”老韩的咆哮隔着水都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鹿明卿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没吭声。
她知道老韩骂得对。
她集中不了精神,脑子里全是老爸那句“青春饭”、“没出路”。
每一次蹬腿都感觉使不上劲儿,每一次换气都觉得格外沉重。
“再来!五十米蛙泳!计时!”老韩的哨声尖锐刺耳。
鹿明卿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砸回水里。
划臂,收腿,蹬夹……动作依旧像是慢放。旁边泳道的水花声巨大,是李想和王磊在打闹。
她只觉得烦躁,水好像变得特别黏稠。
就在她又一次抬头换气,动作迟缓得像只疲惫的老蛙时,旁边的泳道,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凌厉的水花,“嗖”地一下从她身边超了过去。
是江凛杨。
他刚完成一组自由泳冲刺,速度极快,带起的水流冲得鹿明卿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心里做好了迎接冰冷眼神或者刻薄点评的准备。
然而,江凛杨似乎根本没看她。
他超过去后,身体在水中流畅地侧翻,准备蹬壁转身。
就在他手臂划开水面的瞬间,那只修长有力的右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追求极致的水花控制,而是极其突兀地、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力道,猛地向下一拍!
“啪——!”
一大片激烈的水花在他手边爆开。
白色的水沫四溅,像个小型的炸弹在水面炸响。
几滴冰凉的水珠,不偏不倚,溅到了鹿明卿的脸上和脖子上,激得她一个激灵。
她愣住了。
这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他追求的是像刀锋一样切开水面,水花越小越好,这毫无意义的、甚至有些粗鲁的拍水……是什么意思?
没等她细想,江凛杨已经蹬壁转身,像支离弦的箭,瞬间就游远了。
只留下身后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那几滴溅在她皮肤上、带来短暂刺痛的冰凉水珠。
鹿明卿下意识地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渍。
冰凉的触感,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电流,让她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她甩甩头,重新沉入水中。
再来一次蹬腿。
大腿内侧肌肉绷紧,想象在蹬开那扇沉重的门。
这一次,力量似乎顺畅了一些,水花被有力地压向身后。
虽然离巅峰状态还远,但那股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好像被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水花,拍散了一点?
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池边喘粗气。
鹿明卿靠着冰凉的池壁,闭着眼,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酸水。
心头的沉重感又慢慢浮上来。
“累死了……感觉身体被掏空……”李想像条死鱼一样摊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哼哼。
“下午食堂有鸡腿!冲!”王磊眼睛放光,试图用美食唤醒自己。
“醒醒吧你,水煮的,没味儿!”陈浩无情戳破他的幻想。
鹿明卿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沉默地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
更衣室那条带着清冽气息的毛巾被她塞在包底,没拿出来用。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带着点力道,“啪嗒”一声,落在了她并拢的膝盖上。
鹿明卿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落在她腿上的,是一包巴掌大小、印着卡通水果图案的果干包装袋。
包装很眼熟,是她平时训练间隙偷偷解馋、藏在包里的最爱——低糖芒果干。
她茫然地抬起头。
江凛杨站在她斜前方的池边,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没看她,侧脸的线条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动作随意,仿佛刚才丢过来的不是一包果干,而是一团废纸。
鹿明卿看看腿上的芒果干,又看看那个擦着头发的、面无表情的“冰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又是哪一出?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江凛杨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他微微侧过脸,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扫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果干包装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难吃死了。”
他顿了一下,视线极其短暂地扫过鹿明卿还带着点茫然的脸,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的泳道,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处理掉。”
说完,他不再停留,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迈开长腿,径直朝着男更衣室走去。
背影挺直,带着一股“东西已丢,与我无关”的冷漠气场。
鹿明卿:“……”
她低头,捏起膝盖上那包芒果干。熟悉的包装,熟悉的“低糖”字样。
难吃?这明明是她最喜欢的口味!队里小卖部都经常断货!
“卧槽!什么情况?!”旁边的李想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鹿明卿手里的芒果干,又看看江凛杨消失的方向,“江哥……给你扔果干?还说难吃?他什么时候开始吃零食了?!”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王磊立刻凑过来,一脸坏笑,“‘处理掉’?啧啧啧,这借口找的!卿姐,江哥这心思……不简单啊!”
陈浩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江哥喜欢用‘难吃死了’表达关心?这方式……挺别致啊!”
鹿明卿被他们起哄得脸上发烫,捏着那包芒果干,像捏着个烫手山芋。她下意识地反驳:“闭嘴!瞎说什么!他就是……就是顺手捡到的,觉得难吃,又不想浪费!关我什么事!” 声音有点虚,底气不足。
“哦——顺手啊?”李想拉长了调子,学着鹿明卿上次在酒店走廊的语气,“这顺手顺得可真精准,正好是你平时藏起来偷吃的牌子?还低糖的?啧啧啧……” 他挤眉弄眼,表情欠揍。
“李想!你皮痒了是不是!”鹿明卿恼羞成怒,抓起旁边湿漉漉的毛巾就朝李想砸过去。
李想怪叫着躲开,王磊和陈浩也笑着起哄。
鹿明卿没再理他们,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芒果干。包装袋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刚才被老爸电话带来的沉重和迷茫,被这突如其来的“难吃死了”和队友的起哄冲淡了不少。
她撕开包装袋的一角,一股熟悉的、带着微酸的芒果甜香飘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抽出一片金黄色的果干,塞进嘴里。
熟悉的、带着嚼劲的香甜在舌尖蔓延开来,混着一点点微酸。
低糖的,热量可控,是她偷偷奖励自己的小确幸。
难吃死了?鹿明卿嚼着果干,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男更衣室紧闭的门。
池水的凉意还留在皮肤上,刚才溅到脸上的水珠带来的刺痛感似乎还在。
膝盖上这包“难吃死了”的果干,散发着真实的甜香。
她用力嚼着嘴里的芒果干,把心里那点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同果肉一起咽了下去。
这冰山的“安慰”方式……还真是又冷又硬,像裹着糖霜的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