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南港码头三号仓库，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咸腥的海风灌进破损的卸货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号。海之协海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管，一步步挪进仓库大门。他的左腿石膏在刚才的攀爬中磕掉了一角，露出里面发炎红肿的皮肉，每走一步都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骨髓里搅动。
仓库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钨丝灯，光线勉强照亮周围十米的范围。灯光下，高木菜赖坐在唯一完好的木箱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加灰败，但那双眼睛依然像淬了毒的针，冷冷地盯着海之协海。他不再是那个斯文的转校生，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淤青——那是被硫酸腐蚀后又缝合的痕迹。
“你来了。”高木菜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比我想的慢。腿废了，脑子也废了？”
海之协海没回答。他停下脚步，铁管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扫视四周，除了高木菜赖，仓库里还有三个穿着同样黑色作战服的人，分别把守在三个角落。他们不像普通混混，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像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别看了。”高木菜赖从木箱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腿微微一瘸，“今天没有打打杀杀。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随手甩在海之协海脚下。
照片散落在地上。第一张，是沙之。她在广岛名南高中的教室里，低头写作业。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第二张，是沙之走出校门，手里拎着书包。第三张，是沙之在便利店买东西，侧脸对着镜头。
每张照片的角落里，都印着时间和地点。最新的那张，是昨天拍的。
海之协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他蹲下身，颤抖的手抓起那叠照片，指关节捏得发白。照片上的沙之，笑得那么干净，那么无忧无虑。她不知道，她的哥哥正在几百公里外，像个乞丐一样，被人像狗一样威胁。
“她下个月的夏令营行程，我发给你。”高木菜赖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南港海滨酒店，三天。只要这三天，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保证她平安回去。事成之后，我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和她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海之协海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木菜赖：“什么事？”
高木菜赖笑了。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疤痕扭曲起来，更加狰狞。“很简单。三号仓库的地下，有个保险库。里面有些东西，我需要你帮我拿出来。”
他指了指仓库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铁盖板。“密码是你妹妹的生日。你应该知道。”
海之协海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从他走进这个仓库开始，就是个陷阱。但沙之的照片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手心，他别无选择。
“好。”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答应你。”
高木菜赖点点头，对旁边一个黑衣人示意。那人走过来，递给海之协海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有工具。保险库里有三样东西。一个硬盘，一个文件袋，还有一个金属盒子。全部拿出来，交给我。”
海之协海接过背包，很沉。他拉开拉链，里面是撬棍、液压剪、防毒面具，还有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
他抬头看向高木菜赖。
高木菜赖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怎么，很意外？你以为我会让你空手进去？保险库里有机关。你需要这些东西保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记住，只有三天。夏令营开始前，我要看到东西。如果超时，或者你敢报警、敢告诉任何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海之协海背起背包，拄着铁管，一步步走向那个铁盖板。每走一步，腿上的剧痛都在提醒他，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行走。
他蹲下身，用撬棍撬开盖板。一股阴冷潮湿的臭气涌了出来，像是坟墓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下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阶梯，深不见底。
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木菜赖站在灯光下，像个等待收割的死神。
三个黑衣人，像三尊冰冷的雕像。
他转过头，不再犹豫，拄着铁管，一步步走下阶梯。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钨丝灯，像一只垂死的眼睛，注视着他，走向那未知的深渊。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