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对不起我拒绝】
结夏努力工作了一个月,和竹下主编合作得很是愉快。当然,她欠了迹部的人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还:迹部很忙,自己也不是那种随便单独邀约男生出来吃饭的性格,至少和他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从和若松莉奈还有矢野美月的闲谈中,她大概知道迹部财团现在在忙一桩并购案,但这两位一个做市场一个做人力,对投资部的事情也就是略知一二。
其实,迹部忙的并购案是石田美咲主导的,这是她目前个人带领团队主导的并购案中最大的一个项目,自然很想把它做成。而迹部景吾作为她的直属上司,自然希望在对公司有利益加成的时候助她一臂之力。
这案子目前遇到了一些瓶颈:石田看中了一家叫“城川技研”的精密制造业的标的,技术好但缺钱,正在找买家。目前谈判了三个月,基本敲定。眼看进入项目就要进行到最后一轮签字,却突然怎么催都没了音信。
石田美咲自然着急,连跑了几趟城川却颗粒无收。邮件、电话、线下跑……各种方式她都试过了,却迟迟找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城川技研的创始人便是城川夫妇,持股60%,这是一家夫妻店,大大小小差不多八位股东。而其中,两位十年前便投资的老股东分别是橘川商事和三山会社,分别持股8%和15%。
看来,问题出在老股东身上。
石田看项目实在难推进,便当机立断决心求助迹部:“迹部社长,我想问题应该出在橘川商事和三山会社这两家身上。您看,接下来我需要怎么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石田。”迹部抿了一口早餐红茶,“先让渡边他们汇报一下这两家最近的动向,这个问题本大爷说过不止一遍,对于没有完全尘埃落定的事情,一定要时刻关注对方的动态,不要放松警惕。”
“是,社长。”石田大声答应着,她听起来充满干劲,脸上因为被说“做得很好”而出现了久违的红晕。
每次赢得迹部景吾的赞许之后,她都会觉得有些飘飘然,然后会按惯例去趟洗手间,拍拍自己的脸颊,告诉自己要努力静下来、不能辜负老板的期望,接着回到工位更加努力、用心地去对待工作。这固然是她应该做的,但也是她想去做的,因为出色的业绩会引起上司的注意,她必须变得争强好胜。
收到渡边的调查报告时,石田美咲和迹部景吾安静了得有一分钟的时间。
三山董事长在积极推进并购案,而橘川正雄一直拖拉着不签。这么说,所有的问题,全出在橘川正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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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三山那边的电话。”秘书鸟井大辅走进橘川正雄的办公室。
他应了一声便接起,过了几秒才徐徐开口:“三山董事长,您今天打来有何贵干呐?”
“橘川董事长,我就开门见山了,城川并购案,需要您配合一下。不是什么大事,您确认条款签个字。”
“呵,原来是这么件小事,我还说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橘川正雄不疾不徐道,“放心,我自有定夺,迹部财团那边那么心急?”
“那可不,这几天他们一直在盯着,没跑你公司?”
橘川正雄眼底闪过一丝凛冽,他不是不知道迹部财□□人来公司找他,就为了并购案的事,他明白他们的野心,只是他故意避而不见。
考虑,考虑,还是考虑,这是他的标准答复。
他信手翻了翻合同,目光落款在并购合同的第17条第3款:
“若标的公司在并购完成后的两年内,被发现存在并购前未披露的重**律或财务问题,原股东需按收购金额的150%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橘川正雄在政商两界混迹多年,既然能混成日本投资人,那必是有雷霆手段、缜密头脑,他凡事都会多想一步,然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至于别人的死活——对不起,他的精神世界不像他的前妻静江那么理想主义。
“三山董事长,您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二十多年前我们也合作过项目。”橘川正雄笑道,“我有个特点:出手谨慎,但是一旦出手了就不会后悔,而且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也是为什么每一次机会来临我都会非常勇于重仓。”
“所以,再容我考虑几天,不然对你我都不利。”
对面干笑了两声,只得欣然应允。
挂了电话,他重重叹了口气,跌进办公室的转椅上,转椅因为重量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偌大的房间里被衬托得孤寂。
橘川正雄看着黄昏,夕阳在天幕沉落。他不是不知道三山的背后是谁,不是不知道自己和他背后的那位有过一次并不愉快的合作经历。
两年的期限,和几天的时间相比,哪个结果才对他、对橘川家来说更有利?这是他这个位置的人该考虑的问题。
石田这两天由于焦虑,脸上起了好多痘,她敲敲门,按照惯例和迹部景吾同步并购案的进展:“社长,我真的不是很明白……橘川正雄在城川的股权倒也没有那么多,怎么一直拖着不签啊……”
“他是小股东,但也是老股东。再加上业内的资历和名望还有从他父辈之前便开始积累的旧华族地位,其他股东多多少少要看他脸色。”
“那这么说,搞定他很有必要?”
“确实。不过渡边在调查他们二位的时候发现,那个三山董事,倒是意外的挺干净。”
“干净是指?”
“二十多年,没有过任何纠纷和负面新闻,税务都没被查过一次。”迹部转过头,伸出两根手指。“他这个位置,挺不正常。而且橘川商事那边态度诡异。”
石田咬了咬唇,这桩并购案由她主导,她不希望卡在这一环进行不下去。现在,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突破口,不能辜负老板的信任。
“社长,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先探探橘川商事的底?”
“啊嗯?什么意思?”
“上次我们是不是面试了橘川董事长的女儿?您应该认识她吧?她人看着还挺好套话的,没那么多心眼,我认为她可以作为切入口,而且社长你给她递了简历到潮见那边,她算是欠你一个人情。”石田建议到。
迹部景吾挑了挑眉,上次帮结夏推荐了之后,他们很少联系,自己也没指望她能给什么实质上的感谢。他对结夏的印象是,这个人很透明,不过在向竹下主编描述她的时候,他有意识的没选择这个词。
透明的意思是纯粹。迹部觉得结夏很矛盾但能一眼望穿她的心思,由于刚出学校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不管是撒谎还是害羞都能被一眼看穿,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非得想在大家面前装作一副自己已经看透了很多的样子。不过,迹部景吾个人倒是很欣赏这种纯粹的品质,因为他知道这个圈层里的人纯粹的不多,却也暗暗觉得这种品质的保质期过不了多久。虽然继承家业后,在商业的世界里免不了尔虞我诈,但在个人生活中他并不喜欢心眼太多的人。
“她嘴里套不出什么话吧?才刚毕业,知道什么?”迹部景吾觉得,以套话的身份去接近一个和他有这么多渊源且在一个共同圈子的人,实在是有失他的美学风范。
“但是……她至少知道她爸跟谁来往比较多,最近都在忙什么吧?而且,她橘川家的大小姐,碰到这种情况的次数肯定多了去了。”
迹部景吾的目光在石田脸上停留了两秒,她被看得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石田是自己带的下属,她的大并购案也算是自己的大业绩,会影响股东对自己的看法。她初出茅庐,而他也不能输,特别是这个并购案已经开始被圈内人瞩目。
“知道了,你出去吧。赌上自尊本大爷也会让它成功。”
石田出了门的那一瞬间,他拨通了结夏的电话。
“怎么了,迹部君?”那边接起电话。
“橘川,你工作得怎么样?”他找了个话题开场。
“不错,我和竹下主编之间配合得很默契,她是一位非常值得敬佩的前辈。”
“还行,没给本大爷丢脸。”
结夏没有接话,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一定有别的目的。凭她的直觉,她不觉得迹部景吾是个无聊到会专门打电话问一个只见过四次面的女生工作情况的人。
“明天晚上本大爷请你吃饭,还有上次你见过的投资部的石田。”果然,他直截了当,但是这个转折……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结夏踩点出现在了Piatto Suzuki,一家1999年便开业的意大利料理,离双方都不远,到的时候他和石田已经提前坐下了。
“晚上好,橘川小姐,我们又见面了。”石田大方地站起来,伸出一只手,“上次的面试,我对你印象很深,你很优秀。”
结夏扫了她一眼,浅浅勾了勾嘴角,上前握住那只手,“谢谢,过奖了。”寒暄之后便落座,她有点不知道要聊些什么,和迹部好歹有过那么多次机缘巧合般的遇见能叙叙旧,但是和石田……好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于是,她一言不发,等着对方开口。
“橘川小姐,恭喜你进了迹部财团旗下的子公司,我们以后就算是半个同事了。”石田把餐前面包往她面前推了推,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千万别客气。”
结夏和她客套着,浑身却觉得不自在。她是个很有灵性的人,经常会神不知鬼不觉就知道背后发生的一切,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得知的。她对于人的底色极其敏感,这屁股还没捂热,她便能觉察到——石田和她不是一路人,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给她个面子,结夏还是拿起面包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橘川小姐,令尊知道你开始上班了吗?”
“没和他说,但是我想他总会自己知道。”结夏故作轻松。
“也是,令尊在这个圈子里,获取消息的方式总是灵通的。你们家公司现在忙什么呢?”
结夏放下刀叉,不疾不徐用餐巾擦了擦嘴:“不太清楚,我们没什么联系。”
“而且,”结夏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迹部和石田之间来回落定,“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直接说吧。”
石田有些窘迫,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自己本想循序渐进切入话题,她却一语道破。迹部倒是不浪费时间、轻笑一声便开门见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迹部财团的并购案卡在了你父亲那里,他迟迟没有签字,仅此而已。”
“所以你们叫我来是想知道……?”
“他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这可能是他拖着不签的原因。”
结夏静默几秒,心里默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来了,整场饭局以一种她最不舒服的方式开展下去。她早该知道是这样,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如果是为了问这个而请我吃饭,还不如电话里早点说,那样我也好直接说我有事。”
石田愣了一下,一副不敢相信她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打发掉的样子,眸子里隐隐的咄咄逼人似要夺眶而出。
迹部示意石田注意表情的分寸,翘起二郎腿:“橘川小姐要是不想说,那也不用勉强。”
“没事,不用觉得有什么。”结夏看了看气氛觉得被自己弄得有些尴尬、便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商业的世界就是这样,我从小耳濡目染倒也习惯了。如果我们是朋友,不用请我吃饭,我会直接告诉你。只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看中我身后的这个标签,然后用别的机会作为交换。”
她顿了顿:“就是我原来以为,你肯帮我递简历真的只是因为人好。”
石田看了一眼迹部,嘴张了张,欲言又止。她这话明显是对着迹部景吾说的,自己身为下属,也没权利代替他回答。
石田双手交握着,轻咬着嘴唇,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包臀裙。
“你想多了,橘川。”迹部说。他也没说错,一开始帮她,真的只是因为觉得缘分深厚、她各方面都不错、而且正急需一份工作,再加上,竹下天天抱怨着招不到人。
“好吧,姑且不论这个,”结夏披上外套,“如果我呆在这儿一天,就要多冒一天这种风险,那我不如辞职。”
“橘川小姐。”石田实在坐不住,没等结夏话音刚落就站起身,桌子被她的动静弄得前移了几厘米,“我提醒你,你在迹部财团的子公司工作,我们总部虽然不是直接管理但是是大股东,你现在说话的态度,请客气一点。”
“你是觉得,”结夏也毫不示弱地起身,“我没这个资本辞职吗?”
“你当然知道我有这个资本,不然今天被你们叫来这儿的人不会是我。”
“服务员,买单。这顿我请。”结夏爽快地刷了卡,道了别,却掩饰不住自己一点都不想有目光交流的心情。
刚进家门她便开始后悔:每次在人前表现出酷酷的样子,回家老是会有那么几分钟开始犯怂。她刚刚说什么大话啊?她当然没什么资本辞职……她现在快身无分文了,还有刚刚那顿因为赌气而冲动买的单……
她不敢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不过,再过不久,迹部那边应该就快付房子的钱了,到时候她就又能活了,哦对,明天自己的第一个月工资就要发了——小时候的橘川大小姐绝对不会想到,如今的她居然会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盼望着发工资的一天。
“社长,这位橘川家的小姐……也太清高了吧?我本来以为她这种家庭的孩子会很商业化。”石田美咲抱怨着。
“啊嗯,随便她吧,反正她就是那种人。”
“但是,她反应太大了吧?一点都不客气,以为自己在整顿职场呢?”
“石田,你想太多了,你工作四年半了,不会看不出来她这种人反而值得长期相处吧?”迹部示意司机在路边稍等,“这种人没什么心眼,表面和内心一样,一眼就能看透。你是愿意身边是一个八面玲珑但是处处算计的人,还是一个会直接表达不满但是为人简单的人?”
“社长……”迹部没有顺着自己的话说,反倒让石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结夏刚刚没给她留面子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服,同时又觉得自己在迹部面前太丢人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快速调整了一下情绪,“您说得对,并购案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我会努力的。”
迹部景吾让她这两天重新出份方案,扬扬手便上了车。
“少爷,明天的日程安排是去潮见财经新闻视察。每半年一次,和他们那边说好了的。”
“少爷?”
“……啊嗯,知道了。”迹部景吾回过神,他靠着车窗望向窗外,车流飞驰,路过的草木皆成幻影,他指尖敲了敲膝盖,脑海中反复想起那句话:我以为你肯帮我递简历真的只是因为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