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闪光灯的轰炸渐渐远去,混合着消毒水、汗水和淡淡□□味道的赛后通道,成了喧嚣与疲惫的分界线。
混合泳接力的金牌沉甸甸地挂在胸前,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却压不住鹿明卿心口那股滚烫的兴奋和残留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金牌光滑的边缘,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泳池壁被手掌拍击时的震动。
通道里人影晃动,刚结束比赛的其他队员或兴奋击掌,或疲惫地靠在墙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后的松弛与亢奋交织的气息。
王磊和陈浩勾肩搭背地走过来,王磊脸上还带着仰泳出发时被水拍红的印记,嗓门洪亮:“卿姐!牛啊!最后那几蹬!跟装了马达似的!直接给江哥送了个大礼包!”
陈浩也笑着竖起大拇指:“明卿,决赛那蛙泳,稳得一批!紧张克服得漂亮!”
鹿明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刚咧开嘴想谦虚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通道稍远处。
江凛杨正被队医和教练老韩围着。
队医皱着眉,手指在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仔细按压检查。
江凛杨微微偏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线,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放空,透着一股强撑过后的疲惫。
老韩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没了颁奖时的激动,只剩下严肃的审视。
“凛杨这肩膀……”队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相对安静的通道里还是隐约传来,“劳损加重了,肌腱有点炎症反应。刚才接力最后冲刺那几下,太拼了……”
老韩没说话,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眉头拧得死紧。
鹿明卿心头那点兴奋的小火苗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滋滋地冒着烟。
她收回目光,对着王磊和陈浩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运气好,运气好……你们仰泳配合得也好!” 她不想再看那边,心里有点堵,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活该!让他逞强!
“请获得男女4x100米混合泳接力冠军的队员们到混合采访区接受采访!” 通道里响起工作人员洪亮的广播声。
“走走走!采访去!”李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还带着夺冠的兴奋红晕,一把揽住鹿明卿的肩膀,“卿姐,等会儿记者要是问秘诀,你就说全靠我这个仰泳棒开得好!给兄弟个露脸机会!”
“去你的!”鹿明卿笑着捶了他一下,暂时把那份担忧和烦躁抛开。
闪光灯和话筒在等着呢。
混合采访区已经被各路记者挤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了刚刚站定的四位冠军。
江凛杨站在最边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和平静,仿佛刚才通道里那个疲惫虚弱的影子只是错觉。
队医简单处理后的肩膀被运动外套遮掩着。
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焦点自然集中在了表现最亮眼的江凛杨和最后一棒完成关键反超的鹿明卿身上。
“江凛杨选手!恭喜你获得男子100自金牌和接力金牌!我们注意到你在自由泳决赛最后阶段似乎有些动作变化,赛后队医也第一时间为你检查。
有传闻说你赛前就带着肩伤,请问你是如何克服伤痛,顶住压力,最终夺冠的?能分享一下心路历程吗?” 一个资深体育记者率先把话筒递到了江凛杨面前。
所有镜头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江凛杨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用那种毫无起伏、如同新闻播报般的平静语调开口:
“感谢关心。作为运动员,伤病是竞技体育的一部分。赛前确实存在一些肌肉疲劳。队医和教练团队制定了完善的康复和训练计划。
比赛时,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技术动作执行和比赛节奏把控上。能够夺冠,是团队保障、科学训练和个人专注的结果。我会继续努力,争取更好成绩。” 官方,滴水不漏,完美得如同标准答案打印稿。
记者们似乎早已习惯他这种风格,虽然没挖到什么“感人”的猛料,但也挑不出错,只能把话筒转向旁边。
“鹿明卿选手!”另一个记者立刻接上,目标明确,“恭喜你在蛙泳棒发挥出色,完成了关键反超!我们看到你在接力交接前非常紧张,但入水后状态爆发!
请问你是如何克服压力,并且在如此重要的位置顶住压力,为队伍奠定胜局的?另外,你和江凛杨选手作为自由泳和蛙泳的衔接棒,在训练和比赛中似乎展现出了很强的默契,能分享一下你们平时训练中培养这种默契的秘诀吗?”
问题抛过来,尤其是最后那个“默契秘诀”,让鹿明卿瞬间成了焦点。
旁边的李想、赵晓雯都带着笑意看向她,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江凛杨,目光也似乎极轻微地扫了过来。
鹿明卿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克服压力?总不能说全靠咬舌头和脑子里循环播放某个讨厌鬼的毒舌指导吧?至于默契秘诀……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训练馆里的画面:江凛杨冷着脸指出她蛙泳发力点不对;她气鼓鼓地在水里把自己拧成麻花;接力训练时他精准的接棒时机;还有刚才通道里他疲惫按着肩膀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压过了那点害羞。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豁出去”的笑容,对着话筒,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直白和一点点小得意:
“克服压力?就想着不能拖后腿呗!特别是不能拖江凛杨的后腿,不然他赛后肯定能用眼神冻死我八百回!” 她故意朝江凛杨的方向瞥了一眼,成功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无语。
记者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镜头立刻捕捉江凛杨那张冰山脸上极其细微的抽搐。
鹿明卿更来劲了,语速加快:“至于默契秘诀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连旁边假装看天花板的李想都竖起了耳朵。
“秘诀就是——”鹿明卿猛地抬起手,指向旁边面无表情的江凛杨,脸上笑容狡黠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无视他的毒舌!把他那些冷冰冰、能把人噎死的‘技术指导’,通通当成背景噪音!然后,重点来了——”她收回手,握成拳头,做了个打气的动作,声音充满活力,
“把他想象成——人形打气筒!对!就是那种,你一看到他那张‘谁都欠他钱’的脸,一想到他马上就要挑你刺了,嘿!这火气!这斗志!蹭蹭蹭就上来了!比喝十罐红牛都管用!这不就默契了嘛?动力十足啊!”
“噗——!”
“哈哈哈!”
“人形打气筒?!”
采访区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笑得前仰后合,快门声疯狂响起。
李想直接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赵晓雯也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
连老韩在记者区外围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赶紧用咳嗽掩饰。
闪光灯疯狂闪烁,焦点完全从江凛杨身上转移到了语出惊人的鹿明卿身上。
而风暴中心的另一位当事人——江凛杨。
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笔直,表情管理在最初的抽搐后似乎恢复到了冰点。
但眼尖的人发现,江凛杨搭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泛白。
他眼神像是凝结了西伯利亚最冷的寒冰,又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极其复杂地、死死地钉在鹿明卿那张笑得没心没肺、还在为自己绝妙比喻沾沾自喜的脸上。
嘴角?哦,那已经不是抽搐了。
那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强行压制着某种毁灭性冲动的紧绷弧度。
鹿明卿完全沉浸在“一语惊人”的快乐和周围欢乐的海洋里,丝毫没察觉旁边投来的“死亡凝视”。她甚至得意地朝江凛杨扬了扬下巴,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多会形容!
“鹿明卿选手的比喻真是……生动形象啊!” 提问的记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么江凛杨选手,你对鹿明卿选手这个‘人形打气筒’的评价,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所有镜头和话筒又齐刷刷地对准了江凛杨。
江凛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冰冷的视线扫过提问的记者,最后定格在鹿明卿脸上。
那眼神,让周围欢乐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两个世纪,连背景的笑声都自觉小了下去。
然后,他用一种比平时更加低沉、更加冰冷、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没有回应。”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鹿明卿瞬间有点僵住的笑容,补充了三个字,清晰无比:
“她高兴就好。”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直接转身,拨开记者伸过来的话筒,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运动员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退散的凛冽寒气。
采访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以及鹿明卿脸上那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有点傻眼的表情。
“呃……看来江凛杨选手比较内敛……”记者尴尬地打着圆场。
“噗哈哈哈!”李想第一个没绷住,再次爆笑出声,“完了完了!卿姐!你把‘打气筒’的气门芯儿给拔了!气跑了!”
王磊和陈浩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通红。
鹿明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看着江凛杨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冒着寒气的背影,再想想他最后那句冷飕飕的“她高兴就好”,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好像……玩脱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金牌。金牌冰凉,但此刻她感觉更凉的是自己的后背。
刚才采访时的得意劲儿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下周训练时,某个“人形打气筒”……不,是“人形制冷机”变本加厉的毒舌和地狱加练在向她招手。
休息室里,陈萌和赵晓雯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直播回放,恰好看到鹿明卿“人形打气筒”的精彩发言和江凛杨拂袖而去的画面。
“噗!我的天!明卿真是……”陈萌笑得直拍大腿,“她怎么敢的啊!”
赵晓雯:“勇气可嘉。不过,”她指了指屏幕上江凛杨那个冻死人的眼神,“我觉得明卿接下来可能需要一副抗冻铠甲。”
陈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有些担忧:“江哥那肩膀……不会真被明卿气得更严重了吧?”
赵晓雯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有好戏看了。”语气里充满了对队友“水深火热”未来的……期待?
鹿明卿蔫头耷脑地走进休息室,迎接她的是陈萌和赵晓雯混合着同情与幸灾乐祸的目光。
“人形打气筒?”陈萌故意拖长了调子。
鹿明卿哀嚎一声,扑倒在长椅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别说了……让我静静……我感觉我活不过下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