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南充中学的晨读铃还没响,校园里浮动着一种潮湿的、半梦半醒的嗡嗡声。学生们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蚂蚁,三三两两地拥进校门,校服在阴天里显得格外灰暗。海之协海没有走正门,他从后墙一处松动的铁丝网钻了进去,落在操场边缘那片长满杂草的斜坡上。

他没去教室。他蹲在斜坡的死角,背靠着冰冷的铁丝网,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教学楼三楼,那个他从未进去过的、沙之所在的私立小学部的预备教室窗户。

他在等小岛。

小岛的家在离学校两条街远的一个老式公寓区,每天这个点,他会走那条近路,穿过南充中学的后操场,从那个被废弃的体育器材室旁边的侧门溜进学校。这是海之协海观察了很久得出的规律。

雨后的斜坡湿滑,他的裤脚很快被露水和草叶上的泥水浸透。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但他没动。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教学楼三楼的那个窗户上。他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前晃动,但看不清是不是沙之。

他嘴里还残留着那颗梅子干瘪的核带来的、淡淡的酸涩回味。这味道像一根隐形的线,把他和那个温暖的、有饭团吃的画面连在一起,又和眼前这个冰冷、潮湿、充满未知危险的现实世界隔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读铃响了,那刺耳的铃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尖锐。教学楼里的嗡嗡声消失了,窗户边的人影也退了回去。

小岛还没出现。

海之协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胃。是小岛生病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他不再等待。他站起身,沿着斜坡的阴影,快速移动到教学楼的墙根下。这里有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阴天里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骨。他贴着墙,利用树干和消防栓的遮挡,一点点向那个废弃的体育器材室靠近。

器材室的门锁已经锈死了,窗户也破了,用几块木板胡乱钉着。他从木板缝隙里钻了进去。里面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堆满了破损的垫子、断裂的跨栏架和瘪掉的篮球。他躲在一堆旧垫子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侧门进来的人流。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

侧门那里,人流渐渐稀疏。就在上课铃即将敲响的前一分钟,一个瘦小的、穿着过于宽大校服的身影,低着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是小岛。

但他跑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怕迟到的、慌乱的跑。他的姿势很僵硬,肩膀缩着,一只手紧紧捂着书包带,另一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似乎在掩饰什么。他的脚步很虚,像踩在棉花上,而且,他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跑向教学楼,而是先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拐进了器材室旁边的那条小巷——那条通往厕所和垃圾堆放点的、更偏僻的小路。

海之协海的心猛地一沉。

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悄无声息地从破窗户里钻了出去,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教学楼外墙的阴影,快速抄近道,截向那条小巷。

小巷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腐烂食物的酸味。小岛正站在巷子中段,背对着路口,面对着墙,似乎在系鞋带,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海之协海几步跨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

“啊!”小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看到是海之协海,惊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恐惧。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海之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昨天为什么没去老地方?”

小岛的牙齿在打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海之协海的眼睛。然后,海之协海看到了。小岛那只不自然垂着的手,袖口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不是泥巴。是血。

“谁干的?”海之协海的声音更冷了,像冰碴子。他一把抓住小岛的手腕,撸起他的袖子。

小臂上,一道三四厘米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虽然已经用脏兮兮的手帕胡乱包扎过,但仍有血丝渗出来。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带锈的利器划的。

小岛疼得瑟缩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泥灰,留下两道肮脏的痕迹。“我……我不知道……”

“说!”海之协海猛地收紧手指,捏得小岛手腕生疼。

“昨天……昨天放学,我走那条近路回家……”小岛抽泣着,语无伦次,“他们……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三个人……不是我们这边的……他们抢了我的钱……还……还用刀划我……问我知不知道‘海之协’那个疯狗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

海之协海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回到脚底。

“他们问你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问……问海之协海是不是你哥……是不是住在‘三角地带’……”小岛哭得更厉害了,“我真的说不知道……他们不信……还踢我……海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海之协海松开了手。

他后退了一步,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墙上的灰屑簌簌落下。

不是针对沙之。

是针对他。

是针对“海之协海”这个在南港后门臭名昭著的、像疯狗一样的名字。

那些袭击中小学生的混混,他们不是随机作案。他们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是海之协海,因为他是那个敢咬人、敢捅人、让“潮止会”都头疼的野狗。所以他们找不到他,就拿他身边的人出气。从小岛开始。

沙之呢?

如果小岛被问到了,那么沙之呢?她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穿着漂亮制服的妹妹,她会不会也被那些人堵在某个角落,用带着锈迹的刀,逼问她“那个疯狗哥哥”在哪里?

一股暴虐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这怒火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针对整个环境的愤怒,而是具体的、指向明确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杀意。

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海哥!别去!”小岛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别去!他们人多!他们有刀!他们说了,再看到你,就……就……”

“就怎么样?”海之协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就说……就把你妹妹也抓走……说让你亲眼看着……”小岛说到这里,吓得浑身一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海之协海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死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低头看着死死抓着自己衣角、抖得像秋风里落叶的小岛。看着他袖口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稚嫩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拍了拍小岛抓着他衣角的手。

那一下拍击,很轻。却让小岛瞬间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海之协海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他掂了掂,砖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你在这儿待着。”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别出声。别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小岛一眼,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再快,而是以一种异常稳定、异常沉重的节奏,走向那片未知的、充满恶意和刀锋的危险。

他没有去拿藏在柴火棚里的那把生锈的小刀。

他要去的地方,是“潮止会”外围那些混混最常聚集的、位于“三角地带”边缘的一家叫“黑锚”的地下赌场兼酒吧。

他知道那里有人。知道他们有刀。知道他们人多。

但他还是要去。

不是为了讲道理,也不是为了谈判。

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动他身边的人,尤其是动沙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块碎砖头,在他手里,被捏得越来越紧。边缘的灰尘,簌簌地落下。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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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声证言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