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邻居”的短暂插曲像投入池水的小石子,涟漪散去,训练馆的日子又回归了水深火热的常态。
奖牌的光环褪去,剩下的是更严苛的训练指标和老韩那永远不满意的吼声。
鹿明卿甩甩头,把脑子里关于“顺手”早餐和冰冷眼神的杂念甩掉,一头扎进泳池,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淹没一切。
下午的力量训练结束,鹿明卿感觉自己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回女更衣室。
汗水浸透了训练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只想赶紧冲个澡,然后瘫倒在床上当条咸鱼。
刚把湿透的训练服扒下来扔进储物柜,手机就在柜子里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爸”。
鹿明卿心里“咯噔”一下。
老爸平时很少这个点打电话。
她吸了口气,接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喂?爸?”
“明卿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不是惯常的关心,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严肃,“训练完了?”
“嗯,刚结束。”鹿明卿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靠在冰冷的储物柜上。
“嗯。”鹿爸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沉默让鹿明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我和你妈……看了你那个全国赛的新闻了。拿了个接力金牌?挺好。”
鹿明卿刚想松口气,下一句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
“但是,”鹿爸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明卿啊,不是爸妈泼你冷水。这游泳,游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金牌是拿了,可那能当饭吃一辈子吗?”
鹿明卿攥紧了毛巾,没吭声。
“你今年都多大了?二十了吧?人家孩子大学都念一半了!你呢?整天泡在水里,晒得跟块炭似的,训练训练,落下这一身伤!我和你妈能不心疼吗?”鹿爸的声音带着焦灼,“这职业运动员,说穿了就是吃青春饭!你能游到三十岁?三十五岁?到时候怎么办?一身伤病,文化课也耽误了,找工作谁要你?”
“爸!我能游!”鹿明卿忍不住反驳,声音有点急,“我成绩一直在进步!这次全国赛蛙泳单项也进前五了!教练说我有希望……”
“教练说教练说!教练那是哄着你给他出成绩!”
鹿爸粗暴地打断她,语气更重了,“他们只管你游得快不快,谁管你以后死活?明卿,听爸一句劝,趁着年轻,赶紧想想后路!队里不是有推荐上大学的政策吗?去!去念个正经专业!或者,干脆退了!爸托人给你在老家找个稳定工作,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你在水里泡着强?”
“我不退!”鹿明卿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带着倔强,“我喜欢游泳!这是我的路!我能走好!”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鹿爸的声音也扬了起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爸妈是为你好!你看看你那些队友,有几个能出头的?最后不都是灰溜溜地转行?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别一条道走到黑!爸是为你的将来考虑!你……”
后面的话,鹿明卿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老爸的声音和泳池水浪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像沉重的锤子,一下下砸在她心上。
什么进步,什么前五,什么希望,在“青春饭”和“没出路”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靠着储物柜,慢慢滑坐下去,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传来寒意。
她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明卿?明卿你听见没有?说话啊!”鹿爸在电话那头追问。
“……嗯。”鹿明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更衣室里其他人还没回来,空荡荡的,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鹿明卿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爸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青春饭。没出路。
耽误了。灰溜溜转行……这些词,像阴暗的水草,平时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被老爸粗暴地扯出来,缠得她喘不过气。
训练时的疲惫和此刻心头的沉重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砸在冰冷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真的……选错路了吗?
更衣室厚重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力量房特有的铁锈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江凛杨走了进来。
他刚结束加练,额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搭在饱满的额前,黑色的运动背心紧贴着流畅的肩背线条,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储物柜区域,准备拿换洗衣物。
刚走到拐角,脚步顿住了。
角落的储物柜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嫩绿色的训练包被随意地扔在旁边,像被丢弃的垃圾。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炮弹的身影,此刻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鹿明卿。
江凛杨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露出的、沾着湿痕的鬓角上。
他刚才隐约听到她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退”、“喜欢”、“我能游”,然后是更激烈的争执和长久的沉默。结合眼前这景象,发生了什么,不难猜到。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排风扇的嗡鸣和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啜泣声。
江凛杨沉默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自己的柜子,而是放轻了脚步,朝着淋浴间的方向走去。
鹿明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又离开。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前途的迷茫,家人的压力,训练的艰辛,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东西带着轻微的力道,落在她蜷缩的腿上。
鹿明卿一惊,猛地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样子狼狈又可怜。
她茫然地看向落在腿上的东西——是一条干净、厚实的白色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她顺着毛巾的方向抬眼。
江凛杨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自己的洗漱包,正侧着身,似乎准备离开。他没看她,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下颌线绷着。
额前汗湿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鹿明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似乎只是路过,随手丢下一条毛巾。
就在鹿明卿怔愣的时候,那个清冷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地飘了过来,砸在空旷的更衣室里,也砸在她一片混乱的心上:
“哭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吵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淋浴间,身影很快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
仿佛刚才丢下毛巾和那两句话,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噪音源。
更衣室里恢复了安静。
鹿明卿呆呆地坐在原地,腿上放着那条干净柔软的白色毛巾。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心头的沉重和委屈还没散去。
那句“吵死了”像块冰,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可是……
她低头,看着那条毛巾。干净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身上的那种清冽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和他平时冻死人的态度,还有那句硬邦邦的“吵死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算什么?嫌弃她哭得吵,所以施舍一条毛巾让她闭嘴?
鹿明卿胡乱地用那条毛巾擦了把脸,布料吸干了脸上的泪痕和狼狈。
她撑着冰冷的瓷砖站起来,腿还有点麻。看着淋浴间紧闭的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捏紧了手里的毛巾,指尖能感受到布料厚实的质感。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冰碴子的“关怀”,撞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混着委屈和迷茫,悄悄渗了进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条带着陌生温度的毛巾塞进自己的嫩绿色训练包,拉上拉链。
动作有些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