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想面对却必须面对的人

迹部景吾回家看了结夏发来的两篇文稿,觉得她的观察细致入微,妙笔生花,行文的节奏把控得很好、文笔的辨识度也高,这样的作家,未来有潜力打开属于自己的一片市场。

他毫不犹豫按照承诺把结夏的简历和作品发给了迹部财团收购的杂志社——潮见财经出版的主编竹下澄江。

今年46岁的竹下澄江兼具顶尖财经专业度与文字素养,曾是日本知名财经调查记者,儒雅沉稳、心思细腻,注重稿件的“人物温度”,两年前随着迹部财团的收购被重金从旭川财经通信挖来做主编。她对结夏的写作风格和思想大为赞赏,直接联系了迹部景吾,说想亲自和她聊一聊,看看双方的契合度。

“迹部君,你第一次给我推人,我可是很重视的哟。”竹下主编直接打来电话,“我想约她见面聊聊,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我和她之间的化学反应会如何。”

迹部景吾的脑海里闪过好多词,有个性、藏不住事、自尊心强、聪明、有魄力、有点恋爱脑、很自我……好像都是她,但好像又都不是。

“挺有自己的主意。”他最后在众多形容词中选择了这一个。

“有自己的主意好呀,不然怎么当作者。”竹下主编表示认可,“那就约着见见吧。”

迹部挂了电话,打算通知结夏这个好消息。刚按下她的电话号码,看了下已经晚上九点,这个点以后打扰别人就不太好了,还是发消息吧。但是发消息又太慢了,而且现在这年头谁还看短信。

他重新按下了结夏的电话。对方没接。

算了,也不是什么非得今天说不可的事。

过了半小时,结夏打了回来:“迹部君?你找我?”

“对,通知你一声,竹下主编很认可你的写作水平,你这周什么时候有空跟她见一下。”

“原来是这事。我都有空,反正没工作。”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强压着激动,“刚在洗澡,没接到,不好意思。”

“那我就按她的时间来了。”

“没问题,谢谢你,迹部君。”

“上次不是说了你不用谢我,竹下主编很急着招人。”

“事到如今你就别谦虚了。”结夏打断他,“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被看见,而你本来也没有义务做这些。”

“你确实应该感谢本大爷的大恩大德。”

又来了……这臭毛病!要不是他这次帮了自己,结夏在电话那头恨不得撕烂他的嘴:“我跟你客气几句,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说橘川,”迹部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从小就不喜欢在嘴上吃亏啊?”

结夏觉得理亏,又被他说中了,便没有接话。

“我说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晚安,迹部君。”她憋了半天匆忙道了别。

接到能有潮见财经出版的主编1v1面试机会的消息,结夏还是很高兴的,至少今天晚上能够安安稳稳睡个觉。她打开那本今天新开的《飘》,准备看一个小时就早点睡觉。刚准备熄掉手机显示屏,她不小心按到通话记录的页面,停留在最上面的是最近她和迹部的那通。回想起最近几次的偶遇,她觉得今天的迹部第一次让她意识到他们是同龄人。说实话,之前由于偶遇都在买房或者面试的时候,所以她自己在心里老是会不自觉地把他的年龄往上加几岁。

只是她没想到,迹部也是一样。都大会的树荫下一瞥算是他们的初见,但是结夏不会想到、迹部也不会料到,自己竟然从此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心动,而是熟悉,觉得她像盛大的欢乐中落单的天鹅——有时很像他自己。除此之外,迹部不得不承认,结夏的长相的确出挑,至少不会让人看一眼就忘记。第二次的碰面是买房,她也许是在北美生活惯了,穿着和打扮都很随便,但即使是素颜,身上的贵气也鹤立鸡群。第三次是面试,她回日本之后也许有些焦头烂额,身上的凌厉少了几分,来面试的时候收敛了大小姐气场,对自己还挺恭敬。第四次是纪念活动,迹部觉得,这是他第一次以非功能性的身份去接触她,所以她整个人少了些商业气息,多找回了些学生时期的活力,言语也像和同学交流一样愈加轻松了起来。

结夏的面试很顺利,她打算下周就正式开始上班,签回offer之后又特地打了个电话给迹部景吾道谢。

“本大爷一开始真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懂得感恩的家伙。”他这么揶揄自己。

因为今天的好心情,她选择无视。

青井由依和矢野美月下了班便来赴结夏的约,三个人本科的时候是学校的铁三角。和网上传说的女生友谊不一样,大学时代的结夏收获了极为纯粹又有分寸和个性的两段友谊。她们之间从不竞争和评判,有的只是纯粹的互相欣赏和帮持。结夏一直觉得,自己大学时在爱情方面的运气一定是全都给了友情。

青井和矢野知道学生时代橘川大小姐请客不少,但这次格外隆重,直接定在了惠比寿的joel robuchon,一家坐落于一座法式城堡里的米其林三星法餐厅。

“结夏,你又有钱啦?”矢野美月扔下包,不顾形象地揉着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脚后跟。

“没有啊,还在吃自己实习的时候留下来的老本。”

“实习工资……?那你哪儿剩那么多钱请我们吃这地方,你卖房子的钱不是还没到吗?”

“我回国才不到一个月吧,怎么可能花那么多。”

“哎哟,我真是服了你了。”矢野美月无力扶额,“你果然是没进入过职场,姐妹,你要是真要脱离父母,你得知道过日子需要钱啊。”

青井则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把切好的食物送入口中。

“还有,你爸妈知道你回来了吗?”矢野问。

“没人联系我。”结夏洒脱地摊摊手,“我爸每次都有各种各样的途径知道我的事,没必要告知他了。”

矢野和青井对视了一眼。

“我说美月,我怎么感觉你上班以来变得那么焦虑,原来上大学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每次事情来了的时候,你都是很轻巧的在欢乐的氛围中把事情解决了。”——这是橘川结夏最佩服矢野美月的地方,她一向很放松,不管碰到天大的事。她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不会过分,但很真实。她的情绪多种多样,但是释放给别人的时候又不会让人觉得有负担。什么事情到她这儿,都好像游戏闯关,所有的道具线索往那儿一摊,一个个上就解决了。她对自己的一切没有羞耻感也没有评判,所以她自然不会对别人的事情加以评判,这便是她独特的地方。

和若松莉奈的状态比起来,美月工作两年半后的状态显然不那么理想。

哎,赶紧换个公司吧,结夏想。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工作之后老是很急躁,有的时候连消息都不敢看。所以,”美月一拍桌子站起来直接干了一个shot,“我换工作了!下周入职!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假的!够果断啊,你要去哪?”结夏眼里的惋惜瞬间变成了希望之光。

“迹部财团的市场部!”美月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又有一个去他们公司的?

“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美月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不会是迹部财团有什么雷吧?!”

“没有没有,刚想起我一个朋友就在那儿做hr。”

“那就好,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又挑中了一家烂公司。”美月拍拍胸口。

青井由依笑了笑,打趣道:“那你考不考虑我们俩一起接代骂,骂老板?”

三个人笑成一团,结夏听着由依和美月吐槽着自己的工作,期待上班的日子的同时又有些害怕,进入社会之后真的会那么可怕吗?看起来每个人好像都是在挣扎中度过,明明她只是希望过一个简单纯粹的生活。

三个人互相打闹着往外走,青井由依开着她新买的车把大家送回家,在车上讲了好多好多无意义的废话,在结夏到家的时候甚至因为聊high了迟迟不肯下车也忘了自己占着别人车位而被提醒了,三人这才分开。

结夏洗完澡,回忆着今晚聚餐的种种,觉得真好。好在哪里呢?她说不出,明明自己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但是起码自己马上要走的这条路,好像身边人都已经走过,他们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倒也一笑置之,以插科打诨的方式来面对和消化,这反而比她过着和周围人都不一样的特权生活却又不被人理解要让她笃定的多。也可以这么说,现在的日子虽不复从前,可毕竟充满了张力,也让她更有掌控感。

她继续敷着面膜读着《飘》,准备进入晚安模式。

手机响了,这个点谁会打来啊!存心不让她好好睡觉。屏幕上显示:爸爸。

结夏的手机铃声是惠特尼休斯顿的the greatest love的**片段,一首都快放完了,播到第二遍,对方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接通了电话,等着对面先出声。

“你回东京了?”

“嗯。”话不投机半句多。

“明天来我这儿吃饭,见面说吧。”

随后是忙音,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结夏最讨厌她爸爸每次只顾自己讲完话也不和对方再见就直接把电话掐断,给人一种居高临下又好像被单方面输出的感觉。

血缘这东西很奇妙,要是别的人她早就鸽了,可这偏偏是她爸爸。她的上半张脸很像他,性格也有一部分像他,但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橘川结夏是个敢于从头开始的人,不会妥协也不会低头,而橘川正雄做事审慎、精致利己,他做事看重“应该”,不看重本心。

结夏拒绝了安排来接她的车,橘川正雄和她那两个多出来的家人住在南麻布,离她的公寓很近,走几步路就到。南麻布的这套顶级公寓在结夏八岁那年买下,她盘了一下时间线,到底为什么要买下、是买给谁也大概清楚了。

开门的是橘川绫乃,他们对视了一眼,绫乃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不敢,又像不忍。结夏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过,但倒也没有对她很无礼,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微妙的“不熟”。

同父异母的妹妹橘川雅纪很乖巧地帮她接过手里的包,招呼她过来吃饭时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橘川正雄则没正眼瞧她,自己拿过了碗筷就先开始吃。

“你妈知道吗?”

“没和她联系。”

“你最好和她联系一下。”

“哦。”

“鸟井说最近没见你刷信用卡?”

“没在用了。”

“那你哪儿来的钱生活?”橘川正雄一声冷笑。

“实习的钱。”

“想必承担不了你的开销吧。”又是一声冷笑。

“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吃饭,到底想说什么?”结夏不耐烦,撂下筷子,“这种有一搭没一搭低质量的对话,能不能不要再发生。”

橘川正雄瞪了她一眼,便也对应着重重撂下筷子,吓得绫乃和雅纪都一哆嗦,眼神不再敢和他俩有任何目光交流。见气氛尴尬,两个人得有半分钟没说话,但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如冰窖一般,绫乃和雅纪识趣地回房。

“橘川结夏,你听好。”父亲的声音像利刃,克制、冷静、却不带感情,他成天浸润在工作的世界里,可能看谁都有心眼子,便慢慢变得凡事都不带情绪,“你大可不必对我这么抵触,等你长大了,很多事情你会明白,总有一天你会到能理解所有人的年纪。我不会强制你做什么事,也不会管你,因为你成年了。但是,橘川家和别人不一样,这个家的背后是利益纠葛,几代人的商业心血,运营逻辑和公司一样,如果你没法适应,那你就去过和你姑姑一样的日子吧。”

结夏没有回答。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似乎不是一个“正常”的家庭。幼稚园和小学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来参加开放日,在圣诞晚会上来参加抢凳子大赛,来看孩子表演节目,只有她的爸爸从未出现。

小时候的作文写我的爸爸,结夏不知道怎么写,她甚至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妈妈静江是独生女,外公不在了,爸爸也没有兄弟。她知道自己不能写爷爷,因为爷爷和爸爸很像。

橘川正男是上世纪战后从废墟中重建整个家族的人,他祖上是华族,战后华族制度废除、橘川家的所有几乎全部归零,他硬是蛰伏十几年靠着精准的眼光吃到了六十年代经济高速增长的红利,由此完成了橘川家族的原始资本积累。他杀伐果断、对体面有病态的执着,又沿袭了旧日式的封建教条和重男轻女。当年,他对执意娶静江的橘川正雄闹到快要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当时静江已经怀了结夏,于是他抱着也许会有个男丁的期望松口了,没想到生下来是个女孩。他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也许是人和人之间会有冥冥之中的感应,结夏这样敏感又冰雪聪明的孩子怎么会体察不到、自己的降临给某些人带来的是失望?她对爷爷奶奶怎么也无法亲近——尽管看上去他们很疼自己,但是却绝口不提对她和静江当年的愧疚。也许是因果,橘川正男和橘川千代当年因为急切想要一个孙子而默许了儿子的不忠,到头来绫乃生了雅纪之后便再无所出。

橘川家的女人,一个都不幸福。

橘川正雄见结夏许久没说话,便收起她的碗筷:“你要是决定彻底脱离这个家族,那就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没有意义。身边那么多我们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得了,你要是真有这个能耐,自己混出点名堂也行。要是混不出来,我劝你最好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你应该看谁的眼色行事。”

出门的那刻,结夏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看到绫乃从房间里跑出来整理玄关被她弄乱的鞋的身影,她觉得很可怜。

这些是她不想面对却必须面对的人,这顿饭结束了,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并没有,出了电梯摆摆手,内心的钝痛和麻木好像随着电梯的下落自然地疏解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面对完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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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万岁
连载中花瓶岛海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