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南充初级中学的旧音乐教室,像一只被掏空的、巨大的共鸣箱。海之协海粗重的喘息声,在墙壁间来回碰撞,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哀鸣。他跪在地上,小岛和阿鬼死死架着他的胳膊,他才没有瘫软下去。胃部被膝盖顶过的地方,还在剧烈地痉挛,酸水灼烧着食道,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
高木菜赖已经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却像实体一样,填满了这个房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哥……”小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着海之协海那双失焦的眼睛,吓得手足无措,“海哥,咱们……咱们报警吧?这小子太邪门了!他肯定练过!咱们打不过他啊!”
“报警?”海之协海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报什么警?说我被一个新生打了?让警察来抓我?还是让鬼头知道,我连个转校生都搞不定?”
他猛地甩开小岛和阿鬼的手。
踉跄着,扶着那架破钢琴站起来。
钢琴发出“嘎吱”一声呻吟,琴弦松动,发出一串走调的、凄厉的杂音。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倒映在蒙尘琴盖上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脸上全是汗,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死寂。
他知道小岛说得对。
他打不过高木菜赖。
那个斯斯文文的转校生,身手根本不是他这种街头斗殴的野路子能比的。那是一种经过系统训练、甚至可以说是残酷训练的、职业级的杀人技。
高木菜赖不是来上学的。
是来监视他的。
是“潮止会”,或者说,是紫川,放在他身边的一颗钉子。一颗,随时可以拔掉,也可以随时把他这颗“钉子”砸碎的钉子。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愤怒。
是一种被当成猴子耍、被当成垃圾一样踩在脚下的、滔天的愤怒。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能。
如果今天他认怂了,那他在南充中学,就真的完了。他的威信,他的地盘,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在那一刻,土崩瓦解。连小岛、阿鬼这些人,都会离他而去。
他必须赢。
哪怕是用最卑鄙、最下作的手段,他也必须赢。
海之协海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扫过小岛、阿鬼,最后落在疯狗身上。
疯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海……海哥?”
“疯狗,”海之协海的声音,低沉,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你去办件事。”
“海哥你说!”疯狗立刻挺直腰板,虽然腿还在抖。
“去弄点东西。”海之协海说,“□□,或者老鼠药。不管是什么,要见效快的。掺在酒里,或者食物里。”
小岛和阿鬼,倒吸一口冷气。
“海哥!这……这是要杀人啊!”阿鬼吓得脸都白了,“杀了人,咱们都得坐牢!鬼头哥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坐牢?”海之协海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你觉得,我现在还怕坐牢吗?你觉得,高木菜赖会给我坐牢的机会吗?”
他一步步走到阿鬼面前,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今天能把我打跪下,明天,就能把你们都打跪下。后天,他就能把‘大黑’收了,把阿熊店主扔进海里。你们以为,你们能跑得掉?”
阿鬼被他看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听着,”海之协海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这不是打架。这是战争。是他妈的生死局。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疯狗,你去弄药。小岛,你去打听。打听高木菜赖每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中午在哪吃饭,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阿鬼,你去准备车。要快。今晚就动手。”
“今晚?”小岛颤声问,“这么急?”
“对。今晚。”海之协海说,“趁他还没防备,趁他还没来得及向鬼头汇报。必须在他咬死我之前,先把他的嘴堵上。”
计划,在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中,迅速成型。
他们不能在南港动手。那里到处都是“潮止会”的眼睛。
他们要把高木菜赖,骗到城外去。
骗到那个废弃的五号仓库去。
那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他第一次被彻底击碎尊严的地方。
很讽刺。
也很合适。
傍晚。
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海之协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连帽衫,把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掺了料的、据说能让人迅速昏迷并心脏骤停的“特调酒”。
他站在南充中学后门,那个“地狱坂”的坡顶。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小岛、阿鬼、疯狗,还有另外几个死忠的跟班,都来了。他们站在他身后,像一群准备奔赴刑场的囚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记住,”海之协海没回头,只是看着坡下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今晚的事,如果办砸了,谁也别想活。如果办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如果办成了,从今往后,南港这块地盘,我说了算。连鬼头,也得看我的脸色。”
他拿出手机。
拨通了高木菜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只有风声。
“海之协学长?”高木菜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事吗?”
“高木,”海之协海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种被彻底打服了、甚至带点讨好的语气,“今天在音乐教室,是我不对。我不该动手。我想……我想跟你道个歉。我弄了点酒,就在学校后面的五号仓库。能不能请你,给我个面子,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对海之协海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道歉?”高木菜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海之协学长,不必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好。”海之协海说,“我在仓库等你。”
挂断电话。
海之协海把手机,狠狠地攥在手心。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高木菜赖来了。
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猫捉老鼠的从容,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小岛他们。
“准备。”
他说。
“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众人,在阴沉的暮色中,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压抑的、低沉的咆哮。
他们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血腥的不归路。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