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上次发现橘川正雄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的不闻不问、只关心结果,结夏开始对妹妹雅纪发来的信息多了些关注。
这算是心理平衡而产生的怜爱吗?她想了想,干脆地承认了——也许这确实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回想起爸爸和姑姑的相处模式,还有爷爷奶奶对他们的态度,结夏从小便认识到,无论在外社会地位多高的父母,回到家中面对多个孩子也很难一碗水端平。面对继母和妹妹,她很难做到毫无怨言。虽然结夏告诉自己,她恨爸爸的所作所为,但是归根究底,恨他是因为在乎他的爱。
在乎自己是不是唯一不被喜欢的那个女儿。上次在「和田仓」得到了否定的答案,结夏反而开始对雅纪心生怜爱了起来,仿佛只要一个本来顺风顺水的人一表露出自己遭遇悲惨的样子,全世界都会吻上来。
橘川结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圣人——本来她在不熟的人口中就收获了褒贬不一的评价。然而,当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刹那,她还是需要些时间消化和接受——原来自己的一部分是这样的。
和静江吃完饭的那天晚上,结夏收到了雅纪这个月第二十一次给她发的消息:
「姐姐,你有过没有朋友的时候吗?你会怎么办?」
她发这种消息不是一两天了,之前都被结夏定义为无病呻吟,发五次会回复一次就算不错了,或者干脆用一两个字打发过去。
可是今天不一样。
「我朋友不多,但一直有。」
对面正在输入,看到她发这句话之后便把刚才打的字删除了。等了五分钟,没再看到新消息。
结夏卸了妆,划开手机发现没有新消息。雅纪刚刚正在输入,明明是有什么想说,于是她补了一句:「怎么了?」
其实她早知道雅纪一直想和自己说话,只是之前选择性装作视而不见。但是,她们从来不是竞争者,只是由于一个男人的错误和家族的结构导致被忽视的两个可怜人,仅此而已。结夏不知道雅纪是不是也一直觉得她过得比自己好,毕竟她发消息的语气充满了依赖和崇拜,她自嘲了一下,原来她们互相在暗暗羡慕对方的生活。
结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反思过她们的关系,因为她以前一直自动把这部分人际关系屏蔽。要不是橘川正雄的那顿饭局,这样的情况还会一直继续下去。雅纪,雅纪。这名字原本在男生身上会更常见些,怎么反倒被橘川正雄安给了女儿?
也许是因为他想有个儿子,静江又生了个女儿之后再无所出,绫乃也生了个女儿之后他便采用这种荒谬的精神胜利法?雅纪的名字承担了太多并不属于她的希冀,她只是个和橘川结夏一样在家族中被赋予了男性化期待的、被献祭的女人之一。
面对这样的局面,结夏似乎找到了她和雅纪之间本就存在的、隐秘的联结。所以,她决定,现在开始爱她。
她甩了下半干的头发,沾水的指尖敲出一行字:「我的意思是,我也许可以帮你。」
对面回得很快,没想到蹦出来了一长串:「没事姐姐,你忙的话,不用麻烦。明天你还要上班吧?我看了你写的采访稿,要是我也能像姐姐那么厉害就好了。未来姐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读完最后一个字,结夏心头软了几分。她从没听过有人如此笃定地对她说,她未来做什么都会成功。没想到第一次听到,居然是从一个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嘴里。当然,年轻人没进入过社会,对每个人在社会中的位置也没什么概念,说出来的话不能当真,但起码,这是她的真心。
她轻叹了一声:「准备休息了吗?没有的话我给你电话。」
没等对方回应,结夏便擅自打了过去,雅纪几乎毫不犹豫地接通了。
“姐姐?你第一次给我打……”
“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雅纪沉默了几秒,结夏在等她说话。
“就是……学校里的大家,好像都讨厌我。而且家里有的时候也让我觉得,好害怕。”
“同学对你怎么了?”
雅纪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结夏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她在哭。
“就是,没有明确的对我使用暴力,不然我早就报警了。一个系的同学慢慢就开始疏远我,这种感觉像凌迟一样,每天来一点每天来一点,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陷进去出不来了。”
“他们看不惯我,觉得我家世不错又是好说话的第二个女儿,说我不是名正言顺的。背后说了当面好像没事人一样,但是又总会从各种不同的途径「正好」让我知道。”
“姐姐,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一开始我没说什么,但是传的时间长了,大家就开始二次加工,后来就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难听。但是最让我难受的是,没有一个人敢当着我的面说,因为他们知道有实质性的行为就能算作是霸凌了,但我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也许是我性格里的原罪,但我真的没办法做到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姐姐,我真的好痛苦。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不该承受的。”
雅纪说得断断续续,抽抽搭搭地说完,已经哭完了半打纸巾。结夏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听着,在她人生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有人能够成为她的救赎,但是雅纪,她没有人救赎。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会遇见他们人生中的青井由依和矢野美月。
结夏想:她能做什么呢?除了告诉她不要在意,她什么都做不了。兴师动众地告诉爸爸、让他派人加强对于雅纪的安保反而会更加引起别人的反感,岂不是坐实了“大小姐就是金贵娇气”?雅纪和她性格不同,结夏多一分韧劲也多遇到了几个愿意陪伴她的人,而雅纪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是给别人的家庭带来不幸的原因,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着,而她的过分敏感无法长期包裹住这样的小心翼翼,便只能像癌细胞似的扩散,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也许橘川结夏现在能做的只有陪伴。多个人让雅纪说说话,多个同辈的、能理解她的。结夏想,这个角色自己最适合不过了。
“明天最晚的课什么时候?我去学校接你吃饭。”
“没事姐姐,你也要上班,上班也要和同事他们团建什么的吧?你要是有事情的话,不用多抽出时间来陪我,反正我也不住校,晚上也是厨师做好了的……”
她缺的不是一顿饭,她缺的是能陪她从教室走到校门口、又能一起吃饭的人。
“没事,天气冷,至少让我陪你从教室走到校门口吧。”
“姐姐,我那节是晚课,得七点才……”
“我正好下了班过来,不然我还怕迟到。”
雅纪挂了电话,翻开她的日记本。有人敲门,她赶紧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下面。
绫乃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睡袍,拿着杯牛奶,眼神担忧地看着她,却意外发现女儿今天似乎比以前开心了一点。
“没什么,刚在和姐姐打电话。”这个心思敏感的女儿总是能在自己张嘴之前就猜到要问什么,她一直很乖很懂事,懂事到会配合身边所有人扮演不让他们心烦意乱的那个角色,“爸爸回来了吗?”
“还没有。”
雅纪低下头,眼睛有些水汪汪的:“妈妈,爸爸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
绫乃的手指贴近了丝质睡裤,上面被她抓出了几道痕:“雅纪,我知道你上次听到了,我也听见过几次……那人的人给你爸爸来电话。但是这件事很复杂,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发展,你才大学,别想这么多,这都不关你的事。”
雅纪见她避重就轻,喃喃道:“妈,我总感觉家里有事。”
空气安静得可怕,橘川正雄还没有回家,家里除了佣人之外就剩母女两个。绫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但却无法否认她的真实感受,毕竟她也听到了好几次。有的时候橘川正雄以为她不在家,来人上门也不会先打声招呼,她便得以从门窗隔音的疏漏中拾取只言片语、一步步还原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现在也没猜出个所以然。
雅纪有次半夜醒着站在阳台,听见爸爸在另一个阳台和什么人打电话,她便赶紧往门后挪了几步,刮风的声音裹挟着“近藤”“钱”“迹部”“宽限”飘进了她的耳朵里,从那以后她每每想到便辗转反侧,憋了几个月,终于颤颤巍巍告诉了绫乃。而那时的绫乃,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关于近藤的消息了,对事本身她并不惊讶,只是好奇和不安,再加上担心女儿的精神状况,毕竟她看起来在学校并不高兴,嘴上说出来一分,其实脑子里会想十分,长此以往对她不稳定的内核来说是种剧烈的消耗。
“雅纪,我们想着现在就行。其他的只有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绫乃关上门,“一直往硬币上滴水,水滴涨满了表面总会有流动的一天。”
结夏第二天下了班准时等在教室门口接雅纪,她围着厚厚的围巾,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到结夏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教授还在讲台上讲课,雅纪坐在第三排,她早就开始收拾东西,透过窗户眼巴巴张望着,像只小狗。
教授关掉ppt的那个瞬间,橘川雅纪成了教室里第一个站起来的人。她拎起包冲出门外,站在结夏面前时反倒有些拘谨。
结夏伸出手拉着她:“来,走吧。”她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惊讶、好奇、不屑、轻蔑……但她统统不在乎。
今天的东京异常冷,张开嘴呵出的热气都会生出白雾,结夏边走边不亦乐乎地玩着幼稚的“抓白汽”游戏,明明她大学的时候在那种漫天鹅毛大雪的北境讨厌死了这种天气,连司机送她去上课都要看着窗户先哀声叹气半天再出门,回到东京反而从中找起了乐子。
结夏带雅纪在学校附近找了家铁板烧解决了一餐,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羞涩又自卑、做什么事都要费好大劲瞻前顾后的样子,不过看着她大快朵颐津津有味,结夏觉得也许像今天这样比平时她一个人的时候会好些。
“以后每周我来一次,出差的时候可能不行,哪天你正好饭点前后下课就叫我,不用不好意思。”结夏拍拍她的背,雅纪吃得急,呛了一小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波浪鼓似的点点头。
手机亮了一下。糟了,才想起来,到今天为止,自己好像已经连续四天没去健身房了……
「人呢?几天了?半途而废?」
果然是他,催催催,催什么催,这不才几天没见嘛……催什么……催,所以,难道说,就,这么想见她吗?结夏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不,不会吧。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橘川结夏。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变了八百下了。
“姐姐,你怎么了?”雅纪咽下柚子冻,把碗筷都摆整齐。
“……嗯?”
雅纪指指她的脸:“你从刚刚看手机开始就不对劲,谁的消息?”
结夏不紧不慢地把手机反扣上:“哦,没谁,迹部景吾,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迹部?”
“嗯。”
雅纪不说话了。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听到爸爸在阳台打电话的时候,嘴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没事,姐姐,那你先回一下人家吧。”
结夏有些庆幸雅纪如此懂事,毕竟她也不想让迹部景吾等太长时间。
「晚点会来,有事。」
结夏到Atobe Gym的时候,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刚洗完澡出来的迹部景吾,头发还没完全干,肩膀上有片湿漉漉的痕迹。
有点晚了,她没叫佐佐木教练,打算自主练习二十分钟就走,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怎么还没走?”
“怎么,本大爷自己家的健身房,不能出现在这儿?”
结夏看见他发梢的水珠往下滴,肩膀上的痕迹又加深了。她咽了咽口水。
“行行行,我先去练了,你回家吧,拜拜。”
和雅纪吃完到这儿已经九点多了,她不是个很喜欢大晚上还在外面游荡的人,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也需要一段长时间的“准备”状态,今天就二十分钟,十点,必须结束回家。
今天没怎么出汗,只是皮肤稍微润了一层。结夏收拾好东西下到一楼,发现迹部家的车在门外等她。他降下车窗:“太晚了,上来吧,反正本来离得就不远。”
结夏没客气:反正真顺路,自己又不会开车。
刚练完她一般都很安静,再加上今天雅纪的事,让她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和隐隐的担心,有些愧疚对这个妹妹的好来得迟了一些。
迹部景吾注意到结夏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看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没怎么说话。良久,结夏终于从窗户倒映着的那张英俊的脸里发现了迹部景吾一直在看她这个事实。
她尴尬地转头:“你看着我干嘛?”
“你那副表情像是随时要跳车,谁知道你下一步要干什么。”他倒是挺直接地直视她的眼睛。
“噗……”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跳车」这两个字的时候,结夏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拜托,你真的好认真。”
迹部景吾看着她笑得越来越放肆,和那天一样,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迹部君,你有的时候说话真的很可爱。”结夏笑够了,放松了些,肩膀也没有刚刚眼神涣散地盯着窗外看的时候那么紧绷,懒懒地靠在后座上。
“啊嗯?橘川结夏,你刚刚说什么?”迹部有些惊讶,他听到的夸赞多了,强大、有担当、有责任心、能力出众、有领导力、英俊多金……结果橘川结夏,居然说他这种人设是自信张扬大少爷的人可爱?
结夏被他这么一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完了,一下子把心里想什么全说出来了,是不是有点过于暧昧?他会觉得自己有毛病吧?而且这个评价,貌似不是很符合他的人设。
“没什么。”
“本大爷听见了,少装傻。”
怎么还没到家啊,这段路真的好长好长,橘川结夏感觉自己尴尬得快死了。她的脸已经红得没法看,迹部景吾一定发现了。
他真的很懂怎么控制场面,这种局面下,他一直不说话看着她,就越让她有压力一定要说些什么东西出来。
“……说你可爱。”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像个高中生似的,那声音张狂得很:“那我收下了。”
“所以,橘川。”他把胳膊肘架在窗边撑着头,“怎么这几天都没来?”
“这几天密集的见了一波家人,吃着吃着就晚了呗。今天见了我妹妹,前几天分别和我爸我妈。”
“你妹妹?”他挑眉,“没怎么听你提过。”
“同父异母的。”结夏没避讳,她老是觉得,似乎什么都可以放心和迹部说,反正他这种男生也不是中岛悠斗那种超级大嘴巴,安全得很。
迹部点点头:“怪不得,本来以为你这种女人要半途而废了,因为看了下应该也不是生理期。”
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结夏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他家车上。有什么好尴尬的?明明自己对这种事一点都不避讳好吧?人家说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不一样,从迹部景吾嘴里说出来,和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还知道这个?”
“笨蛋,”他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结夏的额头,对上她有些羞愤又难为情的目光之后又尴尬地别过脸:“本大爷本来就过目不忘天赋异禀,这种事随便算一下就好了,这都不会?”
“你的大脑……能不能记一点有意义的东西?”
“关你什么事,下车,你到了,橘川。”
结夏“切”了一声,一甩车门腿一迈就下车了,连再见也没说。
哼,一看就是肯定没生气,她走路的背影一扭一扭的,大衣扣子也没扣,被风吹得直往后甩,用手慌慌张张地把衣服拢到前面去,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在风里小跑的样子踉踉跄跄的。
你也很可爱。
这一章里面是从绫乃和雅纪的视角牵出了暗线的一部分
下一章大爷要正式意识到自己喜欢结夏啦!
然后再下一章是关键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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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另一个橘川家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