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南充初级中学的医务室,终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陈旧纱布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这里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海之协海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高高吊起。右腿膝盖处,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在白色纱布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暗红。
他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形成的、黄褐色的霉斑。那霉斑的形状,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又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演。
五号仓库。
黑暗。
高木菜赖那张斯斯文文的脸。
扳手砸碎膝盖骨的声音。
“咔嚓。”
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耻辱。
“海哥……”小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医生说,你的腿……以后可能,会有点瘸。不过没关系,海哥,咱们不怕!等你好了,咱们再找人,再找高木那个王八蛋报仇!”
海之协海没转头。
他只是看着那块霉斑。
“报仇?”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有任何情绪,“拿什么报?拿你那条断掉的手臂?还是拿阿鬼那颗被打碎的牙?”
小岛哑火了。
医务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疯狗躺在另一张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还在昏迷。阿鬼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吊在胸前,脸色惨白得像鬼。剩下的几个跟班,要么缺胳膊,要么少腿,没一个完整的。
这一仗,他们输得干干净净。
连裤衩都没剩下。
“海哥,”阿鬼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发颤,“我刚才……刚才听到消息,说高木菜赖,今天转到我们班了。他……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在教室里跟别人聊天,笑得很开心……”
“啪!”
海之协海猛地一拍床板。
剧痛从腿部传来,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让他眼前发黑。
转学了?
没事人一样?
还笑得很开心?
他,海之协海,像个死狗一样躺在这里,腿被打断,尊严被踩碎。
而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人,却像个胜利者一样,转学进了他的班级,继续在他眼前,耀武扬威?
“啊——!!!”
海之协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地,砸向墙壁!
“砰!”
玻璃杯炸裂,碎片和冷水,四溅开来。
“海哥!海哥你冷静点!”小岛和阿鬼吓坏了,冲上来按住他。
“我冷静个屁!”海之协海挣扎着,双眼赤红,眼泪混合着汗水,从脸上流淌下来,“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的头,拧下来!!”
他吼着,咆哮着,像个疯子。
但他越是挣扎,腿上的剧痛就越是清晰,提醒着他,他现在的处境。
一个废人。
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医生。
是蛇眼。
蛇眼穿着那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苍白的脖颈。他像一阵阴风,飘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扫过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跟班,最后,落在了海之协海身上。
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同情。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厌恶。
“看来,”蛇眼开口了,声音像蛇信子一样嘶嘶作响,“你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安分守己’。”
海之协海停止了挣扎。
他像一只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僵在病床上。
他看着蛇眼。
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恐惧。
“高木菜赖,”蛇眼慢慢走到床边,俯下身,凑到海之协海耳边,“是紫川先生特意安排进来的。他是来‘帮’你的。帮你管好南充这块地盘。帮你,别再去做那些蠢事。”
蛇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海之协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动作很轻,却比高木菜赖的扳手,更让海之协海感到彻骨的寒冷。
“而你呢?”蛇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却想杀他。海之协海,你是不是觉得,鬼头哥护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打赢了真田健一,你就真的是个人物了?”
蛇眼直起身,看着海之协海那双死寂的眼睛。
“我告诉你。”
“从高木菜赖进学校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南充中学的‘大哥’了。”
“你只是个废掉的、用来占位置的、废物。”
“你的地盘,你的生意,你的人,从现在起,全部归高木菜赖管。”
“至于你……”
蛇眼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就好好躺在这里,把腿养好。”
“养好了,也别想再动刀动枪。”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看着。”
“看着高木菜赖,是怎么代替你,成为南充中学的新主人。”
“看着他,是怎么把你的尊严,你的骄傲,还有你那个宝贝妹妹的未来,一点一点,踩在脚下的。”
说完,蛇眼转身,就那么走了。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只留下一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海之协海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
他不再咆哮。
不再挣扎。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霉斑。
看着那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看着那张扭曲的人脸。
他知道,蛇眼说的是真的。
他输了。
输得连内裤都不剩。
他以为他是狼,是虎,是南充中学的霸王。
结果,他只是一只,被主人拔了牙、断了腿、扔在角落里等死的、可怜的老鼠。
眼泪,从他眼角,无声地滑落。
流进耳朵里,冰凉,苦涩。
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转过头。
看向窗外。
窗外,是南充中学的操场。
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上体育课。
其中一个,穿着整洁的校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正站在队伍前面,像个小老师一样,指挥着大家排队。
是高木菜赖。
他站在阳光下,那么耀眼,那么从容。
像这个学校真正的主人。
海之协海看着他。
看着那个,取代了他一切的人。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
用手指,狠狠地,抠进了病床的床垫里。
指甲,抠破了布料,抠破了海绵,抠进了木头里。
直到指尖,渗出鲜血。
他要用这双手。
用这双还没废掉的手。
去抓住那个,把他推入深渊的人。
哪怕,是同归于尽。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