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黑锚”酒吧藏在“三角地带”最深处,像一颗长在腐肉里的毒瘤。白天,它那扇厚重的铁门总是紧闭着,门上用红漆喷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锚形符号,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到了晚上,这里才会透出些许昏暗的、暧昧的光,混杂着廉价威士忌、烟草和某种更刺激的化学品气味,从门缝里漏出来,引诱着那些走投无路或寻求刺激的人。

海之协海走到那扇铁门前时,天色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湿透的裹尸布,罩在头顶。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依然饱和着水汽,吸进肺里,冰凉刺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敲门,也没有去推门。他就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个喷漆的锚形符号。那红色,在灰暗的天色下,像干涸的血。

他摸了摸口袋。那把生锈的小刀还在,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他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里面是那几颗玻璃弹珠。他拿出那颗绿色的,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弹珠冰凉、坚硬,边缘有些硌手。

然后,他抬起脚,用穿着破旧运动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扇铁门。

“咚、咚、咚。”

声音沉闷,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几秒钟后,门上开了一道巴掌大的小窗,露出一只布满血丝、充满警惕的眼睛。

“谁啊?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一个粗鲁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被吵醒的恼怒。

海之协海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直直地,迎上那只眼睛的视线。

门里的眼睛似乎被这目光刺了一下,眨了眨,随即露出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海之协’家那条没主人的野狗吗?”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文着蝎子的男人堵在门口。他很高大,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死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海之协海,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怎么,来找爸爸了?可惜啊,你爹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要饭也别来这儿啊,我们这儿可没剩饭给你。”

海之协海依旧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蝎子男的肩膀,看向门内的昏暗。酒吧里还没开始营业,光线很暗,但能看到几张散乱的桌椅,吧台后面酒柜里反射出的微光,以及更深处,几个或坐或躺、像阴影一样的人影。

“说话啊,哑巴了?”蝎子男见他不说话,更觉得被冒犯了,伸手就想推他一把,“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海之协海肩膀的一瞬间,海之协海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格挡。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像一枚钉子,直接楔入了蝎子男的怀里。他那只拿着绿色玻璃弹珠的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狠狠地、精准地,砸向蝎子男那只推过来的手的手背。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蝎子男脸上的讥讽瞬间扭曲成极致的痛苦,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只手像被踩断的鸡爪一样,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海之协海,又看看自己那只迅速肿胀起来的手背。

海之协海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颗绿色的弹珠。弹珠上沾了一点血迹,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你……你他妈找死!”蝎子男疼得满脸冷汗,咆哮着,用那只完好的手去腰后摸什么。

门内的阴影里,立刻有了动静。几个人影站了起来,传来拉动椅子的刺耳声响和粗鲁的咒骂声。

“怎么回事?”

“哪来的小杂种敢来这儿撒野?”

“操,废了他!”

三四个男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个个凶神恶煞,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棒球棍、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砍刀。

海之协海没有跑。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巷子中央相对开阔一点的地方。他把那颗沾血的绿色弹珠,慢慢放回口袋。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生锈的小刀。

“叮”的一声轻响,刀刃弹出。锈迹斑斑的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反射出一点冰冷、决绝的寒芒。

他摆出了一个姿势。不是任何武术套路,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像野兽护食一样的姿势。身体微侧,重心下沉,左手护在身前,右手持刀,刀尖微微下垂,对着地面。他的眼睛扫过冲过来的每一个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冷静。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拿钢管的混混,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一悸,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

海之协海动了。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不退反进,瞬间贴到了拿钢管那人的身侧。那人慌忙挥舞钢管砸下,却被海之协海矮身躲过,刀刃顺势划过那人的大腿。

“啊!”惨叫声响起,鲜血喷溅。

但这只是开始。海之协海没有停,他借着前冲的惯性,撞向另一个拿棒球棍的。那人一棍砸空,还没来得及收回,海之协海已经用刀柄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喉结上。

“呃……”那人捂着喉咙,眼球暴突,像离水的鱼一样干呕着倒地。

剩下的两个人,一个拿砍刀,一个空手,被这迅捷、狠辣、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打法震慑住了,一时不敢上前,只是围着海之协海,虚张声势地叫骂着。

海之协海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身上也挨了一下,左臂被钢管擦过,火辣辣地疼,衣服被划破,渗出血迹。但他站得很稳,像一块钉进地面的石头。他手中的刀,稳稳地指着前方,刀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疯狗……真他妈是条疯狗……”拿砍刀的混混脸色发白,他看出来了,这小子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同归于尽的。

就在这时,酒吧里传来一个慵懒、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行了,别围着了。让他进来。”

众人一愣,随即让开一条路。

海之协海缓缓转过头,看向酒吧深处。

吧台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苍白的、没有纹身的脖颈。他长得并不凶恶,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柔的好看,但那双眼睛,像两条滑腻的毒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残忍的光。

他就是“黑锚”的主人,外号“蛇眼”的男人。据说他是“潮止会”安插在这片区域的眼睛和耳朵,专门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小事”。

蛇眼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银质打火机,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海之协海,”他开口了,声音像蛇信子一样嘶嘶作响,“你爹当年,在我面前,可没你这么有种。”

海之协海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蛇眼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把刀收起来吧。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杀我这几个废物的,对吧?是为了你那个漂亮的小妹妹?”

海之协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放心,她现在很安全。”蛇眼继续说,语气像在哄骗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只要你乖乖听话,她就不会有事。至于你那个废物老爹……哼,他早就该知道,跟‘潮止会’作对是什么下场。”

海之协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蛇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

“你想要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蛇眼满意地笑了。他跳下高脚凳,踱步走到海之协海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廉价香水和血腥味的气息。

“很简单。”蛇眼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海之协海的鼻尖上,“‘海之协组’那帮老东西,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你去,帮我把他们最后的底牌,给掀了。”

“怎么做?”海之协海问,刀尖依然指着地面,没有丝毫放松。

“很容易。”蛇眼凑近他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今晚,‘海之协组’会在‘蓝珊瑚’赌场跟‘真田组’的人见面,谈一笔货。你去,把消息透露给警察。让警察去抓他们。只要他们一乱,我们就能趁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阴恻恻地笑了。

海之协海听懂了。这是借刀杀人。让他亲手把父亲曾经效忠的组织,送进监狱。让他成为背叛者。

他看着蛇眼那张阴柔的脸,看着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如果他不做,沙之会怎样?小岛的今天,就是沙之的明天。甚至更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举着刀的手。刀尖依然朝下,但他不再摆出攻击的姿态。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蛇眼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像无数玻璃碎片在摩擦。“很好!这才是聪明孩子!去吧,记住,别耍花样。你妹妹,在我们手里,安全得很。”

海之协海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地上那些呻吟的混混。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黑锚”酒吧。

外面的天光,似乎比刚才更暗了。像是要下雪了。

他走到巷口,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把生锈的小刀,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着。

不是为了杀敌而颤抖。

是为了那即将要犯下的、巨大的、无法挽回的“背叛”,而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南充中学的方向。望向沙之可能在的那个窗户。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雨。

是雪。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还是下了。

(第二十三章完)

邱婉妮 外公蔡偷 外婆邱华春

邱婉妮 妈妈 蔡美玲 爸妈 蔡偷 邱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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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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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声证言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