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亲,母亲

【第十四章父亲,母亲】

收到棱镜财经寄送的二月第二期周刊之后,迹部景吾的指尖在结夏那篇专访稿的最后一段上多停留了几秒。他意识到自己又打开了这一页,一个上午,这是第三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现在杂志上了,毕竟作为青年企业家里备受关注的一位,他隔三差五便需要面对媒体:有公式化标准记录采访原文的,有蹭热度主观臆断分析他的观点的,有写他人物故事吹捧煽情的,他无所谓,也不在意,甚至接受完采访不会特地看一眼。那些写他的人带着探究型的语气,仿佛一群人在想象一个无法接近的事物是什么样的,而橘川结夏——她写得好像,他就是这么存在着,而她不是探究,不是分析,是完完整整的体验并看到了他剥离各种头衔之后的存在。

迹部景吾不知道,这本杂志被大面积发行之后有多少人能读懂这最后一段,但他知道,橘川结夏——她看见了。

而且以她的性格,一定读懂了更多,因为能明显感觉到她是收着写的,抛却了空洞大众的形容词,换上她特有的极具个性化特质的体验式的比喻。也许是因为他有个从小就需要担着的身份叫做迹部财团的继承人,而结夏有个一直想逃离的标签叫做橘川正雄的女儿、橘川家的大小姐。

今天心情尤其好,是个大晴天,太阳灿烂得好像那天她在办公室里没忍住的放肆大笑。迹部景吾合上杂志,转手给结夏发了条消息:

「贵社寄送的杂志收到了,你写得不错。」

「过奖,只是还原事实。」

还原事实?明明还有很大一部分她看见的自己没敢写出来吧,迹部景吾想——那天她采访的时候专注的目光,在他大少爷看来明明就像世界上除了他什么人都没有一样,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像是在极有耐心地翻阅他。迹部大少爷倒是从来没体验过这种被人一眼望到底的感觉,新鲜。

「还原了一部分而已,其他的呢?」

快两小时了,结夏回了一句 「什么意思?」

迹部景吾看了一眼手机,可能她刚才在工作,也许正在抱着一堆文件跑来跑去,穿着简约又贴身的白衬衫,头发可能会被匆匆忙忙用金色的丝质发圈挽一下。

「上你的班,别偷懒了。」

办公室有人敲门,石田进来送报告,迹部把手机划到主界面,和她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便赶去下一场会议。

他桌上放着一本最新一周的棱镜财经周刊。石田走近了一步,封面是迹部景吾的单人照。之前听说橘川结夏要来采访他,这是已经发行了?

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踌躇着,又把手放下,打开手机搜了网络版。笔者落了结夏的名字,行文流畅,问题的设计和构思都很巧妙,各个维度从商业到个人循序渐进,确实能够很好地展现迹部景吾的个人品牌形象。以石田美咲的专业,她不会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布迹部的独家意味着什么——他很好地回答了结夏提出的问题,站在公司立场上传递了清晰的信号,既给了市场信心和投资人信心,又建立了年轻一代企业家的个人形象,而这个表达的机会,是通过橘川结夏的问题创造的。

想到这里,石田美咲的心底像被抽走了一块,有什么东西似乎松动了,那种感觉不是滋味,却又无法形容。她一直都觉得,从初中进入冰帝开始到大学努力和迹部考到同一个学校和专业,他的形象一直都是被她、和被所有人仰望的太阳,他没有弱点、永远完美,像个偶像剧里永远都挑不出错的主角,只是闪耀的存在着。可是,看到文末的那段话,石田意识到那是她从来没想过、也没思考过的迹部景吾,而橘川结夏的文字里,他是个有来处也有去处的人。

原来那个从小被仰望到大的人,还能用这样的方式被解读。而让石田美咲心里更空落落的是,她发现能这么解读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点了页面右上角的叉叉,重新打开Google,把刚才的搜索记录一并删除。走了,开会。

结夏这边,水野沙织对她这次的表现很是满意,新人的成绩是上面对她这个当组长的人的考核标准之一,结夏出结果,她便会更加扬眉吐气些。

“这次干得不错,后面继续。约专访的时候如果能约到这个咖位的,就尽量约,这样才能有影响力,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橘川?要是都像森本那样,写了谁看?”水野沙织在办公室里直截了当说了出来,也不顾及周围是不是有人,语速快得仿佛再不说完这个字、下一秒地球就会毁灭一样。

森本就坐在工位上,还正好在结夏的旁边。结夏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她没什么动静,但是侧脸已经红了大半,鼠标漫无目的的点着,也不知道她的电脑究竟是不是真的卡了。坐在对面的浅野默不作声,瞄了一眼结夏和水野,喝了口水便如往常一样码字,看来是习以为常。

水野高兴,橘川结夏自然日子好过些,起码她不会再在众人面前老在嘴上为难她、表现得好像她水野沙织面对橘川结夏这种显赫家庭出身的小姐也是照样手拿把掐一样。

前几天组里招新人,水野沙织在会议室里面试,结夏去接水路过,看见玻璃门漏了个小缝没关。来面试的看来是位有一定身家的小姐,刚出学校,为了在圈子里的谈资和父母的脸面闲着无聊出来找个还算感兴趣的工作,开口便提到了自己的资源作为杀手锏。

结夏当时端着杯热美式,她听见水野这么挫杀小姑娘的锐气:“你有资源那是好事,但是我们这单位在这年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那个橘川商事你知道吧?他们董事长女儿就在我们公司。我没别的意思,就跟你说一下,就她这种的,来我们公司,我照样不惯着的,过几个星期就服服帖帖的。”后面没听人提进新人的事,看来人家是没来。

她听到这儿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舒服,明明她不想背负这个大小姐枷锁,也不希望被特殊对待,这看似好像正随她意,但听到水野嘴里这话,橘川结夏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种用来衬托她形象的工具。结夏佩服水野不带个人情感工作的态度,但也厌烦她那种从心底对于自己身份的排斥和对上层人士隐隐向往又想压一头的矛盾。

水野的办公桌上,还放着结夏写迹部景吾的那期周刊发行之后为了答谢她的指点送的一袋巧克力。当时正值情人节,水野沙织去年年底刚和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分手,今年家人身体也出了问题。结夏对她的一点点善意,在她转头面试时说出那句话的那个瞬间被掐灭。如果可以,橘川结夏希望把这袋巧克力偷偷收回来。可是转念一想,算了,本来就是一群为了钱聚在一起的人,凭什么人家要对我真心实意的?至少水野曾经为了她争取过实实在在的利益,尽管完全不是出自真心。

活到28岁,结夏终于体悟到了这个道理:她当然可以依着自己的性子做自己想要的,但是有的时候,如果需要达成的结果是个客观存在的现实而不是某种状态,那先把感受放一放、以退为进反而比过于强调自我要能更高效地达成结果。她是时候分清,什么时候该戒掉情绪,什么时候可以不设防地展现她的真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森本真菜一个人先走了,浅野前辈被儿子的班主任一个电话叫走,结夏正打算一个人找家轻食,还没上电梯便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下班后来「和田仓」吃饭。”电梯门还没完全开起来,结夏没来得及张嘴,橘川正雄电话已经挂了。

「晚上有事,健身房不去了。别催我。」她给迹部景吾发了条消息,她昨天也没去,今天又缺席的话,他十有**会批评自己懒惰懈怠。

「好。」就一个字。迹部景吾加了会儿班,这会儿正准备离开,司机已经到了,一路上没有新消息。这家伙……每次都是说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聊天一两句就没了,从来也不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聊。他抬起手按了一条:「如果有问题的话找我」。

结果对面秒回了一句:「没有,你放心」。

……这家伙,倒是回答什么问题都挺自然。她打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定是微微皱着眉头、习惯性地抿着嘴唇,从大衣的宽袖子里伸出两只白皙的小手。挺好,不会刻意装作需要他,可爱。

没有别的形容词可以用,想不出来了。就是,可爱。

结夏到「和田仓」的时候,服务员把她带到了一间可以观赏护城河景观的西式包厢,包厢外可以看到皇居石墙。她扫了一眼便低头玩手机,等待着橘川正雄。这样的景致在二月不是最好看的,春天这个点倒是可以看见缤纷的夜樱。这个包厢也来过无数次了,「和田仓」是橘川正雄尤其喜欢的一家怀石料理,1961年便开了,熟悉到承载着结夏从小到大的喜怒哀乐,熟悉到让她有点想逃避。

包厢门开了,橘川正雄瞥了眼仍然在低头玩手机的结夏,让服务员把他的大衣接走。

“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菜我点好了,有别的你自己加。”

“嗯。”结夏放下手机。这次的氛围还行,没有刚回国第一次见父亲那样剑拔弩张。也许是因为橘川正雄真真正正让她自由处置了那套温哥华的房产,超出了她的意料。虽然,每次见到他,心情还是会被笼罩上一层阴翳,回家需要很久才能缓解。

“所以,今天什么事?特地找我来,像是有话要说。”

“没什么大事,”橘川正雄看了一眼包厢内的两位服务员,二者便知趣退下,“你既然正式回国了,那作为橘川家的一员、正式进入业界的成年人,定期的见面和联络是有必要的。”

“之前我上学的时候可没这样联络。”

“你回国半年,见面和电话加起来三次,平均下来差不多。”

结夏算了算,好像确实不算多,只是回国了能见面,互动的深度比起之前的电话来说要让人印象深刻不少,体感上父亲在她的世界里出现的频率貌似高了起来。这两年,父亲似乎老得尤其快,她刚读研时他的头发还只是零星的白发,现在已经和由依的爸爸一样接近全灰白了。她手上的筷子顿了顿,腕间软了一下。

“你在棱镜写的那篇独立的专访我看了,采访的对象选得不错。”果然,她爸永远都不可能认可她本人的实力,也不可能夸她“是你写得不错”。

“确实,采访完挺有收获的。”——其实她觉得最大的收获是迹部景吾内在真的很有魅力这个认知。

“你采访的这个迹部景吾,迹部财团的继承人,是不是买了家里温哥华那套房?”

“嗯。”结夏没抬眼。

“你们一样大,他对于家族责任的理解和认知远远在你之上。既然你们有交流的机会,借着别人的样子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

呵,还真难得。在结夏从小的印象里,橘川正雄一直都是一个眼光极为挑剔的人。从当领导的角度来讲,他可以容忍下属能力比他强,能够像资产配置一样精选出一支顶尖团队、让每个人物尽其用,并适时退让自身的个性和情绪——但他内心可不是这么想的。他对每个下属或者同行都在心里暗暗有个喜恶排序,不仅是能力、还包括人品、眼界、认知、性格等多种维度,回到家忍不住对谁都评价一嘴。为了商业利益的达成而假装宽宏大量并不是他的本性,所以他一直在压抑着各种负面的东西,工作后的结夏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爸爸在外面好好的,一回到家就看什么都想发火。

理解,但不原谅。

一个这样的人,居然能夸迹部景吾。她以为之前橘川正雄私底下没对迹部巽评头论足过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结夏有些暗自欣喜,差点神色激动得脱口而出“他确实很棒啊”,却又不想表现得太过积极以免橘川正雄想东想西,话到嘴边:

“他是继承人,当然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我又不是。”

“家族的每一位成员都要有,和是不是继承人无关。”橘川正雄喝了一口「和田仓」原创的纯米大吟酿,“橘川家传承到现在,靠的是一代代的未雨绸缪和责任纽带,既然享受了特权生活,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一旦有事,这个家的所有人必须同心协力。”

“爸,”结夏放下筷子,“你有时候真的有点太杞人忧天。”

“结夏,”橘川正雄夹起一块松阪牛肉,“世界一直是变化着的,本质是无常。橘川家的每个人生来要交换的代价就是接受自己的宿命,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

结夏没接话,爸爸老是说“迟早有一天”,云里雾里的,这个迟早,到底是哪一天?她也不明白。

晚饭后橘川正雄让司机开车一并送结夏回家,她没拒绝。被水野沙织烦惯了,她真的有点不争气的怀念起以前的大小姐生活。

“雅纪怎么样?”结夏问。那个经常给自己发信息,见了面却不敢和自己多说话的妹妹,有段时间没发消息了。不过反正,就算发了,结夏也很少回。

“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橘川正雄冷笑了一声,“她心事多,性格软,抗压能力不强。不知道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雅纪今年已经20岁了,在庆应上学。连结夏都知道她平时在学校没什么朋友,过得也不算很开心,不然也不会闲到隔三差五给她这个不怎么回信息的姐姐发消息,还都是碎碎念的那种。橘川正雄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不过,也难怪,看来他对每个女儿都是一样的,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若是这样——结夏叹了口气,本来她和雅纪关系不远不近的,年龄差八岁也没什么好聊的,毕竟是别的女人的小孩,只不过雅纪一直很想和她亲近——那么,现在她真的要开始怜爱雅纪了。

到家了之后,想起饭桌上爸爸特地提到迹部景吾,结夏便给他发了条消息:

「迹部君,我爸今天提到你了。」

一分钟,对面回:「啊嗯?说了什么?」

「说你对于家族责任的理解很到位,希望我反思自己,说我采访对象选得好。」

「你父亲说得很对。」

……

真是自恋啊。

「所以你今天是去和你爸吃饭了?」

「嗯。」

「看来算顺利。」

「就那样。」

结夏看到那边正在输入又删掉,什么也没发出来。她也不知道要怎么组织语言,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打字太累了,电话说吧。」

“啊嗯,怎么了?”电话接通了。迹部景吾优雅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传来,结夏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他看到了我的采访稿,应该是把你的回答都认真看了。”

“然后呢?”

“我挺惊讶他夸人的,之前很少,不做什么负面评价已经是极限了。觉得挺震惊的,就打过来告诉你这个当事人。”结夏干脆开了免提,“话说,你们之前见过吗?”

“见过,但是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正经说过话。不过,下次在论坛上碰到的话,他一定会发现本大爷真人比他想象得更优秀。”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毫不谦虚的大笑。结夏听了有些忍俊不禁,她原来明明很烦他,但是上次采访他之后,她发现迹部景吾所有的张扬都有内在作为支撑,他自己倒也全然接受自己的一切。

“你还真是能自吹自擂。对了,三分钟了,是不是有点长?你该睡觉了吧?”

迹部景吾移开手机看了一眼:“三分二十八秒,你管这样的电话叫长?”

“你时间一般都排比较满,我又没什么急事,就是跟你分享一下对我来说是个奇闻的事情,而且主人公是你。”

“今天晚上没什么事。”他的声音变软了些,那边有些声响,应该是迹部趴在或者躺在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

“但是我……其他真的没事了。”结夏咽了咽口水,她想,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多听听迹部的声音,但是她真的想不出话题,又怕他晚上有事,耽误他明天起床。

“……那就晚安?”

“嗯,晚安。”

“……我问的是问句。”

“那……到底是晚安还是不晚安?”结夏咬着嘴唇。

……迹部轻叹了口气,关上灯:“算了,晚安,睡吧。”

结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胸口,刚刚自己打字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烫,好像那点温度还留在屏幕上,贴身的时候能够让她的心感受到。

其实刚刚的对话本来没有很有必要的,下次见面的时候顺带说一嘴就好了,甚至可以直接发条消息,这样就不用听他在电话那头用各种语气自吹自擂。但是,她就是打了,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找到那个名字就拨了出去。

她翻开通话记录,「迹部景吾 4分11秒」还停留在最上面。盯了几秒,又把手机反扣。就是每次跟爸爸吃完饭心情都很差,正好他白天发了消息,晚上吃饭又提到了他,和谁都会说的,正好一下子就划到了,如果划到的是别人的话,那也会说的,如果……

结夏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算了,不想了。明明他声音很好听,自己就是想听他说说话。闭眼之前,耳边是他的嗓音,像是被按了单曲循环似的在她耳畔一遍遍播放。那天晚上睡得很香。

迹部景吾等结夏挂电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等他刻意把嘴角压下来之后,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刚才那么开心。他一遍遍地点开结夏的ins,他知道她不怎么更新,里面甚至没有放她本人的照片,他只是象征性地翻两下又划掉。睡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橘川结夏采访结束后那张放肆大笑、因为他的话语而开心的脸。

周五是休息日,结夏没去Atobe Gym,一下班跑得比谁都快。

和橘川正雄吃完饭的第二天晚上,结夏便收到了橘川静江的短信,说要来东京看她。

橘川静江和橘川正雄离婚之后,回娘家京都老宅呆了一段时间,又回了加拿大,后面几年过着半年京都半年多伦多的生活。她父母离世早,在京都老宅也是一个人住,有些老宅的老佣人们照顾着她,吃穿用度用着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倒也够过活。她把日子过得像是自己的禅修:泡茶、插花、阅读、书法,就是不干事。

静江上一次见女儿是在卖房前,她问结夏要温哥华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结果被通知——她要卖掉了。

结夏到家的时候,静江坐在公寓的大厅,喝着前台为访客准备的红茶。她总是能在人群中被一眼看见,因为她的外貌实在太过出众了,妩媚、空灵、圆润、干净、还带点神秘的古典,有着一头犹如海藻一般、从十几岁便开始养着、三十多年来从来没变过的标志性紫棕色大波浪。

“妈。”

“结夏,回来啦。”静江放下茶杯,原本忧心忡忡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去外面吃吧,这楼我就不上去了。”

结夏带她去了sakana sama,她知道妈妈会喜欢。和爸爸不同,妈妈喜欢有烟火气的场所,不喜欢每顿饭都吃得过于正式。

“恭喜你,那篇采访稿写得真是太棒了!”果然,爸爸和妈妈是不一样的啊。作为一个母亲,静江从不吝啬对她的夸赞,虽说她大多数时候自我中心、凡事以自己的感受为先,这也和她没真正进入过社会也没太扮演过传统意义上“当家主母”的角色有很大关系,但是这种情绪丰沛的性格也更能感知到结夏的情绪变化,并给予足够多的正面反馈。

结夏笑了笑。居酒屋里电视的声音调得有点大,现在正是播报晚间新闻的时间,她看见静江张了张嘴,声音有点被新闻盖住了。

“自民党内重要人物、前经济产业大臣近藤隆一表示……”

静江放下水杯,猛一抬眼。结夏发现她刚刚好像要和自己说什么来着,现在戛然而止了。

“怎么了,妈?”

“没什么,你爸认识的那个人。”静江回过神,手掌贴在茶杯上,大拇指从杯口的上缘一直抚到下沿。

“在哪儿?”结夏左看看右看看,还回过头找了找,好像也没看到什么熟人,一脸疑惑。

静江放低声音,手掌贴杯子贴得更紧,放任海藻般的卷发垂在两鬓,从侧面看不见她的脸:“刚刚新闻上那个。”

“近藤隆一?”结夏眨了眨眼睛,“我爸认识他?”

静江抬起头,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你爸真是一点没跟你提过啊?”

“没有。”

静江撩了撩头发,苦笑了句:“橘川正雄,可真有你的。”

“这个人和爸……怎么了?”

“我们没离婚的时候,我跟你爸一起见过近藤,还留了张照片。他们早年结下些恩怨,你麻布十番那个家里有个存折,是你爸留下来的,当时离婚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出来过一次,有点印象。后来我没怎么管,继续留在麻布十番了。”

“结夏,你今天晚上回去可以看看,近藤汇过钱给你爸,金额不小。本来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但是现在你长大了,决定回东京发展,也在财经相关的圈子里工作,我想有些圈子里的关系,你提早理清比较好。”

“妈,这跟我关系不大吧?”结夏一口气夹走了盘子里一半的生牛肉片,“这都是爸的事。他得罪的人多了,以前天天说这个说那个的,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人人都知道他傲慢得很,跟霞会馆的人打交道最积极,其他的局请他难如登天。”

“现在看起来是不大,你也不会和近藤有什么交集。但是,你必须明白这其中的规矩。”静江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前几天我听朋友说,你爸在那个城川技研的并购案签字了?”

结夏有些不耐烦又无奈:“妈,你怎么又提他?我拜托你,要想知道爸爸的事,能不能亲自问他?”

“我出面打听这事不太好,我是他前妻。”静江叫了杯清酒:“之前我给你爸联系的时候他拖了挺长一段时间没签字,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个,是因为你爸那时候主动找我问存折的下落,我说我没动。所以我猜,他签字不一定是自愿的。”她说罢,小酌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亲爱的妈妈。”结夏有些哭笑不得,“你一个没怎么上过班的人教我怎么在财经圈里混下去,这真是最近最好笑的笑话。”

静江被她噎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挑挑眉道:“也是。”毕竟什么都还没发生,就算告诉了结夏,她又能明白什么呢?就算她明白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的职业生涯才刚刚起步。

而橘川结夏没心没肺地噎了静江几句之后,又开始跟她分享了一堆最近在单位的趣事和好朋友们的近况,包括迹部景吾——那个买了他们温哥华的房子、面试她的面试官、有过都大会一面之缘、被爸爸卡并购案的受害者、她第一次从潮见提离职的时候正好抓包的上司、吃饭时碰巧遇到在背后说句公道话的那个人、她晕倒的时候的第一责任人、迹部财团的继承人以及她这次的采访对象。

“就是这样了。”结夏一口气讲完,看上去比刚进餐厅的时候更加神采飞扬些。

静江看了她一眼,喂了她一块杏仁豆腐:“你讲他的时候,眼神跟你爸当年讲投资似的。”

“哪有?”

“我看一模一样。”

至于妈妈让她回家后记得找找的那张存折和照片,她一回家就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全抛九霄云外去了。

这一章是正式开始埋暗线啦!

下一章是家人的戏份比较多

现在基本处于,大爷和结夏动心了但没升级到确认自己喜欢对方的状态

还有三章会意识到自己的喜欢

还有……以及,有人在看的话可以多多互动!

感觉好冷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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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父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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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万岁
连载中花瓶岛海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