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废弃五号仓库的铁门,在夜风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喘息。海之协海站在仓库二楼那个破旧的、没有玻璃的窗口前,手里紧紧攥着那瓶掺了料的酒。酒瓶是玻璃的,很凉,凉得几乎要冻伤他的掌心。他透过窗口的缝隙,死死盯着楼下那条通往仓库的、唯一的土路。
路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港口灯塔扫过来的、短暂而冰冷的光,像探照灯一样,一遍遍扫过这片荒芜的滩涂。
小岛、阿鬼、疯狗,还有另外三个跟班,都埋伏在仓库一楼的巨大货箱后面。他们手里拿着钢管、砍刀,还有从建筑工地偷来的、那种用来砸混凝土的八角大锤。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鬣狗,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恐惧的眼睛。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海之协海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给挤爆了。他想起了沙之,想起了她在广岛名南的笑脸。如果今晚失败了,如果高木菜赖没死,那沙之……
不。
不能想。
他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今晚,只能赢。不能输。
终于。
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束光。
不是车灯。
是手电筒的光。
一束光,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着。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光晕里。
高木菜赖。
他穿着那身整洁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不紧不慢地,朝着仓库走来。
步伐稳健,从容,仿佛不是来赴一场生死局,而是来参加一场同学的聚会。
海之协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转身,对着楼下,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准备”的手势。
高木菜赖走到仓库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仓库内部。
光柱,像一把利剑,划破黑暗,扫过那些巨大的货箱,扫过那些散落的废料,也扫过小岛、阿鬼他们藏身的阴影。
光柱,在那些阴影处,停顿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海之协海知道,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埋伏。
高木菜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的弧度。
他没跑。
他反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走了进来。
“海之协学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清晰地回荡,“你这道歉的诚意,可真够大的。还特意准备了‘人手’?”
海之协海从二楼楼梯上,一步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生锈的铁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手里拿着那瓶酒。
“高木,”他走到高木菜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今天在音乐教室,是我不对。这瓶酒,算是我赔罪。喝了它,咱们的事,就算翻篇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高木菜赖看着那瓶酒。
又看了看海之协海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充满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弱者的怜悯。
“海之协海,”高木菜赖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太不专业了。”
他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小丑。
“你想杀我。但你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有苦杏仁味,老鼠药有腥味。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吗?”
海之协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把酒瓶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彻底暴露了。
“看来,被我说中了。”高木菜赖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必要,再跟你演下去了。”
他脸上的那种伪装的、斯文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杀意。
“海之协海,”高木菜赖说,声音低沉,像宣判死刑,“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命。让你做个听话的狗。可惜,你非要当一条疯狗。”
他话音刚落。
仓库里,那些原本埋伏在阴影里的小岛、阿鬼、疯狗他们,突然动了。
他们从货箱后面冲出来,挥舞着钢管和砍刀,嗷嗷叫着,朝着高木菜赖扑了过去!
“砍死他!”
“废了他!”
“上啊!”
海之协海也动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把手里那瓶酒,狠狠地,砸向高木菜赖的头!
“砰!”
酒瓶,在高木菜赖身侧,摔得粉碎。
酒液和玻璃渣,四溅开来。
高木菜赖没躲。
他甚至没看那些扑上来的人。
他只是盯着海之协海。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他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砰!”
第一个扑上来的疯狗,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一脚踹在了胸口,整个人像一颗炮弹,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货箱上,发出一声闷响,直接晕死过去。
“咔嚓!”
第二个,阿鬼挥刀砍来。高木菜赖侧身,躲过刀锋,同时手肘,狠狠地撞在阿鬼的肘关节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阿鬼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抱着断掉的手臂,在地上打滚。
“咚!”
小岛从侧面偷袭,被高木菜赖一记手刀,劈在后颈。小岛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到一分钟。
六个大活人,全倒了。
躺在地上,呻吟的,昏死的,断手的。
没有一个,还能站着。
海之协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高木菜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真正的恶魔。
“现在,”高木菜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海之协海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海之协海想动。
想跑。
想反抗。
但他发现,他动不了。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高木菜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把扳手。
那种修车用的、沉重的、铁制的扳手。
“你知道吗?”高木菜赖把玩着扳手,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算计。尤其是,被一个自以为是的、小混混算计。”
他举起扳手。
对着海之协海的膝盖。
“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的。”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海之协海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膝盖骨,碎了。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一下,是替鬼头哥打的。”高木菜赖说,又是一扳手,砸在了海之协海的另一条腿上。
“砰!”
海之协海彻底瘫倒在地。
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死狗。
“这一下,”高木菜赖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是替你妹妹打的。告诉你,别做傻事。别以为,你能保护得了她。”
扳手,高高地举起。
对着海之协海的头。
海之协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高木菜赖,停手了。
他看着海之协海那张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又笑了。
“不过,”他说,“我改主意了。”
他放下扳手。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
“像个活死人一样,活着。”
“看着我,看着‘潮止会’,怎么一步步,把你,还有你妹妹,还有你的一切,全都碾碎。”
说完,高木菜赖站起身。
他看都没再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他转身,走出了仓库。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渐渐远去。
海之协海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双腿剧痛,浑身冰冷。
但他没死。
他还活着。
像一条被主人打断腿、却依然被拴在链子上的狗,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看着仓库顶上,那片漏下来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南充中学的大头大哥了。
他只是一个,被废掉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第五十八章完)
五彪 邱彪 开 邱尚广四轮破车 去 厦门环岛路 兜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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