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的金牌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一些敏锐的商业触角已经伸进了训练基地。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鹿明卿正龇牙咧嘴地拉伸酸痛的大腿内侧肌肉,就看见老韩陪着两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的男人走进了训练馆。
那两人一看就不是搞体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股香水混着文件纸的味道。
他们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了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运动服、正坐在池边长椅上用冰袋敷肩膀的江凛杨。
鹿明卿离得不远不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看到江凛杨的表情。
他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听着对方说话,偶尔点下头。
冰袋的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小半张脸,看不清眼神。
那两个西装男说了很久,中间还拿出平板电脑划拉着什么。
江凛杨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插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鹿明卿撇撇嘴。又是代言?江凛杨这张脸和他那块金牌,招蜂引蝶的本事确实不小。
她没太在意,继续和自己的腿筋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西装男们终于起身,笑容满面地和老韩握手,又对江凛杨说了几句什么,这才离开。
老韩把人送出去,训练馆里只剩下还没走光的队员,以及坐在长椅上、垂着眼、盯着地面某处出神的江凛杨。
冰袋融化滴下的水珠,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鹿明卿拉伸完,拎起自己的嫩绿色训练包准备走人。
经过江凛杨身边时,鬼使神差地,脚步慢了一拍。她瞥了他一眼。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尊被水雾笼罩的雕塑。
那沉默里,透着一丝不同于平时的……凝重?或者说,是犹豫?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西装男热切的表情。条件肯定很好吧?不然怎么能让这块冰山都犹豫?
心里那点小八卦的苗头冒了出来。鹿明卿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有点突兀:“喂,江凛杨。”
江凛杨像是被惊醒,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没了冰袋的雾气遮挡,那双深邃的眼睛清晰地看了过来。
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淡淡的、被打扰的不悦。
鹿明卿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下巴朝门口努了努:“刚才那俩……金主?开什么价啊?让你这么纠结?” 她故意把“纠结”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江凛杨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几秒钟后,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脚边那滩水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砸过来:
“三年合同,七位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要求配合品牌方宣传策略,包括必要的社交媒体互动,以及……捆绑CP营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地。
鹿明卿的呼吸滞了一下。七位数?!她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掰了掰手指头。好多零!难怪!
但“捆绑CP营销”这词儿,像根刺,猛地扎了她一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和……不爽:
“CP?跟谁?苏薇薇那种?还是他们随便找个女明星?”
江凛杨没看她,只是薄唇抿得更紧了些,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这沉默,像是默认。
鹿明卿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
又是这套!
上次是苏薇薇送泳镜,这次是品牌方直接要求炒CP?
把他当什么了?展览品吗?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苏薇薇踩着高跟鞋靠近他的画面,闪过闪光灯下他被迫营业的冰冷表情……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了上来。
“呵!”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抱着胳膊,眼神斜睨着江凛杨,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还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溜溜,“条件是不错!七位数呢!够买多少条高级定制泳镜了?苏大小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吧?”
江凛杨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冰冷,还有一丝……探究?似乎不明白她这股突如其来的火气从何而来。
鹿明卿被他看得更来气,好像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丑。她索性豁出去了,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直白和理所当然:
“喂!江凛杨!你傻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江凛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鹿明卿不管他,继续开炮,语速飞快:
“不喜欢就别接呗!你是游泳的!是运动员!你的泳池在那边!” 她猛地抬手,指向旁边泛着粼粼波光的蓝色水面,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甩到江凛杨身上。
“你的成绩在水里!不是在镜头前跟人假惺惺地笑!也不是靠跟谁组什么破CP博眼球!”
她喘了口气,盯着江凛杨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敲打一块不开窍的石头:
“你是靠实力游出来的!不是靠卖笑卖的!”
最后三个字——“卖笑的”,像三颗小炸弹,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
鹿明卿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脸微微发热。她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回视着江凛杨。
心里有点打鼓,这家伙不会被她骂得恼羞成怒吧?
训练馆里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远处有几个队员在收拾东西,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场小小的对峙。
江凛杨看着她。
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地映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和她那双毫不退缩、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的话,像一块块粗糙却棱角分明的石头,带着蛮横的力道,砸碎了他眼前那层被七位数和现实考量蒙上的薄雾。
卖笑的。
这三个字简单、粗暴、甚至有点刺耳难听。
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权衡。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蜷缩的指节。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悄无声息地放松了一丝。
他看着鹿明卿,看了很久。
久到鹿明卿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开口反驳或者嘲讽。
然而,江凛杨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到鹿明卿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伸手拿过放在旁边长椅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似乎找到了一个号码。
他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江凛杨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像淬了冰的金属:
“陈总,合同的事,不必再谈。”
他停顿了一秒,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接。”
没有解释,没有客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刚才那个坐在长椅上沉默犹豫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把手机随手扔回长椅,站起身。冰袋融化后的水渍在他脚边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他拿起自己的背包,动作流畅地甩到肩上。肩膀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伤处,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随即恢复了常态。
他迈开长腿,从鹿明卿身边走过。没有停顿,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她只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鹿明卿似乎感觉他周身那股冰封的低气压,悄无声息地散去了一些?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江凛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男更衣室的门后。
鹿明卿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自己嫩绿色训练包的带子。
脑子里有点懵。
他就这么……拒绝了?就因为自己那几句没头没脑、甚至有点难听的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指向泳池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力道。
“喂!发什么呆呢?走啦!” 陈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安静。
鹿明卿猛地回过神,赶紧“哦”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
走出训练馆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鹿明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泳池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卖笑的?
不。
她想起江凛杨最后挂电话时那冷硬的语气和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是游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