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忍足复查了一下确认结夏没什么大碍、可以准备出院的时候，橘川正雄给她回了个电话。
“爸？”她一脚跨进青井由依的车，稳稳坐在副驾驶上。
“什么事？”
“没大事，昨天晕倒进医院了，通知紧急联系人。”
“晕倒？”橘川正雄立马警觉了起来，又迅速恢复了平静，“算了，你还能接电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对，我出院了。”结夏的声音干巴巴的，她有些后悔不该接，但是按下接听键的那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隐隐有些期待——期待爸爸能说，需不需要去看看你。
她知道橘川正雄的日程安排有多忙，也知道他这么多年很少有休息的时间，在工作上做决策和管理的风格往往被他带到家庭场域中，曾让她和母亲静江苦不堪言。
所以那个声音一响起来之后，她便放下期待了。
“那就行。”
“挂了。”
“等一下，”橘川正雄突然开口，结夏知道他有事情要问。
“你那个房子，是不是卖了？”
行吧，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凡关于她的事，爸爸总有各种方法知道，只要这件事有明确的证据。
“卖了。”
“这个时机选得倒是不错。”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结夏的意料，只是……这样？没有怪她为什么不经他同意就卖掉？
“爸，你……”
“现在这房子所有权是你的，怎么处置随你。我管不着，你自负盈亏。”橘川正雄解释道，语气冷静，让人听不出情绪，“27岁的人了，现在才开始独立处理这些东西，在这圈子里晚了些。”
话不好听，但结夏听完……居然有一丝释然。这意味着：她卖房子得来的、那躺在她账户里的税后2000万的收入，全都能由她一个人支配了。她并不是要用这笔钱肆意挥霍、过上奢靡的生活，而是终于可以有机会用这笔钱、在这个自由度之下证明自己有能力赚到更多。她知道自己需要这笔钱，非常需要，因为要想做到橘川正雄那样，光靠现在这些工资远远不可能。她需要足够多的本钱给自己去试错，需要去锻炼自己对社会趋势长远的眼光和魄力。工作对她来说，是个“做自己想做的、有意义的事”的途径，是个赋予自己新身份的方式和对她可能会产生的存在主义危机的拯救。
结夏花了点时间做了个简单的理财计划，并约好了办理相关手续的对接人，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全部落实。她把钱分为了三大块：150万刀的活钱，放在高流动性账户，买些货币基金或者短期国债，一小部分存在银行活期，这笔钱完全够她未来两三年内的正常生活开支。1400万刀的基石，其中准备个四五百万用来投资全球顶尖城市的优质房地产，用来对冲单一市场风险，剩下的钱放顶级私人银行，做全球化的股债配置，主要求稳，每年大概能有四五十万刀的被动收入。最后剩下的两三百万刀，用来提升自己或者投资给自己的梦想，比如支持跟她个人理念相契合的展览、品牌或女性主义社区。
身体方面，她也没落下。自从前几天在饭店里晕倒，结夏便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要是整天这儿疼那儿不舒服的，还怎么跟水野沙织那帮人周旋？怎么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还没想好自己要从什么运动开始做起，只是瞄到储物间里那袋专门为了上次网球庆典买的球拍，也好，就网球吧。这拍子就用了一次，实在可惜了。
反正今天……也就是先找找感觉，不认真打。她没特地换运动服，穿了平时的毛衣和牛仔裤、蹬上一双板鞋就背着拍子出门了。找个专门的网球场太尴尬，结夏也不爱和不认识的人打球，尤其是自己这生疏的球技……不适合在专业球场上拿来见人，她便搜了个离家最近的街头网球场。
天气有些萧瑟了，东京即将入冬。下午两点半的太阳高高挂起，倾斜了一半暖意，结夏戴了个粉色的毛线帽，穿着她大学时最爱的那件热粉色的大衣——nana jacqueline的，结夏记得当时和矢野一起逛街，她说这颜色只有结夏能hold住，其他人穿了很容易显俗。
一身粉，为的是找回以前那种青春的感觉。结夏看着某片球场上正在打球的初高中生，眼里浮起一片羡慕，真好。
自己和初高中男生打网球好像也显得有些奇怪，她干脆对着墙练起来。
球刚发出去，手机响了。是迹部景吾。
“迹部君？”
“出院了？身体没事了？”
“没事了，上午就回家了，谢谢关心。”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病床边，起身要离开的那个背影，和自己的那句“不要走”。她当时说出口就懵了，默默发誓绝对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神智不太清醒，只是想抓住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东西或人，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没事就好，”迹部的语速缓了不少，“你该想想怎么锻炼身体了，体质这样自己还不引起重视。”他想起结夏昨天在病床上乖乖的但是病恹恹的样子，想起他用她手机给她爸爸打的那两个没接通的电话，想起她那张泳装照上神采奕奕的表情和松弛的姿态，想起她在自己起身的时候说的那声“不要走”暴露出来的脆弱。
迹部景吾觉得，橘川结夏的自尊心强这一点不输自己，她在面试的时候明明那么信誓旦旦说要打败她爸爸，说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那么较真地问他一些不太华丽的问题。世界很复杂，特别是成人之后的世界以及他们所处的圈层，结夏一直在坚持自己的原则。他一直看到的都是她寸步不让、傲慢又清高、敏感又自尊的样子，哪怕她是冰雪聪明内心又澄澈透明的，她表露出来的那股傲气和对不喜欢的人事物摆在脸上的嫌弃感也会劝退绝大多数人，但是昨晚，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大方袒露脆弱的样子。所以，他当时没有离开。
“知道了，我现在已经开始锻炼了，确实不能这样下去。”结夏一手接电话，另一只手用球拍颠着球。
“执行力不错。你找了健身教练？”
“没有，我现在打网球呢。”
也对，前阶段的庆典刚打过，现在这是准备重拾？“谁和你打？”谈到网球，迹部景吾觉得自己最有发言权了，便主动换上了一副专业点评的姿态。
“墙。”
……意思就是没人？这能起到什么锻炼效果？迹部景吾皱了皱眉。
“对着墙打？”迹部的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街头网球场的墙面回弹角度不准，纯属浪费时间。”
“随便活动一下而已，不用那么较真。”结夏笑着颠了颠球。
“具体位置？”
“麻布十番旁边的街头网球场，怎么了？”结夏停下颠球的动作。
“本大爷正好在附近，顺便确认下你是不是又在像吃饭的时候那样硬撑，免得你把多年的底子练歪了，以后想拾起来更难。”
结夏再张嘴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15分钟后出现在了球场上。不会吧，来真的？她有点想走……自己真的不想和他打啊，肯定打不过，而且是输得很难看的那种。
“你从哪过来的？这么快？”结夏为了掩饰尴尬抢先寒暄。
“怎么？我不能住附近？”迹部景吾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间围了条格子花纹的围巾。他似乎有些惊讶结夏今天的穿着，比她平时的风格更少女更柔软些，一身粉，像个洋娃娃。
结夏思忖着，看来他真住附近啊，那岂不是真和她顺路？也不奇怪，这片本就是富人区，她知道橘川正雄有好多熟人都在这一片有房，且不止一套。她自己家也是，在港区除了麻布十番和南麻布的两套高级公寓，还有一套大宅在元麻布，爷爷奶奶现居于此，日式庭院风，院内设计了流水亭和假山，大门口由几块大石头堆砌而成，随性且精致，造型和摆放以及石头的打理极为讲究，是奶奶请知名设计师打造的匠心之作。
“你打算穿这个打球？”迹部指了指她的热粉色大衣。这件大衣版型极为好看，不是那种板正型的，是恰到好处的柔软和松弛，在阳光下越发衬出结夏的大小姐气质，中和了她性格中本身的凌厉，糅杂进几分娇媚。
迹部挑挑眉：也好，平时穿的西装虽然贴身，但是容易显凶，倒是把她平时生活里本该有的气质拉得老气了几分。现在这样，倒是有点可爱，可爱得不像她。
“对啊。”结夏说，“本来只是稍微活动一下，外面又冷，没想太认真，没想到你来了。”
他脱下羊绒大衣，露出里面的运动服，结夏便也脱了外套，信手扔在树下的长椅上。
“先打一局，本大爷亲自点拨你几句。”
结夏瞄了一眼旁边球场，刚刚对打的那些中学生在中场休息，好像在关注她和迹部的比赛。她咽了咽口水，真尴尬。
“喂，你看什么呢？别分心。”迹部拍着球。
结夏舒了口气，乖乖进入备战状态。然后——她第一局就接到了一个球。
“喂喂喂，青学的女子单打三，水平就这样？”迹部朝她走过来，把球拍架在肩上，运动过后状态兴奋了起来，虽然说，和结夏这种人打也不用花多少力气。而结夏就不一样了，她确实是很努力地在接球，但是喘得厉害。上次还能和龙崎樱乃打得有来有回，但是这次毕竟对手是迹部，和樱乃……好像不是一个水平的。
迹部看着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嘴唇因为喘着气微微张着，和前几次时老是逞强的她相比，这实在是个欺负她的好时机：“这才几球啊？喘成这样？”
“我都多少年不碰了，你说呢？”结夏撑着腿，觉得有些不耐烦，有些被激怒便大胆和他对视。
“呵，你体力太差，我劝你，请个私教好好把健身课正经提上日程吧。”迹部双手抱胸，一脸“本大爷亲自测试过了，真垃圾，我说的话就是圣旨”的表情。结夏在内心默默吐槽他现在这种好为人师的表现有多……怎么说呢，和旁边球场那些中学生也没什么两样。
“我正有此意，所以哪里有比较好的私教？”
“迹部财团旗下有间健身会所，私教都是行业顶尖，离你家不算远，要不要了解随你。”他的语气不掩骄傲。
“需要会员制吗？”
“啊嗯，不过本大爷可以让秘书帮你预留个体验名额，合不合适你自己判断。很多朋友会经常来，包括以前你们青学的。”
“我倒是可以了解一下，刚好我一会儿没什么事。”结夏背起包。
“啊嗯，顺路带你过去看看。”
迹部财团旗下的健身房条件很好，离她家最近的一个就在南青山，迹部本人常住的宅子之一就在旁边。结夏意识到他们俩住得还挺近，撑死也就两公里。
那是一栋两层楼全镜面玻璃幕墙的楼，坐落在一片人工草坪边，里面的硬件设施齐全、旨在用最科学和最高效的方式完成每一次发力，训练效率极高。同时还配备了顶尖私教团队和医疗级理疗区，需要的话还会有专人定制营养餐和训练计划的服务。
“佐佐木，带橘川小姐体验一下。”迹部找了位女私教，“她有网球基础，但是很长时间不打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没问题，少爷。”佐佐木麻衣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是标准，身上的肌肉线条格外紧致流畅，下颌线收得很好，利落干净。
“橘川小姐，请跟我来。”
佐佐木带她去换衣服，结夏说自己没带。
“不用担心，我们这儿有备用的运动服。”
结夏有点慌，她想起上次活动，和樱乃打球的时候那种尴尬的场景……算了，反正教练是女的，迹部也挺忙的。来都来了，还能在这个时候走？
她在更衣室里换上了运动背心和leggings——和佐佐木教练同款的那种，照了照镜子：怎么她穿还能露沟啊？要是在北美，她一点都不在意，甚至经常穿着比这个还要显身材的运动衣大摇大摆地在街头跑步，但是在日本、在整个东亚，她觉得……老是有一种尴尬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里是她觉得安全的地方，毕竟是迹部财团旗下的嘛。
佐佐木教练先带她在一楼转了转，每个器材和设施都做了详尽的介绍、并让结夏体验。在体验的过程中，她会很尽责地根据她的表现进行分析和指点，告诉她适合什么样的训练方式、哪些地方比较薄弱。
上二楼的时候，她看见迹部景吾在那儿做自主训练。迎着阳光更凸显出他的肌肉线条，一看就是工作之余不忘运动的训练痕迹，汗水顺着下颌流下来，滴到他的紧实的大腿上。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手臂弯曲的时候肱二头肌显得更精壮了，那个线条正正好，不是特别夸张的那种。
结夏没过去打招呼，继续跟着佐佐木体验器材。迹部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不错，佐佐木教练介绍得很详细，每个设施引进都非常精心，有品味。”
“那是自然。”他毫不谦虚。
行吧，合着问这问题就在这儿等着这一句呢？结夏撇撇嘴。
“那我继续了。”她朝卧推架走去，跃跃欲试的时候佐佐木说要去趟厕所，于是她便坐在卧推架上玩手机。刚刚活动开了，整个人便更舒展放松了些，从一开始的侧坐索性直接进阶到躺了。
结夏把手机举过头顶，刚打开阅读软件，一抬眼：自己身后好像站了个人。但是不像佐佐木，很明显是男的。
她马上翻身爬起来，起得太急磕到了卧推架的杆子，嘶——好疼。
结夏捂着头，咬了咬嘴唇，把这句好疼吞回肚子里。
“怎么平时伶牙俐齿的，这种时候净冒冒失失的？”迹部从后面绕过来，站在她面前：“撞的地方给我看看。”
结夏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舒了口气：“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不去练你自己的？刚刚吓死我了。”
“现在是本大爷的休息时间。”
“那你现在休息结束了。”
“你又不是我教练。”
“那你突然一下子过来是要干嘛？”
“看你练得怎么样啊，这用问？”
“……”
迹部看结夏一脸无语的样子，便接着刚才的话题问：“撞得地方呢？”
“说了没事。”结夏嘟起嘴，一脸他在多管闲事的样子。
又来了，喜欢硬抗、强装没事。迹部笑了笑，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橘川结夏的这个特点他算是熟稔于心，深深领教。平时是凶了点，在这种私人的场合放松下来，没那么紧绷的她反倒有一丝莫名的可爱。
可爱……又是可爱？今天第几次用这个词评价她了？迹部知道她在商务和职业场合又会变回那个疏离强势的橘川结夏，所以周末的可爱是限定的。
“稍微注意点，你才出院。”迹部丢给她一瓶水，“我可不想你刚出院就在迹部财团旗下的健身房里又出什么幺蛾子，麻烦。”
结夏听罢，便拧开瓶盖边站起来：“不会。我不仅不会给你添麻烦，我还决定了——”
“决定什么？”迹部挑了一下眉毛，朝她迈了一步。
“就当支持你们家的事业，也是对你的感谢。”结夏取下丝绸发圈咬在嘴里，重新把头发捋了捋，算了，今天练到这儿，头发直接披着吧。“我办你们会员。”
“哦？是吗？”迹部顺手接过她的发圈，以为她要扎发，等她捋完头发之后又还给她：“想好了？”
“当然，我做事一向不后悔。”结夏起身准备下楼，正好看见佐佐木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抱歉，顺手接了个电话，耽搁了几分钟。”
“没事，佐佐木教练。”结夏伸出手，“我决定办会员了，请多指教。”
迹部陪她到前台办手续，她倒是爽快，掏出卡一刷付了500万日元的会费，也没问别的。
结夏下定决心了，这笔费用在健身房会员里算高的，虽然对她来说见怪不怪，不过既然投资了自己的身体健康，总得有点收益。她定了每周五是休息日，其他时间只要下班没那么晚都来打卡个一小时。
她说到做到，按时锻炼。有时会碰到以前青学的熟人，听说他们的会员是迹部送的，结夏听了便对自己的慷慨大方又暗自敬佩了几分。迹部景吾基本上每天都会来，有的时候和结夏来的时间会错开，但每周至少能碰上一两次。
当结夏在日历上圈出一月的最后一天，她知道，自己已经坚持了快四十多天，确实是已经养成习惯了。不过坚持下来，还得靠佐佐木和迹部的提醒。迹部景吾有的时候会看一眼打卡的记录，不仅包括自己的，也包括其他人的。
印象中，结夏有几次收到他的提醒：「9点了，还不来？钱不退」。
最近因为生理期刚结束，马上又要去轻井泽出差，正好连在一块儿便有那么四五天没去，后面可能还得拖几天。
怎么也得打声招呼，不然他又要多管闲事。
「下周我出差，有两天来不了。」
「这么巧。」
巧？巧什么？难道他也出差？下周有个轻井泽的行业论坛，棱镜这边派了结夏去，论坛规模中上，头天去、次日回，派她一人足够。结夏还没来得及看相关名单和资料，直觉驱使着她她打开工作电脑看了一眼。
迹部景吾的名字出现在嘉宾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