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奇怪的女人】
橘川结夏接受了这个邀请。
收到青少年网球周刊的井上发来的参会报名邮件时，结夏很想拒绝，因为她脱离这个圈太久了，久到快七八年没拿起过拍子，甚至都忘了网球拍放在哪套房子里。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接受了。
——她要穷尽一切办法，找到那个人。
少女时期的橘川结夏，一直梦想着能够成为一个很有魅力、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当时的她老是故作开朗，她渴望并好奇恋爱，甚至会因为对恋爱的好奇告诉自己，应该去喜欢某个“看上去还不错的人”。结夏并没有谈过什么正经的恋爱，只有一次以失败告终的仅为期十天的短期恋爱，一次以被拒告终的单恋，和一次让她刻骨铭心却从未进入现实的网恋。
对，网恋。
在她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里，这是件很不得体的事，直到现在，除了青井由依、矢野美月和自己的一位异性好友中岛悠斗，她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事。三位好友默契的没有询问这段恋情的进展，保全了她的自尊心。
那时的结夏刚经历家庭的一切，认识了世界的冷漠，急需一个出口去填满自己对于世界美好的想象。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对方和她聊得很是投缘。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对面的那个他成为了结夏身边唯一能够认可她的本质、也能让她说真话的人，于是她慢慢陷入了秘密的恋情。本是青涩无疾而终的恋情，在对方的甜言蜜语和内心的无助与孤独下，结夏居然动了想真的和对方长久生活在一起的心思。结夏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名，而他迄今为止也没有告诉结夏自己的全名，只知道他叫kenta。
后面的发展和所有见不得光的网恋一样，结夏一次次地提见面，对方一次次地找借口拒绝，今天是没准备好，明天是在国外，后天是压力太大，大后天是怪她敏感多疑逼得太紧。她太想要见到他，想要可视化自己的想象，便在精心编织过的谎话里清醒地沉沦，不断地自欺欺人。每次她想要放弃，kenta那看似不甘心实则又在怪罪她的语气让她深感愧疚，便又傻傻地回到他身边，帮他找借口。
结夏那一年还不确定要不要读研，只是每走一步都会告知一下kenta。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往哪个国家，只是因为kenta发来的一句：我也可以去加拿大，她抱着侥幸的希望和看遍无数戏剧小说里对偶遇和缘分的想象毅然决然的继续申请了研究生，只为了这个泡影一般的承诺。
然而，在结夏拿到offer的那一天，kenta却开始动不动玩消失，一消失就是一两周，回来又装作没事人或是很无辜的样子怪罪结夏的多事。她生气，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并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位从不愿透露真实姓名、也不答应电话或视频、甚至连照片都不愿意给她看的网恋对象一直在一步步挑战她的底线。
也许是因为有了确定的去向，结夏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掌控感，她便发现自己不再需要一个根本见不到面的虚无缥缈的电子宠物，也不想每天都承受着“他什么时候才会回复我”的煎熬以及“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她毅然决然提了分手，不等对方回复便删除了一切信息。那一天她哭了，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没有保护好自己的自尊心。
矢野美月不怕死地追问过她和kenta的情况，她轻飘飘丢了一句：“不联系了”，便再也不提。结夏表面不在乎，心里虽无留恋但是很想搞清楚是谁欺骗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她强烈的自尊不允许她在这件事上就这么算了，甚至觉得自己在加拿大多呆的那两年多读研的时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毕竟是因为他画的大饼，她才傻傻地回到那里。
她手头上有一些信息：kenta说自己是冰帝篮球部的，一直在日本，高中毕业去了美国，后面又去了中国香港。结夏虽然不认识什么篮球部的人，但是之前网球部的总会有同班的或者别的学校说不定会有听说过的吧？六人定律难道不是真的吗？
她抓住这个参会机会，只是为了打听。至少现在真的有勇气去问了，因为她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自己都有勇气去面对和承受。
由于青少年网球周刊的周年纪念活动有自由打球环节，结夏特地提前几天买了新球拍带去，虽然好久没打了也并不想被人真的拉去打球，但出于对活动的尊重还是带了。
结夏到现场的时候，当年青学女网和男网部的各位已经开始在照片墙签到了，当时的学妹龙崎樱乃第一个发现了她：“橘川学姐！”樱乃向她招手。
结夏跑过去，和大家一一问好。她是整个网球部十几年来和大家联系最少的人，很多人已经认不出她了。
“我是橘川结夏。”
“啊，是大小姐！”那一届的部长清原樱子热情招呼。一开始真没认出来，仔细看结夏的五官变化并不大，但总觉得给人的感觉变了。之前的她在大家的印象里是活泼开朗还带着傲气的，而现在的她整个人沉下来了很多，感觉收敛了锋芒，身上却没有那种亲近感，反倒愈加疏离。
人陆陆续续的来齐了，各个学校之间的老友互相问好，结夏默默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拿了几块点心，和男网部的菊丸还有不二随便聊了几句，顺便品尝了河村家新出的寿司。
她听见前面有人和手冢在打招呼，那不可一世的语气和标志性的紫灰色中分，那……那不是迹部景吾吗？拜托，最近她在各种场合偶遇这个人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她正想走，迹部的视线越过手冢，看见了拿着餐盘刚要转身的她。
“喂，橘川。”迹部径直走过来，“又见面了，啊嗯？”
结夏不得不应话。今天的迹部和前几次有些不一样，之前的他是社长、是买家，专业而犀利，而今天他只是冰帝网球部的迹部景吾，结夏觉得他仿佛像个中学生。
“你找到工作了吗？”
结夏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什么嘛！一见面就问这种问题，这跟那种爱问话的中年男子有什么两样啊！
“没有。”
“那你知道自己做什么能获得成就感了吗？”
“我喜欢观察和写作。”
“你想过当作家吗？”
“我之前有发表过稿件，”结夏想了想，“不止一篇。有想过当作家的事，但是当时年纪比较小，没有碰到合适的机会。而且我这个人，观察的角度都是向内而不是向外，有的时候受众比较有限。不过，我确实每天都会写作，并从中得到力量的源泉。”
“听起来你写东西的脑子比你做投资强多了不是吗？”迹部开玩笑似的挑衅了她一句。
“喂……”结夏不服气地看着他，反正已经被刷掉了，自己和他平起平坐，不用在乎是不是会得罪他了，“注意你的言辞。”
“迹部财团前两年收购了一家杂志社，里面有个财经人物观察的专栏在招作者，你要是喜欢写作也有水平，可以去试试，正好得益于你的家庭背景，认识的财经人物也不少不是吗？算是个天然的优势。”迹部见她生气了，便不再开玩笑。“前两天主编还在跟我抱怨找不到合适的人，你运气不错。你之前写过的作品，你回家之后传给我，要是能过本大爷这一关，我就帮你发给主编。”
“那……谢谢你。”结夏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份好意，心里有点惊讶，暗暗发誓以后不会再抨击他的浮夸，之前吐槽过的那些……全部收回全部收回，呸呸呸！
“不过我先说清楚，不保证选上的。我只是帮你递一下，让你被主编看见，至于结果如何，看你水平能不能配得上本大爷收购的公司了。”
“没事，我试试吧。实在不行就放弃独立生活呗，”结夏撇撇嘴，狡黠地笑了一下：“要是哪哪都不要我，那我就一边努力一边放弃，说明我是个不劳而获的命，那个时候我也许又会迎接新的课题。我本以为人生是预设，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应该是应对。还是谢谢你了，迹部社长。”
“不用叫我社长，你被我刷了，也不会成为我的下属，没必要。不用谢我，本来他们也急着找人，对我们双方都好而已。”迹部背过身，“再说了，我没见过你的写作水平，说不定你过不了本大爷这一关。”
又来了，结夏无奈地叹了口气，端着自己的餐盘解决完剩下的两口，便被龙崎樱乃和清原樱子拉着打网球。
真奇妙，站上球场的那一刻，好像即使这么多年没练，那些练过千百遍的姿势也会由于肌肉记忆而想起来。结夏换上运动服，摆好架势，等待着对面的樱乃发球。
“哇，橘川学姐！”在一旁观战的小坂田朋香以极高的分贝和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你身材真的好好！你这胸，绝了！”
结夏感觉自己的耳朵好烫，傻傻抓着球拍走也不是打也不是。她确实是身材很好的女生，穿了贴身的运动服更是如此，她是典型的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沙漏身材，也有好看的锁骨和直角肩，除了大臂由于胸大的关系有一些肉，之前锻炼多的时候胳膊那块还算匀称，一疏于锻炼就会有些挑衣服了。大腿有些肉感，但是好在肌肉均匀紧实，所以线条很美。
“好了啦朋香，”樱乃摆摆手劝道，“隔壁几个球场都是男生，你声音太大人家会听见啦。”
结夏转头，左边是越前和手冢，右边是迹部和一个蓝色长发戴眼镜的，看起来是个医生，外面披了个白大褂就来了。结夏尴尬症又犯了，气死人了，怎么周围全是认识的男人啊！
接下来的几局，结夏明显打得动作很拘谨，樱乃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就没有太认真。一盘结束，结夏匆匆奔向观众席，套上自己习惯性放包里的风衣，硬是把一身汗捂在了里面。
晚宴的她确保自己喷了足够的香水才进场，心中默念希望自己不要被任何人搭话，可惜她的祈祷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打断了。
“喂，你穿那么多干嘛？刚打完球你不热吗？”
——怎么又是他！？迹部景吾。
算了算了，刚受人好处，自己可不能以德报怨吧。
“我比较怕冷。”
“你知不知道现在八月了？”迹部很无语的样子，“我说，你别是体质有什么大问题吧？”他指指刚刚和他对打的白大褂，“他是医生，你当场问个诊吧。”
“不用了。”结夏觉得逃避虽可耻但有用，转身就走，脸已经红到脖子根。
迹部观察到了她突然整个人变得通红，连粉底都挡不住便没再追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准备用餐，旁边的忍足更是一头雾水：“小景，你刚才叫我是有人不舒服吗？”
“没有。”他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只是个奇怪的女人。”
另一桌的结夏和之前青学的队友们坐在一起，打算旁敲侧击问问有没有人认识kenta这个人物。热心的大石帮他出主意，“你可以问问迹部，如果是冰帝的他应该能帮你打听到。”
啊……这么越过好几桌专门跑过去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叫出来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也不太好吧。但是，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问的话，自己当时报名参会不就没意义了吗？
晚宴结束后，结夏看迹部起身要离开，便故作镇定地跟了上去。
“迹部君，有几分钟时间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啊嗯？什么事？”
“你们那时候的冰帝篮球部，有没有一个名字读音是kenta的？”
“本大爷是网球部的，你问错人了吧？”
“我知道你是网球部的，”结夏坚持道，“只是想知道你们会不会认识什么参加篮球部的同学。”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找人。”
“他姓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迹部无语，“那你怎么认识他的？”
结夏迟疑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该直接说是网恋吗？但是他们好像没有熟到这种程度，况且让一个刚买了自己房子的人知道自己能被一个连真名和长相都不知道的网恋对象骗得团团转，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房子是不是到处都是坑吧？
“算了，”迹部看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我告诉你，本大爷可不认识什么叫kenta的，而且高中本大爷就去英国了。趁着那帮人还没走，你去问吧。”迹部指指那边的冰帝网球部。
结夏看了他一眼，又眨眨眼睛盯着冰帝网球部，手心攥起拳头又放下。迹部看出了她的胆怯：“喂，忍足，你们谁认识一个打篮球的叫kenta的家伙？”
“哦？”忍足推了推眼镜，“我还真认识一个，高中才来冰帝，比我低两个年级，当时一年级的篮球校队正选，冈崎健太。听说现在人在美国读研究生，篮球在大学还是校队。”
结夏沉默了，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的声音。这个冈崎健太，真的是她要找的kenta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结夏追问。
“除了篮球各方面都很普通，不怎么说话。”
不……她认识的kenta不是这样的！结夏一直觉得他是个会各种运动、很有内涵，很有自己的想法性格又很酷，也许经历过一些创伤，但是对女生的态度还是很正的人，这让她想拯救他，也是她当初迷恋上他的理由。
“不过，他虽然很普通，还挺能谈恋爱的。光高中就谈了六个女朋友了，好像同时谈过别的学校的。大学应该更多吧，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忍足补了一句。
结夏觉得，她多希望自己打听不到这个人就好了。
“喂，橘川，你不会连这个人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吧？”迹部戏谑的看着她，“这个kenta不会是你网上认识的某个不靠谱的网恋对象吧？”
糟糕，他怎么什么都能看穿？怎么还真被他说对了？结夏卯着劲迎上他的眼神，却又被他眼里的犀利逼得躲闪着目光的交汇：“不是。”
她撒谎了，无地自容，落荒而逃。
忍足意味深长地拍拍迹部的肩膀：“我看真被你说中了。”
“本大爷的洞察力无人能及。”迹部指指自己的双眼，“她一看就是那种什么东西都写脸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