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食堂被临时征用，平日里严肃刻板的空间此刻张灯结彩，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
巨大的圆桌拼在一起，上面不再是万年不变的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而是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清蒸鱼、白灼虾、葱爆牛肉，当然是瘦肉居多、各种时令蔬菜，甚至还有几盘点缀着水果的、看起来就松软诱人的小蛋糕。
几大箱冰镇的碳酸饮料和果汁堆在角落，象征着对饮食管制的短暂“放水”。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汗味褪去后的清爽，以及一种纯粹的、卸下重担后的亢奋。
队员们卸下了泳衣战袍，换上便装，一个个脸上泛着红光，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
王磊和陈浩正为最后一块牛肉“大打出手”，李想则拿着瓶可乐当麦克风，模仿着记者采访孙菲，惹得孙菲笑着拿餐巾纸丢他。
“明卿！尝尝这个！奶油草莓蛋糕！后勤说就今天破例！”陈萌端着一小块精致的蛋糕凑到鹿明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赵晓雯也端着一杯橙汁，难得地没提“含糖量超标”。
鹿明卿坐在热闹的中心，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食物。
她嘴里塞着陈萌投喂的蛋糕，奶油香甜的口感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暂时把对下周训练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预感抛到了脑后。
碳酸饮料里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种久违的、刺激的快乐。
几杯果汁下肚，加上周围热烈的气氛烘烤，她的脸颊也染上了两团兴奋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
“干杯！为我们牛逼的混合泳！为江哥的带伤金牌！为卿姐的神勇反超！”李想高举着可乐瓶，站在椅子上振臂一呼，瞬间点燃全场。
“干杯——！！！”
玻璃杯、塑料杯、饮料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欢呼声、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金色的奖牌在每个人胸前晃动着，反射着暖黄的灯光。
鹿明卿也跟着豪气地举起自己那杯满满的橙汁，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让脸上的热度更高了。
她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江凛杨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角落。他面前只放着一杯透明的矿泉水，和几筷子清淡的蔬菜。
他依旧穿着那件拉链拉到顶的运动外套，遮掩着肩膀。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淡淡的，看着眼前喧嚣的场面，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电影。
他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小口，姿态安静得与周围的狂欢格格不入。
鹿明卿看着他这副遗世独立的“冰山”样，再看看周围热火朝天的队友，心里那股被果汁和胜利催生出的、混合着兴奋和一点莫名不服气的劲儿，“噌”地就冒了上来。
凭什么大家都在嗨，就他一个人装深沉？还在为采访的事生气？小气鬼！
就在这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想，在赵晓雯的眼神暗示下，眼珠一转，坏水冒泡。
他猛地跳到椅子上，用可乐瓶用力敲了敲桌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安静！安静！同志们！光吃喝没意思啊！咱们的大功臣！金牌自由泳大佬江凛杨！和咱们力挽狂澜的蛙泳女神鹿明卿！还没单独喝一个呢！大家说对不对啊？！”
“对——！！！”
“喝一个！喝一个！”
“交杯酒！交杯酒！” 王磊和陈浩立刻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声音最大。
“交杯酒！交杯酒！” 其他人也跟着兴奋地拍桌子跺脚，看戏的兴奋感瞬间压过了美食的诱惑。
起哄声浪瞬间将角落里的江凛杨和人群中的鹿明卿推到了风暴中心。
鹿明卿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更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
她瞪着起哄最凶的李想和王磊陈浩，恨不得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橙汁泼过去：“喝……喝你个头啊！交什么杯！果汁交杯啊？幼稚！” 她嘴上骂着，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江凛杨那边更是瞬间成了绝对零度中心。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起哄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始作俑者李想身上。
那眼神，比泳池的消毒水还冷，冻得李想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缩着脖子躲到孙菲身后。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充满了促狭和期待。
鹿明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江凛杨那副“尔等凡人”的冷漠表情，更是激起了她果汁上头的莽劲和一股莫名的委屈。
并肩作战的是他们，被调侃的还是他们！他凭什么就能置身事外装高贵冷艳？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鹿明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她端起自己那杯还剩大半的橙汁，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壮士，在陈萌和赵晓雯混合着“壮士走好”和“自求多福”的复杂目光中，几步就走到了江凛杨的桌前。
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江凛杨依旧坐着，微微抬着头，看着气势汹汹走到自己面前的鹿明卿。
她脸颊绯红，眼神因为果汁和激动而格外明亮，甚至有点水汪汪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那枚金牌在她颈间晃动着。
鹿明卿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气势莫名矮了半截，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努力挺直腰板，把杯子往前一递，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凛杨！”
这三个字喊得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果汁的甜味和碳酸饮料的气泡似乎还在她脑子里盘旋，让她有点晕乎乎的，胆子也前所未有地肥了起来。
她盯着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显得过分冷静、过分好看的脸，一股脑地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虽然……虽然你这人嘴臭！脸臭！脾气也臭得像刚从冰柜里刨出来似的！”
食堂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笑。陈萌捂住了脸，赵晓雯眼睛瞪得溜圆。
李想躲在赵晓雯后面，肩膀抖得像筛糠。
江凛杨镜片后的眸光似乎沉了沉，握着矿泉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鹿明卿完全没停，声音反而更高了，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平时训练就知道挑刺！动不动就冻死人！采访还那么小气！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每说一个“臭”字，周围的笑声就大一分。
王磊和陈浩已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但是——！”鹿明卿猛地转折，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脸颊的红晕更深了，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撞进江凛杨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但是！在泳池里！你超帅的！真的！”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稍微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赧然：
“最后冲刺……带伤还那么拼……接力的时候……谢谢你……呃，并肩作战！”
说完最后四个字，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江凛杨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快速扇动着，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举着橙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还在冒热气的虾子。
整个食堂彻底安静了。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鹿明卿这番“真情告白”惊呆了。前半段是精准的吐槽加“鞭尸”，后半段是猝不及防的直球赞美加感谢？这转折……太生猛了！
陈萌和赵晓雯张着嘴，表情空白。
李想忘了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王磊和陈浩保持着趴桌的姿势，一动不动。
连老韩端着个保温杯从门口晃进来，看到这场景，都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极其玩味的表情。
风暴中心的江凛杨，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微微仰头看着面前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耳朵红得滴血的鹿明卿。
镜片后的目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投入，激荡起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脸上惯常的冰冷和疏离，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薄唇依旧抿着，下颌线却似乎不再那么紧绷。
他看着鹿明卿低垂的发顶，看着她因为羞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举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的橙汁。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江凛杨什么也没说。
没有反驳她的“三臭”指控，没有回应那句“超帅的”，也没有对那句“并肩作战”的感谢做出任何表示。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平静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透明的矿泉水。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微微仰头。喉结在灯光下清晰滚动了一下。
杯中的水，被他一饮而尽。
清澈的水流滑过喉咙，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喝完后，他轻轻将空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哒”声。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桌面上，没有再看鹿明卿一眼。
只是那握着空杯的手指，在放下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整个食堂依旧一片死寂。
鹿明卿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回应，只听到那一声清晰的喝水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江凛杨放回空杯的动作和他垂下的眼帘。
他……他就这么把水喝了？然后呢？没了？她这一番“壮烈牺牲”般的发言，就换来一杯矿泉水的沉默？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尴尬、羞愤和“果然如此”的委屈感猛地冲上鼻尖。
眼眶瞬间就有点发热。
“噗……咳咳咳！” 李想第一个没憋住，笑岔了气，拼命咳嗽。
“哈哈哈！不愧是我江哥！”
“矿泉水……神回应啊！”
“明卿，你这‘壮士断腕’，断了个寂寞啊！” 王磊和陈浩也反应过来，拍着桌子狂笑。
食堂里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声和善意的调侃。
气氛重新被点燃，甚至更加热烈。
鹿明卿站在哄笑的中心，看着眼前那个沉默喝水的“冰山”，再看看周围笑得东倒西歪的队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剩下一种“生无可恋”的麻木。
她默默地把举了半天的橙汁收回来，自己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也浇不灭脸上的滚烫和心里的窘迫。
她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对着江凛杨的方向，用尽最后一点“尊严”，恶狠狠地、带着鼻音吼了一句：
“江凛杨！你……你……你噎死算了！”
吼完，她再也待不下去，顶着快要冒烟的脸，拨开还在哄笑的人群，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冲出了食堂大门。
陈萌和赵晓雯赶紧追了出去：“明卿！等等我们！”
江凛杨依旧坐在原位，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矿泉水杯。
食堂里重新喧嚣起来，笑闹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注意到，在鹿明卿冲出大门的那一刻，他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极其短暂地、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的……不自在？又或许，只是灯光晃过的错觉。
他抬手，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自己的耳根。
那里，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微弱的暖意？快得让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他端起旁边不知谁续满的矿泉水，又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