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的房门成了鹿明卿最后的堡垒,也是她尊严的坟场。
自从那惊天动地的“青蛙睡衣社死事件”后,她进出房间都像做贼。开门前必先趴在猫眼上侦查五分钟,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而出或溜门而入。
早训集合更是提前半小时就溜之大吉,坚决不给任何“偶遇”留下可乘之机。
陈萌对此表示深刻同情,并拍着胸脯保证下次一定叫她起床,但更多时候是看着她草木皆兵的样子憋笑憋到内伤。
然而,命运的剧本显然不打算让鹿明卿在龟缩中安然度过这三天。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得早,鹿明卿和陈萌决定去基地附近的超市补充点“战略物资”。
回酒店时,陈萌被赵晓雯一个电话叫走讨论新学的蝶泳动作,鹿明卿只好独自拎着购物袋上楼。
走到407门口,她习惯性地去摸裤兜里的房卡。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背包侧袋,没有!
鹿明卿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开始翻箱倒柜般地搜索全身口袋和背包。
汗水瞬间冒了出来。
没有!房卡不见了!一定是刚才在超市掏钱包的时候掉出来了!
她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甚至把购物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几盒酸奶无辜地滚落在地毯上,苹果也骨碌碌跑出来一个。
没有!还是没有!
“完了……”鹿明卿哀嚎一声,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滑坐到地上。
手机!对!打电话给陈萌!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没电了!昨晚忘记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刚才上楼时好像看到前台换班了……找酒店工作人员?
她穿着训练服,身上一个证件都没有!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鹿明卿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着滚落的苹果和酸奶,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暗。难道要在走廊里坐一夜?或者……去敲别人的门?
李想?王磊?陈浩?鹿明卿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队友的名字,但立刻被否决。
敲他们的门?那跟自爆“鹿明卿被关门外像个傻子”有什么区别?
明天训练馆的头条就有了!她的目光,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无声寒气的——408房门。
江凛杨……那个矿泉水冰山……
鹿明卿内心天人交战。
尊严在尖叫:不行!绝对不行!找他求助?不如直接跳楼来得痛快!
但现实在咆哮:你想在走廊里喂蚊子吗?或者被巡逻的保安当可疑人员盘问?
最终,对露宿走廊的恐惧压倒了社死的羞耻。
鹿明卿做了几个深呼吸,像是要上刑场一样,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挪到408门口。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就在她闭着眼,心一横,准备“慷慨就义”般敲下去时——
“咔哒。”
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江凛杨站在门口,似乎是刚洗完澡。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棉质T恤,头发湿漉漉的,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清晰锐利,此刻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看到门口杵着个人影的微愕。
他身上还带着沐浴露清爽的水汽。
鹿明卿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江凛杨的目光扫过她因焦急和尴尬而泛红的脸,扫过她空空如也、显然没带房卡的双手,再扫过走廊那头散落一地的酸奶和苹果,以及那个孤零零滚到墙角的苹果。
他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那点被打扰的不悦迅速被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无语的明悟取代。
“我……”鹿明卿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房卡丢了……手机没电……能不能……借你手机……给陈萌打个电话?” 她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头也快埋到胸口。
江凛杨没说话。沉默在走廊里蔓延,每一秒都像凌迟。
就在鹿明卿以为自己会被这无声的拒绝冻僵时,江凛杨侧身让开了门口,言简意赅:“进来。”
鹿明卿如蒙大赦,又有点不敢相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像条泥鳅一样从他让开的缝隙里钻了进去,生怕他反悔。
408是单人间,比她们的双床房小一些,但异常整洁。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行李箱靠墙放着,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冰冷的秩序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和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冽气息。
江凛杨没看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递过来,动作流畅得仿佛训练过无数次。
“谢……谢谢!”鹿明卿赶紧接过那部黑色的、线条冷硬的手机,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微凉的手指,触电般缩回。
她手忙脚乱地拨通陈萌的号码,心里祈祷她快点接。
电话很快接通,陈萌的声音传来:“喂?江凛杨?找我有事?” 语气充满惊奇。
“萌萌!是我!”鹿明卿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救命!我房卡丢了!被关门外了!手机也没电了!你快回来救我!”
“啊?你在哪?”
“在……在江凛杨房间借的电话……”鹿明卿声音更低了,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鹿明卿!你也有今天!等着!姐马上回来捞你!” 电话被挂断。
鹿明卿握着结束通话的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尴尬得脚趾抠地。她僵硬地把手机递还给江凛杨:“谢……谢谢。陈萌马上回来。”
江凛杨接过手机,随手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水流滑过脖颈的线条。
鹿明卿杵在房间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自己像个巨大的、格格不入的傻瓜。
她目光四处乱瞟,试图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凛杨书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运动医学书籍,旁边还放着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字迹锋利的笔记。
他在看书?为了肩膀的伤?鹿明卿心里那点尴尬突然被一种微妙的情绪取代。
她偷偷抬眼,看向那个站在窗边、沉默喝水的挺拔身影。
湿漉漉的黑发,专注的侧脸,微蹙的眉头……没了平时训练场上的凌厉压迫,此刻的他,在安静的房间灯光下,竟显出一种专注而……沉静的气质?
“咳,”江凛杨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水瓶,转过身,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扫过来,“你……”
“我马上走!”鹿明卿像受惊的兔子,立刻打断他,生怕他说出“你怎么还不走”这种话。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门口,“谢谢!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门,像阵风一样卷了出去,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鹿明卿靠在走廊墙壁上,捂着还在狂跳的心脏,长长舒了一口气。
脸还是烫的,但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有了借电话的“前科”,鹿明卿觉得自己在江凛杨面前已经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她破罐子破摔,进出也稍微“从容”了一点,虽然依旧尽量避免正面接触。
第二天清晨,鹿明卿难得地没赖床,早早洗漱完毕,准备去餐厅吃早饭。
她拉开407的门,正好看见对面408的门也打开了。
江凛杨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脖子上搭着条白色毛巾,额发微湿,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晨光勾勒出他肩臂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显然是刚晨跑回来,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和微汗。
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纸袋?
鹿明卿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门已经开了,再关显得更心虚。
她只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早……早啊。” 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江凛杨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刷卡开门。就在门即将关上的刹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转过身。
然后,在鹿明卿茫然的目光中,他把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非常随意地、甚至带着点“丢垃圾”般的姿态,朝她递了过来。
“?”
鹿明卿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纸袋,又看看江凛杨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
“队医建议的早餐搭配,买多了。”江凛杨的声音和他晨跑后的气息一样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他见鹿明卿没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迟钝很麻烦,干脆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塞到她怀里。“拿着。”
鹿明卿下意识地接住。纸袋入手温热,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谢……”她刚想说谢谢,江凛杨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刷开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动作流畅,毫无拖泥带水,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多余物品。
鹿明卿拎着那个温热的纸袋,站在安静的走廊里,风中凌乱。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
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蛋白煮蛋,一小盒脱脂无糖酸奶,还有一根新鲜饱满的香蕉。
标准的运动员“合规”早餐,搭配得无可挑剔。
买多了?队医建议的?鹿明卿看着手里这份“顺手”得来的早餐,再想想刚才江凛杨那副“赶紧拿走别碍事”的表情,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
这冰山……是突然转性了?还是怕她饿死在走廊影响他清静?
她拎着袋子回到407,陈萌刚起床,看到纸袋好奇地凑过来:“哟?卿姐,今天这么贤惠?自己下去买早餐了?”
“不是,”鹿明卿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表情古怪,“对面……‘顺手’给的。”
陈萌眼睛瞬间瞪圆:“江凛杨?!他给你送早餐?!”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拿起酸奶看了看,“还是脱脂无糖的!这么贴心?有情况?”
“有个鬼情况!”鹿明卿没好气地抢回酸奶,“他说买多了!队医建议的!顺手!懂不懂什么叫顺手!”
陈萌摸着下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哦——顺手啊?这顺手顺得可真精准,正好是你平时吃的搭配?还热乎着呢?啧啧啧……”她拉长了调子,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鹿明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抓起一个鸡蛋恶狠狠地剥壳:“吃你的吧!话那么多!” 她把蛋白塞进嘴里,温热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嗯……这“顺手”的鸡蛋,味道……好像还不错?
最后一晚,陈萌被李想他们拉去楼下棋牌室“切磋”了。
鹿明卿乐得清静,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把自己扔在床上,打开手机,点开缓存好的最新一期《王牌对王牌》。
节目效果爆炸。
当看到沈腾和贾玲互怼的经典场面时,鹿明卿彻底笑疯了。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滚,笑得眼泪狂飙,肚子抽筋,完全忘记了时间、地点以及……隔音问题。
“哈哈哈哈!沈腾你也有今天!活该!哈哈哈……呃!” 她正模仿着贾玲的语气指着屏幕狂笑,一阵清晰、规律、却带着不容置疑冷意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三块冰坨子砸在门上,瞬间冻结了鹿明卿所有的笑声。
她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床上,保持着抱着枕头、指着屏幕、张着嘴的滑稽姿势。
谁?!
她惊恐地看向房门。这个时间……这个力度……这个冰冷的感觉……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炸开——江凛杨!
鹿明卿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丫冲到门边,踮起脚尖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江凛杨穿着那件深灰色T恤,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似乎刚洗过澡,黑发还有些湿气,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没了镜片遮挡,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猫眼的畸变下显得更加锐利迫人,正冷冷地“盯”着门板。
周身散发着“我很不爽”的低气压。
鹿明卿吓得魂飞魄散!完了!乐极生悲!吵到冰山了!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更冷。
鹿明卿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抓起手机,以平生最快的手速关掉了视频,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然后深吸一口气,做贼似的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细缝,只露出半张写满“心虚”和“我错了”的脸。
“江……江凛杨?有事吗?”她声音细若蚊呐,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江凛杨的目光透过门缝,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和冰冷的压迫感。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她房间的方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制造了多少分贝的噪音,你自己心里没数?
鹿明卿秒懂,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不起!我……我看综艺……太……太投入了!我错了!我马上关!保证安静!绝对安静!” 她恨不得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江凛杨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她的“悔过”是否真诚。那目光像探照灯,看得鹿明卿头皮发麻。
就在鹿明卿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开口说出“加练蝶泳两千米”这种恐怖宣判时,江凛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转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对面的408。刷卡,开门,进去。
“砰。”
门关上了。干脆利落,像法官落下的法槌。
鹿明卿保持着扒门缝的姿势,石化在原地。走廊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慢慢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她了!虽然没有言语谴责,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和冰冷的眼神,比直接骂她一顿还恐怖一百倍!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再也不敢开任何视频声音了,默默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低,看完了剩下的节目。
只是再搞笑的桥段,她也只敢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生怕再惊扰了隔壁那尊睡神。
三天的“同居”生活,在社死、惊吓、“顺手”早餐和“死亡”敲门中,终于磕磕绊绊地走到了尾声。
当鹿明卿拖着行李箱,跟着大部队离开酒店,重新呼吸到基地宿舍楼前的新鲜空气时,她感觉像是刑满释放。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酒店,尤其是408的窗户,鹿明卿心情复杂。这三天,简直比她游一万米混合泳还累。
不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温热鸡蛋触感的指尖。
那个“顺手”的早餐,和那个最终什么都没说的冰冷眼神……好像,也没那么糟?
当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错觉!一定是被吓出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