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水野沙织便收到了结夏的选题提案,她看了眼“迹部景吾独家”这几个字,花了两分钟时间看了下采访大纲便提交主任了。结夏以为她会很高兴,因为水野一向最希望组里人出活,出和不出完全两个态度,她情绪确实不太稳定。
“迹部景吾独家这几个字足够了。”她这么说。
和迹部财团的公关部对接得很顺利,结夏提交了采访设备的申请,听见水野的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她打算汇报一下进度。
水野走过了工位,没停,手里接着电话,眉头紧紧拧着,这段时间的她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要老了五岁不止。
结夏的工位离后门比较近,隔了过道就是安全通道的入口。水野沙织推开门走进去,她以为安全了,便对自己的声音不加控制。她的声音大得能透过安全通道的门,结夏隐隐约约听到一点。
“两三年”“爸爸”“医生”“外公”“去世”“房贷”
这些词语拼凑在一起,她差不多能还原出发生了什么。水野纱织工作很努力,从小城市独自一人来到东京打拼。结夏听同事浅野和森本说,她小的时候做了一场很大的手术,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不甘心落下同龄人一截才这么拼命。工作几年后,她终于在东京站稳脚跟,能够买得起一套离上班地乘地铁三十分钟到达的体面公寓,每个月的贷款也能轻松还完。
她工作一点也不松弛,盯得很紧,每个细节都会来回问,似乎并不信任下属的能力,也似乎一直坚信着上层领导会随时失去对自己的信任。只要组里人五分钟不处于聚精会神的办公状态,水野沙织就会走过来敲桌子。
结夏有够烦她,因为她本就是个需要个人空间的人,但又有些可怜她。毕竟水野没有主动在大事上害自己,只是在一些能够在嘴上占上风、对最终结果并无大碍的小事上让她不爽。森本悄悄给她发了条信息,说水野她爸查出患了一种病,保守估计还能再活两三年,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外公去世了。
提到爸爸,结夏心里软了一截,不由自主开始自我代入起来。如果是她自己经历了这些呢?虽然她对橘川正雄有恨,在不熟的人面前也不怎么提他名字,但是只要一想到身边的家人有一天会面临这些,她都会发现自己对于这些画面的逃避。
水野沙织从安全通道走出来,结夏和森本马上回正椅子做认真办公状。水野的眼睛红红的,进办公室的时候,大家的氛围有种奇怪的诡异。
“橘川,”她敲敲桌子,“你刚想要找我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就是跟您汇报一下,迹部财团公关部那边都对接好了,设备我申请完毕。”
“哦。”水野纱织很生硬地抿了下嘴唇,她也许以为自己已经在扮演微笑了,“知道了,正常开展就行。”看不出她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好,采访完了我会及时整理。”结夏应声。
水野点点头,抬脚举杯走向茶水间,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折回来,结夏正在打印机边印着采访大纲,“说起来,橘川。”
“你是怎么拿到的迹部景吾的独家?”
结夏没有看她,精力集中在打印机一张一张吐出的纸上,仿佛上面印着告诉她这句话该怎么接的方法。文件全打印出之后,她便没借口再逃避,转身面对着水野沙织:“正好是我朋友。”
“哦,难怪。”水野的表情比她想象的要平静,“我说呢,采访他不难,要拿独家很难,原来是你们之前就认识。是你家里人帮你找的吗?”
结夏心里一沉,但也不意外。水野沙织在财经圈里多年,处于专业素养对各大公司的掌门人、高管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都烂熟于心,媒体向来消息最灵通,尽管她没有刻意提,公司里的人知道她背景也不是件难事。只是,她不喜欢别人自以为是的预设,不希望每件她做成的事都被和她爸绑定在一起。
“原来正好都打网球。”她回答得言简意赅。
水野没多问,便继续接水去了。
结夏和迹部景吾约在下午两点钟,那个时候的太阳好一些,冬天的时候也许可以让房间里多些暖意,约太早怕自己迟到。
这次的专访一共九十分钟,结夏准备了涉及四个方面共十五个问题:分别是关于负利率与宏观环境、迹部财团的战略布局、个人理念与领导风格,还有一些偏个性化的——关于传承与未来。
迹部景吾没让她等太久,也许是知道橘川结夏一贯的风格——不会早到,也不会晚太多,一般都是提前五分钟到晚到十分钟的这个区间,他便踩着她的时间非常合时宜地到达了。
他今天穿了件精心剪裁过的深蓝色西装、里面配了白色的衬衫,进门的时候走路带风,身上刮过一阵玫瑰花的香气。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仿佛是来喝下午茶的。
“橘川,直接开始吧。”他直奔主题,一如既往的迹部式风格。
结夏点点头:“迹部社长,在刚结束的轻井泽新春经济论坛中,金融厅青井次官在演讲中提出了「动态监督」的概念。作为被监管方,请问您对这个新框架有什么预期?迹部财团在合规与创新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
“对企业来说,既是机会,也是责任。机会在于形式主义会减少,不用为了合规而合规,可以凭结果说话。责任在于,一旦有问题,会承担更直接的后果。但是,合规是底线,不是上限。迹部财团不会在合规上讨价还价,但也会做一定的创新,比如在框架内找到增量空间。”
结夏认真做了笔记。不错,很聪明的回答,全面而又缜密,滴水不漏,不愧是他。
接下来她又问了几个关于ESG布局、未来资源分配的原则以及未来三年战略重心的问题,迹部回答得很认真,他冷静但又不会让人感到压力,不是水野那种紧绷式的冷静,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对任何环境的掌控感。
迹部景吾思考问题的速度很快,比一般人快多了。结夏从小生活在这个圈子里,见过不少在电视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但是像他这样在采访的时候可以几乎不怎么用思考、直接出口成章并且逻辑清晰、不用反复修改大纲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他真的,不是一般人。
“作为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您在「守成」与「开拓」之间的平衡感是如何建立的?有没有哪次决策让您特别冒险?”
“呵,这问题还真是有意思。”迹部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很多继承人天然偏守成,但本大爷的看法正好相反,家族企业更要开拓。迹部财团,就是每一代人都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了。至于最冒险的决策,本大爷相信也是最正确的决策,就是把投资全权交由自己来管。当时内部有些反对的声音,但是本大爷很清楚,企业最核心的能力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这个回答,一听就是只有他能说出来的回答。不同于青井和彦那种什么都说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风格,也不同于橘川正雄那动不动就“无可奉告”的风格,迹部景吾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句句都是最笃定的、最唯我独尊的犀利。
随着采访的推进,问题进入到了更加个人化的部分,整体的氛围变得轻松了起来。
“您从中学时代就是网球部的部长,带领冰帝网球部多次进入全国大赛。这段经历对您现在的管理风格有什么影响?”
结夏一直在想要不要把这个问题放进大纲,一开始觉得和他现在的工作看似没什么关系,但是转念一想,非但不是无关、反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网球是迹部景吾的一部分,他对这项运动付出了极大的耐心和精力,这在他的世界里极为稀有。如果他不用继承家业,可能现在他会是个出色的网球选手。那,如果是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结夏也希望别人可以看到他的这一面——不再是迹部社长,只是单单做他最纯粹的热爱时候的迹部景吾。
当时,她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交上去的时候,水野沙织没说什么,反而夸她的大纲写得很好,循序渐进。
迹部景吾的眼神软了几分,和他刚刚表现出的专业不同,他停了几秒钟,是那种准备好的停顿。结夏想,他一定是想以最郑重的姿态回答这个问题吧。
“也许是明白了作为领导者,本大爷最需要做的不是自己打赢比赛,而是去创造赢的条件。”
“工作也一样。我最该干的是把每个人放到能最大化发挥效能的地方,然后让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和资源。”
“好,下一个问题……”结夏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多撵了一会儿,她在做心理建设,战术性喝了口水,因为她怕不喝水的话,自己的嘴角可能会压不住,最糟糕的结果是直接绷不住笑场。但又发现,喝了水之后好像更危险,会一口喷出来……
她只能故意放慢速度:“您在公开场合经常自称「本大爷」,这在日本企业家中相当罕见。这是刻意的个人品牌塑造,还是单纯的性格使然?”
“性格使然。从小就这么说,改不掉。至于别人怎么看,本大爷不在乎。”
好的,又说“本大爷”了。但是结夏发现,她似乎没那么讨厌“本大爷”这个浮夸的自称了,明明,他本就是这样的——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带着野心、闪着光。回想起来,也似乎只有他,会这么坦然,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么松弛,她信了迹部景吾是真的不在意。在这个圈子里,真的不在意的人是少数,因为所有人都端着、小心翼翼着,维护着那套陈旧的体面,但迹部景吾和别人不一样。
关于传承与未来的问题,结夏问了迹部觉得自己和父亲最大的不同,就像当初面试的时候他问自己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超越父亲那样。她记得,当初自己说,她比橘川正雄敢失去。
而迹部景吾的回答是,他父亲是扩张者,而他是超越代际持续创造价值的人。
三点半,时间卡得正正好,如他一贯的精确。结夏准备结束这场采访。公司单派了摄像,负责收设备,利落地收完便先下楼拿回车子。结夏盘了盘重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准备和迹部景吾做最后的关键引用确认。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虽然不是第一次独处……但是,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轻井泽那次,她虽然也是观察者,但是更像一个看着舞台的观众,迹部景吾讲的话是代表迹部财团,而这次不同,这次也讲了他自己。
以橘川结夏对迹部景吾的判断,他是个做大于说的人,所以之前对他的印象是从他做的事上一点点勾勒出来的,但是没想到,当他有机会就一些专业的话题表达自己的看法的时候,居然这么……这么有魅力。
对,魅力,就是这个词。
至少,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冰帝那么多人喜欢迹部景吾的结夏,终于明白了。
她匆匆写下最后几个字,笔尖压得重了一点,洇多了一点墨,她想划掉,阳光却有些刺眼。
结夏眯了下眼睛,用力眨了眨,抬眼发现迹部景吾正在看自己。
“……”
“睫毛掉你本子上了。”迹部指指她的笔记本。
她飞快低下头掸掉那根睫毛。刚刚阳光落在他的鼻尖和眼睑上,把他的那颗泪痣照成了金色,有点好看。结夏有些慌了神,心跳快了一拍,准备把笔夹在本子里的时候没夹住,掉了。
“橘川,你在紧张什么?”弯腰的时候,头顶传来那个熟悉的慵懒又矜贵的嗓音。
“没有。”一听就没底气。
“没有?你骗谁?”
“我本来就是新来的,紧张不是挺正常的吗。”结夏深吸了口气,开始表演她最擅长的故作镇定。
“哦?你上次问青井次官问题的时候,可一点不紧张。”
“那当然了,我什么世面没见过?”
“这么说,”迹部站起来,踱了几步,低下头俯视坐在椅子上的结夏,“你问青井次官不紧张,问我紧张……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算是给本大爷抬咖?”
结夏联想到了刚才他对“本大爷”那个问题的回答,那么理直气壮,那么有他的个人风格,憋了好久、硬生生被矿泉水噎进喉咙的笑意此时此刻忍不住连带着迸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好久。笑得有些突然。笑得迹部景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笑了一半用手捂着嘴,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放肆大笑,但是又实在忍不住,笑意从眼睛里跑了出来,索性拿开手,不装了。
迹部第一次见她笑这么开心,他只在那张照片上见过橘川结夏这样的笑容。这次这么开心是因为他吗?
两周后,结夏的独家专访稿终于在那一周的棱镜财经上发行。水野纱织为她力争到了封面,这也成为她带新人之后又一个里程碑。
在最终的发行本中,结夏选择的小标题是“质的转折点”“合规是底线,不是上限”“创造赢的条件”和“超越代际”。
在结尾处,她斟酌良久,自己前前后后改了四遍,最终落下了这一段,一遍过:
「迹部景吾,这位迹部财团的继承人,关于财团的未来和自己的信念,以及怎样在这个不确定的混沌中前行,他的思考比他的年龄更为成熟。
临走的时候,迹部社长特地嘱咐我写客观一些,“不用手下留情”——他这么开着玩笑,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坦荡自信。
很多人说他自信,专访之后,我想倒不如说他是真正的自信的化身:一个可以很坦然的说“本大爷”,也可以偶尔在别人面前露出不那么“本大爷”的表情的人。」
(本文刊载于《棱镜财经周刊》2016年2月第二期,网络版同步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