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果汁壮举”和“矿泉水暴击”余波未平,鹿明卿感觉自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走路都绕着江凛杨三米远。
训练馆里,那家伙依旧是移动的冰山,只是鹿明卿总觉得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审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把这归结于自己单方面的、史诗级的社死带来的心虚。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一个更炸裂的消息砸了下来——游泳队那栋年久失修的宿舍楼,主供水管道,在某个深夜,毫无预兆地、彻底地……爆了。
不是滴滴答答,是轰轰烈烈。
据说水漫金山,直接淹了半层楼,场面堪比小型水灾现场。
“紧急撤离!紧急撤离!”后勤张师傅拿着大喇叭在楼道里喊得声嘶力竭,“一楼二楼暂时没法住了!维修最快也得三天!大家收拾点必需品!队里安排你们去基地旁边的‘速8’公寓酒店暂住!动作快!”
哀嚎声瞬间响彻宿舍楼。
鹿明卿看着自己门口蔓延进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积水,再看看手里刚洗了一半被迫中断、湿漉漉的头发,欲哭无泪。
她手忙脚乱地把训练服、洗漱包、几件替换的T恤短裤塞进一个运动背包,顶着一头半湿的乱毛,跟着大部队在凌晨的寒风中,像难民一样转移。
公寓酒店离基地不远,步行十分钟。
深夜的大堂灯火通明,前台小姐姐显然也没料到这阵仗,忙得脚不沾蹄。
老韩背着手站在一边,表情严肃。
“都排好队!按名单领房卡!”后勤小王拿着打印好的名单开始点名分配,“王磊、陈浩,你俩402!李想、刘伟,403!孙菲、赵晓雯,405!陈萌、鹿明卿,407!……”
鹿明卿松了口气,和陈萌挤在一起,还好是跟姐妹一间房。
陈萌笑嘻嘻地撞她一下:“嘿,终于不用听你半夜磨牙了!”鹿明卿回敬她一肘子。
小王继续念:“……江凛杨,408!单人间!他肩膀有伤,需要静养!” 老韩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鹿明卿:“???”
408?单人间?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领到的407房卡,再看看旁边陈萌手里那张……也是407?等等!
“小王哥!”鹿明卿赶紧举手,声音有点急,“我跟陈萌,我们俩……407?”
小王头也没抬,在名单上划拉着:“对啊,你俩407,双床房。江凛杨408,单人间,对门。”
对门?!
鹿明卿和陈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晴天霹雳。
陈萌嘴巴张成了O型,鹿明卿则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庆功宴的社死现场还历历在目,现在要跟那个移动冰山做对门邻居?!
“那个……能不能……”鹿明卿试图挣扎一下。
“不能!”老韩斩钉截铁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房间紧张!安排好了就赶紧上去休息!明天早训照旧!迟到一秒钟,加练两千米蝶泳!” 老韩的眼神扫过鹿明卿,带着一种“小样儿,跟我斗”的了然。
鹿明卿瞬间蔫了。
加练蝶泳?那会死人的!
她悲愤地接过房卡,感觉手里捏着的是个定时炸弹。
陈萌同情地拍拍她的肩,小声道:“节哀……我会替你收尸的。”
407房间还算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带个小卫生间。
鹿明卿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把自己重重摔进靠门的那张床上,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隔壁住着江凛杨……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别想那么多了,赶紧睡吧,都快一点了。”陈萌打了个哈欠,动作利索地铺好自己那边的床,“就当他不存在呗。门一关,谁认识谁啊。”
话虽如此,鹿明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锅里的咸鱼。
酒店隔音似乎不太好,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隔壁的门就开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庆功宴上自己那句响彻食堂的“泳池里你超帅的”,还有江凛杨那杯沉默的矿泉水……啊啊啊!鹿明卿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哀嚎。
这三天怎么熬?
或许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或许是后半夜的寂静,鹿明卿最终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冰水混合物的追击和矿泉水瓶成精追着她喊“人形打气筒”。
第二天早上,尖锐的手机闹铃像是催命符一样响起。
“唔……”鹿明卿痛苦地呻吟一声,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昨晚几点睡着的都不知道。
她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摸索着关掉闹钟,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的浆糊。
早训……要死了要死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眼神涣散,灵魂仿佛还在梦游。
身上穿着她最爱的嫩绿色连体睡衣,上面印满了……圆滚滚、傻乎乎的卡通小青蛙。
“陈萌……几点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习惯性地想叫醒室友问问时间,然后才猛地想起——陈萌呢?她旁边那张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鹿明卿瞬间清醒了三分!
环顾房间,陈萌的背包还在,但人不见了?她抓起手机一看,顿时魂飞魄散——离早训集合时间只剩十五分钟了!陈萌那个叛徒!居然没叫她!自己先溜了?!
“陈萌我跟你没完!!!”鹿明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床上弹射起步。
什么形象!什么冰山邻居!统统抛到九霄云外!迟到意味着加练!加练意味着死亡!
她像一阵绿色的旋风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抓起牙刷胡乱捅了几下嘴巴,沾了点水在脸上抹了两把就算洗过脸。
头发?没时间了!她随手抓起梳子耙了两下,结果只是让那头乱毛更加桀骜不驯。
她甚至来不及换掉那身傻乎乎的青蛙睡衣,只在外边草草套了件薄运动外套,拉链都没拉全,露出里面一片嫩绿的蛙蛙图案。
“房卡房卡!”她嘴里叼着牙刷,手忙脚乱地在背包里翻找,终于摸到那张小小的卡片。抓起背包,踢踏上运动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死定了死定了”,猛地拉开了407的房门,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然后——
“砰!”
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东西上。
额头传来一阵闷痛,鼻子也撞得发酸,嘴里叼着的牙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嘶……”鹿明卿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走廊里明亮的晨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
江凛杨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刚洗漱过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他显然也是刚开门出来,身上不再是万年不变的训练服,而是一件纯黑色的、质地柔软的圆领长袖T恤,衬得他脖颈的线条更加冷硬流畅。
下身是灰色的运动长裤,头发还有些微湿,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手里拿着房卡,似乎正准备锁门。
此刻,他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未及收敛的惺忪和……猝不及防的愕然,正落在鹿明卿身上。
落在她顶着的、那丛像被雷劈过的乱毛上。
落在她因为匆忙而没拉拉链、敞开的运动外套里,那身嫩绿得刺眼、印满傻气小青蛙的连体睡衣上。
落在她捂着额头、眼眶泛红、鼻尖微红、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牙膏沫的、狼狈又滑稽的脸上。
空气死寂。
鹿明卿的大脑彻底宕机。
所有的血液“轰”地一声全部涌上了脸颊和耳朵,烧得她眼前发晕。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耳欲聋。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只被钉在原地的、穿着滑稽睡衣的呆头蛙。
江凛杨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开门杀”。
他眼中的惺忪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但那清明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一个穿着嫩绿青蛙睡衣、头顶鸡窝、嘴角带沫、表情呆滞的鹿明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下移到她胸前那片醒目的青蛙图案上,镜片后的瞳孔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薄唇抿成了一条更直的线。
那眼神……没有惯常的冰冷嫌弃,也没有庆功宴上的漠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错愕、荒谬。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是王磊的大嗓门。
“催命啊!我的鞋带……哎哟!”陈浩的声音。
“咦?明卿?江哥?你俩……”李想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王磊、陈浩、李想,还有几个同样赶着去集合的队员,齐刷刷地停在了走廊拐角,目瞪口呆地看着407门口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穿着傻气青蛙睡衣、头发爆炸、嘴角带沫、一脸“生无可恋”的鹿明卿。
穿着黑色T恤、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却眼神复杂、正低头“审视”着鹿明卿的江凛杨。
以及,安静地躺在两人脚边地毯上的、一支孤零零的牙刷。
空气凝固了足足有五秒钟。
“噗——!” 王磊第一个没绷住,指着鹿明卿那身青蛙睡衣,笑得直不起腰,“卧槽!卿姐!你这……新战袍?准备下水cosplay?”
陈浩也笑得捶墙:“哈哈哈哈!青蛙公主!绝了!”
李想则一脸“我懂了”的坏笑,目光在穿着睡衣的鹿明卿和明显刚起床的江凛杨之间来回扫视,拉长了调子:“哦——!早啊二位!这……走廊会议开得挺早哈?睡衣主题?” 他故意把“睡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其他队员也憋着笑,眼神里充满了“磕到了”和“大型社死现场”的兴奋光芒。
鹿明卿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原地变成一只真正的青蛙跳进下水道!
她猛地蹲下身,一把抓起地上的牙刷,像抓着什么烫手山芋,然后看也不敢再看江凛杨和那群损友,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一声羞愤欲绝的尖叫:
“啊——!都给我滚开!!!”
喊完,她像只受惊过度、炸了毛的青蛙,“砰”地一声巨响,狠狠甩上了407的房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
江凛杨被那声巨响震得微微蹙了下眉,他抬手,几不可察地揉了揉刚才被撞到的胸口。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门口那群憋笑憋得脸通红的队员,最后落在王磊、陈浩和李响身上。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冷冽,带着一种无声的“闭嘴,否则加练到死”的威慑力。
王磊和陈浩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尴尬的咳嗽。李想也缩了缩脖子,赶紧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江凛杨不再理会他们,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他从容地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门锁感应区轻轻一碰。
“嘀”的一声轻响。
408的房门,在他身后,也无声地、稳稳地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王磊陈浩李想等人面面相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和……巨大的、无声的、关于“青蛙睡衣”的爆笑因子在疯狂发酵。
门内。
鹿明卿背靠着冰冷的房门,身体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罪魁祸首”的牙刷。她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嫩绿的青蛙睡衣包裹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呜……陈萌……我要杀了你……” 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哀嚎从膝盖缝里挤出来。
完了,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脸见人了!尤其是在江凛杨面前!那个矿泉水冰山肯定在心里笑疯了吧?!
而一门之隔的408。
江凛杨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动。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被撞到的胸口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头槌的触感。
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那里,在刚才看到那片嫩绿和傻气青蛙图案的瞬间,似乎……极其短暂地、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
快得如同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