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轻井泽

拖着小行李箱办完入住、刷开房卡的那一瞬间,一向自诩“不娇气”“吃苦耐劳平易近人的橘川家大小姐”的结夏深刻地认识到,其实自己还是有大小姐架子的。

对啊,本来就不合逻辑,自己明明是那么挑剔、讲究品质、注重美感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完完全全的“接地气”?

单位给她出差订的酒店烂得惊人——至少她单方面这么觉得。在她27年的人生里,这是头一遭住这种档次的……可能算是招待所?宿……宿舍?她试图想出一个合适的词。于是发信息和矢野吐槽:

「这么小的房间,暖气还不热,能住人?」

「大小姐,这就是正常公司社员的差标。」

结夏叹了口气,行吧,是她冒昧了。毕竟是自己的选择,水野纱织不像青井的老板大岛茂那样有一张能忽悠的嘴、有这实力要来预算,也不像矢野那样在大财团,她当初就是因为棱镜不背靠大财团才选择加入的。

准确地来说,这家酒店应该被称之为“快捷酒店”,离结夏要参加的新春经济论坛的举办地王子大饭店有15公里的距离,开车差不多二十分钟。

这次的非公开新春经济论坛由一家头部券商的研究所举办,参会方式是邀请制,与会者包括投资者、上市公司高管、家族办公室代表等。论坛比以往举行的时间迟了几天开始,央行刚正式宣布了负利率,市场早已风声鹤唳了一段时间,这次的主题不言而喻——世界将走向何方?负利率、政治混沌与日本。

水野纱织评估了一下,这是结夏入社的第一场单人活动,需要有个小场给她练练手,出错了风险可控,再加上一二月份正值新年伊始,重要会议集中,社里人手不够,便让结夏独立作战,任务是记录官方发言外加一篇短讯。

她知道这个论坛,前几年邀请过她爸,参加了几次之后没看上……已经有个几年没来了。

由于刚出台重大政策,今年的论坛格外瞩目了些,主办方请了金融厅次官青井和彦作为特别嘉宾演讲,算是代表金融厅在这次会议上做政策信号的首次释放。而迹部景吾作为年轻一代的企业家代表被邀请为圆桌嘉宾之一。

上午刚抵达,结夏在酒店里用过简餐便前往酒店西馆的轻井泽宴会厅签到,领了些资料之后找到媒体席。参会人员陆陆续续来了,她看到了迹部景吾,后面跟着渡边课长和石田美咲。他们在这次的论坛里并不算最显眼的嘉宾——绝大多数记者都会去关注青井和彦。

那是由依的爸爸。

结夏打开电脑,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人拿着一把勺子在给她刮宫。她感到一股热流,那种稍微动一下好像就会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的感觉。

当下,她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女生的身体很奇妙,即使你的生理期并没有发生在该发生的时候,她来临的那一刻你还是会知道,啊,月经来了。

结夏不知道自己又干了什么,明明刚走,现在倒好,全部重来,卫生巾也没带。

她放下电脑,回头看了一眼座椅,很好,还没到被弄脏的地步。她放眼望去一片都是男人,男人堆里的女人何其少?这次凡是上台发言的嘉宾,没有一个是女人。

正说着,她回头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黑色的齐肩短发,内扣卷,黑色的中规中矩的西装和套裙,那是石田美咲。她回头,看见了结夏。

他们一行人看起来还没坐定,正在场外和别的参会代表交谈着什么。石田又转过了头,但是结夏知道她还在注意她。渡边课长在她旁边,和迹部在说着什么,结夏犹豫了一下,但是生理上的不适让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趁他们和上一位代表寒暄完的空隙,结夏尽了很大努力保持体面的姿势和表情,快步走过去:“石田小姐,打扰了。”

石田的反应像是早有准备:“橘川小姐,幸会。”她扫了一眼结夏手摆放的位置和脸上挂着的苍白无力却又硬撑的样子——那样子太熟悉了,于是便有意上前两步。

好吧,也许这样的话两位男士不会听见。

“请问,可以借我一张卫生巾吗?”

结夏瞄到旁边的渡边课长脸色一变,又迅速恢复正常。罢了,这种老男人一般都这样,尤其是东亚老男人,一边嫌当众说出这个词羞耻,一边自己背地里喜欢意淫些不正经的东西。

迹部景吾看了她一眼,神色很平静,他的目光打量了她一圈,停留在她轻捂小腹的手上。

行吧,看来听见了。算了,不管。

石田神色有些窘迫,嘴微微张了一下,回了一半头,像是在确认同事的反应。她实在没想到结夏居然……就直接这么说出来了,但响应速度却很快:“跟我来。”

她离开的时候低下头,尽量避免和渡边还有迹部有目光交流,手紧紧捂着包。结夏没顾上,再说在工作场合她身为记者随便公开和代表们闲聊也不太好,便按着小腹匆匆跑在石田身后。

渡边课长瞄了一眼两位女生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的迹部景吾,转了转眼睛:“社长,该入座了。”

迹部的眼神在她们离去的方向游离了一秒便收回。青井和彦那边的寒暄声差不多消停了,主办方的人入场调试话筒,后台能看见主办方的董事长在整理西装。迹部景吾整了整领子,准备正式入座。

“石田桑,谢谢你。”结夏接过卫生巾之后丢下这么一句,冲进厕所。内裤上已经有很多血迹,好在没有渗透到外裤,换上卫生巾之后舒适多了。出来的时候,石田还没走,对着镜子发呆,看到结夏打开隔间门,她似乎吓了一跳。

“石田桑,快开始了。”

“嗯。”石田美咲点点头,抿了下嘴唇:“橘川小姐,你是怎么……这么平静的在那种场合问出来的?”

“你是指?”她有些疑惑。

“我没别的意思。”石田取下一块毛巾擦着手,“只是觉得,今天的会场里,似乎一大半是男人。”

哦,明白了。她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可以当着两个男性上司的面直白地说出卫生巾这三个字。

“就是,习惯了。我妈妈、我奶奶、我姑姑,都这么说。”结夏耸了耸肩,“来月经了就问是不是来月经了呗,就这么简单。”

“你奶奶……也这么说?”

“……对啊。虽然联系没有特别频繁,但是还没到没见过亲孙女来月经的地步。”

石田不说话了,她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不信。她缓缓点点头,对结夏说:“一会儿别喝冷的了,会场有热水,后面有需要再找我。”

“谢谢你帮我,石田桑。”结夏眼睛亮亮的。

“不用谢,都是女生。”

石田扯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只是把嘴角放到该放的位置,便招了招手准备回代表席入座。她刚刚为什么要帮橘川结夏?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们不熟,她对所有有“大小姐”光环的女生都很反感,往往带有一种没来由的讨厌,结夏上次在饭店没给她留面子、导致她和迹部景吾都很难堪,自己还被迹部点破了,她觉得这个女生不识抬举。

上次吃饭,她和迹部讲了她的担忧,谁能想到结夏意外出现在包厢门口,也不知道她听到了自己说的话没有。但是迹部说的话,石田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她那清高劲,做不出来”。

以石田对迹部的了解,他会对他认可的人给予公正的评价,在听到他不认同的观点时说几句公道话。这本无大碍,也谈不上感情,但却让她觉得,好像自己被比下去了。明明,自己那么努力,那么优秀,那么想被他看见,她不能被任何人比下去。

所以呢?刚刚她怎么毅然决然掏出那片卫生巾的?主办方领导致开幕词的时候,石田一句话都没过脑子,手里摊开的本子上散落下潦草的字迹作为伪装。

她伸长脖子观察了下四周,结夏的紫棕色卷发、金色套裙和窈窕的身段在一群黑西装、寸头或短发里很显眼。

问题的答案突然出来了:也许只是因为女性的本能——问任何一个女生借卫生巾,应该都不会被拒绝的吧?毕竟,大家都是女人,谁都有不方便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橘川结夏将两条腿紧紧交叠着,坐在椅子上不敢大幅度地动,她害怕那种热流出来的感觉,让她极没安全感。

“正如大家所知,央行在几天前公布了负利率相关政策,我们调整并推迟了这次新春经济论坛的日期也正有这一层意义所在。我相信,这对于整个日本商界来说,都是一桩意义重大的事件。因此,我们特地邀请到了一位正在金融行政最前线、面临历史转折点的人物,金融厅——青井和彦次官为我们做特别演讲!掌声有请!”

主办方介绍完毕,青井和彦便伸手拂拂深灰色的西装,推了推眼镜、朝台下鼓掌的观众们招着手走上台。他束了束领带,双手轻轻扶住讲台两侧,目光扫视全场,点头致意。

待掌声平息,他便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开口:“大家好,我是青井和彦。今天非常感谢主办方诚挚的邀请,谈谈我个人对于「负利率」的思考。我知道最近的这些天,大家一定都起了各种各样的猜测。那今天,我将代表金融厅,希望能和大家一起,用这种和市场对话的形式去直面。我将占用大家三十分钟的时间,分享我的洞见和解读。”

结夏边用电脑压着肚子边打字,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手捂着了。一字一句地记录,键盘敲下字符,也嵌进她的回忆。她大学时期的暑假每次回东京都会去青井家玩,最长在那儿住过一个星期。青井的爸爸妈妈私下都很友好,没有架子,尤其是温文尔雅的青井和彦。他们带着结夏、青井和矢野一起来轻井泽旅过游,一起泡温泉、还约着一起赏樱花、野餐。

他们老是对结夏说,女儿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一是蹭饭,二是啥家务都不会做。结夏一开始也不会做,她在遇到青井由依之前一直都是过着被人服务的生活。留学时,两个人家里都帮忙在多伦多买了一套房,正好在同一栋楼。结夏住顶层的penthouse,由依住三十层的小户型condo。偶然尝试了一次逛超市,两个女孩爱上了这股新鲜感里混杂着的烟火气。

当时她觉得自己做饭挺新鲜,正好妈妈每个学期只来住一段时间,剩下的日子也没个伴吃饭。两个女孩卷起袖子购置了锅碗瓢盆,一日三餐由依都坐电梯来结夏家吃,偶尔矢野会来。自从第一次做饭的时候,结夏让由依把番茄切成差不多大的小丁、青井由依极为认真地找出一把尺放在番茄表面比划的时候,她便下定决心:

“没事,你不用进厨房了,以后都我来做。”

也许是出于某种莫名的保护欲,她看着菜谱便自学成才,更偶然发现自己享受打扫卫生的专注和做饭时把不同的东西调和在一起创造出山珍海味的惊奇感。于是在那之后,结夏喜欢亲力亲为打理自己的家,她一直坚信自己做整理的过程和别人做是很不一样的。有的时候,烦乱的思绪需要这样被安放,告诉它这是秩序,别出来。

青井说:“我来买菜吧”。结夏说:“我来”。

青井说:“我来洗碗”。结夏指指厨房:“把碗放洗碗机就行”。

青井说:“那我擦桌子吧”。结夏说:“你坐着就行”。

青井由依从来不挑剔她做的饭菜,每一道都说好吃。吃完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安安静静享受。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和此时此刻站在台上的她爹如出一辙。

下面是提问环节。来的媒体都是有合作的,棱镜也不例外。一共十家左右,大家都在绞尽脑汁提问,只有橘川结夏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去厕所看一下这一片有没有满。

除了她,其他九家记者都问完了。

“还有问题吗?”

结夏有些吃力的抬眼,青井和彦应该是注意到自己了,他朝自己这个方向挑挑眉,像是在暗示她提问。

肚子真的很疼,而且越来越疼了,慢慢转变成了钝痛。但没办法,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时间不能倒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而且……她并不喜欢找朋友帮忙,比如散会后找青井由依要她爸爸的发言稿。对橘川结夏来说,向朋友开口比向纯功能关系的人开口难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电脑挪开,尽最大的努力稳稳站起来:“我是棱镜财经的橘川结夏,非常感谢您今天宝贵的话语。”

“在刚才的演讲中,次官首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动态监督」这个词,请问这个词是否有意地暗示着从传统金融行政的转变?另外,关于「动态监督」的具体内容,例如是从对金融机构的事前框架向事后验证的重心转移,还是预设了与海外监管动向的联动?如果可以透露的话,请告诉我们。”

青井和彦微微侧了侧头:“谢谢提问。——棱镜的结夏小姐,是吧?”

结夏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零零散散落在自己身上,很快又移开。她会意,青井叔叔应该是表示礼貌的同时、让她作为一位记者被记住。前排的迹部景吾直了直身子,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青井和彦的回答顺着结夏给他留的台阶,留了个余地,看上去很认真,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结夏心想,青井叔叔这一块儿倒是不如她爸那么直接,至少橘川正雄回答记者问题的时候,觉得没法回答的问题是真的说自己没法回答。

中场休息的时候,结夏去卫生间看了一眼:还行,量不大……但是,怎么越来越疼了?她来了十几年月经,从来没哪次像今天这么疼过,也许是因为太冷了?或者是因为最近健身运动太猛、身体还没适应?

她没工夫想了,小腹像有人在一阵一阵地揪,揪完了再拧,拧完了再扯一下。

整个经济学专家的基调演讲环节,结夏都在机械地记笔记,准备了一个问题还被别人问掉了。下面还有迹部景吾的圆桌嘉宾访谈,来聊聊不确定性中的企业战略。

圆桌嘉宾除了迹部还有另外三位代表,结夏认识其中的一位,之前她爸爸参与的那一次也在。她知道这个人是因为记得小时候爸爸回家说了这个叔叔的坏话,说人家讲话狗屁不通,带跑问题,能从少子化聊到尼安德特人。

她忽然有点想笑。迹部景吾——仿佛又回到了面试她的那天,一身西装革履,“本大爷主义”因为旁边坐着的都是前辈倒是收敛不少。

“迹部财团将国内市场的缩小再定义为质的转折点,过去只要存在银行就行的资金,如何重新分配到增长领域——这将决定企业未来的生存。”

身边响起咔咔咔的照相机快门声,迹部景吾坐在台上,姿势舒展,神态自若,他天生就注定成为这个世界的焦点。有那么一瞬间,结夏意识到她坐在台下时会给台上的迹部笼上一层滤镜,他好像在发光。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正好加了层阴影,让他本就凌厉深邃的五官显得更立体了。隔着一个大厅,她都可以想象到迹部景吾身上淡淡的玫瑰味,就跟那天他送自己去医院的时候身上的味道一样。

迹部的发言,结夏记起来一点都不费力,不需要拆解逻辑结构,因为他本就是说话直击重点的人;也不需要揣摩和体会话语背后的另一层含义,因为他直接、磊落、不骗人。一开始结夏并不习惯这样混着浮夸的直接,可是时间一长,她发现自己竟然慢慢惦记了起来。

他被万众瞩目着,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的声音也太好听了,低沉又慵懒,不紧不慢的。

迹部景吾讲完了一段,目光越过两百人的代表席,落在橘川结夏的眼睛里——有点疲倦,可能是累了;有点皱眉,可能是在忍着;有点认真,像是很专注的把自己的精力都倾注在某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就是——自己。

橘川结夏意识到迹部景吾在看她的时候,发现认识他这段时间以来,很少有机会可以好好的注视他。这一次,她扮演了完全的观察者角色,好像在看一场电影,男主角气质高贵脱俗,身上带着股傲气,懂分寸、一针见血,有责任感,私下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他眼睑下方有颗泪痣,有时讲到一半会习惯性地摸一下。

其实原来没发现他这么好看,可能这次是旁边三个五六十岁的大叔衬托的吧。想到这儿,结夏把电脑垫高了点,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把他说的「再定义」加了高亮。

圆桌会议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快结束的时候结夏已经有点撑不住,东西收好便径直冲向了卫生间。

坐那儿也缓解不了什么,图个心理安慰吧。她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钻心剜骨般的疼痛,只能微微喘着气,打开手机搜着周围的便利店,打算备些止痛药和姜茶。

新消息提示,是迹部景吾的。

「你还好吗?」

废话,当然不好了。她没力气理会。

结夏在厕所硬生生坐了二十分钟,除了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以外什么也没做。

「收到回复。」手机震了一下,又弹出来一条。这人真是……

「收到。」

……迹部景吾看到这两个字,离开会场的脚步顿了顿。

「你这个收到,这是端着金饭碗讨饭还入戏了?」

「……我现在感觉还好。刚没想太多,下意识随便打了几个字。」

哦,还好?她又开始了。

「停车场,b区,下来吧,现在打不到车。」

他说得对,今天下雪了。等等,为什么每次这个人的出现都能和自己最讨厌的雨雪天气联系在一起呢?好烦好烦。

结夏还是不争气地上车了,那是辆空车,迹部不在里面。她松了口气,附近记者多,她要是上了他车被拍到不太好,这是公务场合。

“橘川小姐,少爷吩咐我送您回酒店。后座的东西,您可以随时使用”

结夏坐上车便支撑不住,直接瘫在后座上,也顾不得司机觉得她是否过于狼狈了。后座整整齐齐摆了个热水袋、一个装满水的保温杯、姜茶、卫生巾还有止痛药。她被这些一分神,便好像没那么疼了,热水袋夹在大衣里贴着小腹,有个东西暖暖地压着便像有了个抓手。

这些……难道都是迹部准备的?

“请问……迹部君人呢?”

“少爷还有点事处理,一会儿再回。”

结夏蜷缩在后座上,整个人包裹在大衣里,咬着牙忍受着疼痛。听司机说他没来,竟然有一丝失落。

橘川结夏,你是希望他在吗?

车行驶得平稳,平稳到结夏睡着了都没有在恍惚间半梦半醒。司机把她叫醒,将后座上的东西打包好交给她。

酒店的暖气似乎真不怎么管用,她盖了一床被子还是觉得好冷,手脚冰凉,强撑着打电话沟通暖气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整栋楼的暖气都是这样,而且是集中供的,没办法单独给她开大。她多要了几床被子,全都裹在自己身上。

身体暖些了,但不怎么止痛。于是她烧了点热水,就着吃了药,稍微好点了。

来电话了,结夏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他。

“司机说你到了?”

“嗯。”她声音小小的,听起来从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来似的。

“橘川,你是不是住得很差,本大爷看出来了。”虽然是揶揄的口吻,但是比以往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和今天圆桌上的冷静谦逊的外表下那份外显的锐利完全不同。

“我听朋友说正常差标就这样。”结夏翻了个身。

“真没见识,那只是你们公司。迹部财团出差可是连普通员工都是最近几年内新翻修过的五星。”

结夏本想反驳他两句,可是热水袋的温度愈发清晰的被手感知到,是啊,那是他准备的。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明明内在是这么温柔、这么体贴的人,为什么老是在帮助了她之后蹦出来几句无比嘴欠的话?算了,不和他计较。

“迹部君,车里的东西……谢谢你。”

那边停了一下,“别误会,见死不救不是本大爷的美学,你能用上就行。” 是吧,说得也没错,上次自己晕倒,他把自己送到医院,是因为他是在场的第一责任人。不过,非得加一句别误会干嘛?搞得好像自己想歪了一样。

“没人误会你。”结夏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脱口而出,热水袋继续贴着肚子。明明应该越来越凉的,怎么她感觉越来越热了?

“是吗?你又把天聊死了。”他轻笑了一声,“看来你现在好点了,那本大爷回去了。”

回去?“你……回哪?”

“啊嗯?轻井泽的别墅啊。”

所以他是在会场还是?不至于吧,今天的日程早就结束了,他一个人留在那儿干嘛?不对,主办方理应给所有参会代表安排了住宿,迹部是住自己的别墅所以拒绝了,但是石田和渡边还在那里啊,他们应该是要讨论今天论坛的内容吧。不,这按逻辑根本说不通,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和结夏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此情此景说出这句话,和目前的状况没有必然的联系,结合上下文,迹部景吾没有说出这句话的必要性。

橘川结夏脑子突然一下清醒了,明明刚刚的状况还是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说完了就忘了。难道、她是说万一……他在……?

结夏看了一眼窗边,她住在三楼,窗户上倒映出狭窄的房间和她只能摊开一半的行李箱,她的碎发散落在额前,床头柜上放着他准备的保温杯,里面泡着姜茶包,还有拆开后取了一颗、包装碎纸还没清理的止痛药。

她的思绪回到电话上:“那你现在在哪?”

对方没回答。

他为什么不说那个答案?结夏真的很想知道,她想求证,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一腔对于这个问题没来由的在意?是不是真的只是好奇?

“迹部君,我想知道。”

电话那头的结夏声音很空灵,外面的世界由于下雪似乎变得更安静了些,迹部景吾觉得,那句话透过冰冷的手机抵达他耳畔的时候变得格外清晰。

“在你楼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紧的。声音比上一句小,但是似乎在努力压着声调。他怎么会在这儿?那时他刚结束今天所有的日程,本想直接回别墅,但是想起结夏今天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不像往常那样舒展的体态但却一直在硬撑的疲态,还有司机告诉他的那个住址——一个普通的商务酒店……算了,想这些做什么?他……就是想来看看她住的地方是不是很烂,有钱人没见过这种酒店,猎奇看一下很正常。

下一秒,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开窗的声音,哗的一声,一点都不文雅,看来是开窗的人很心急——

他看到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五官也挺模糊,但是那个轮廓、光打在脸上的阴影、那个站在那儿的姿势,甚至都不用走近就知道,那是橘川结夏。

“笨蛋,有事没事开什么窗户,外面有多冷你不知道?”他背过身。

“房间里现在挺热的,你回去啊。”她的呼吸有些重,可能是疼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又担心。

“窗户关上。”他坐进车里。

结夏沉默了几秒,迹部抬眼,还没关。

“别让本大爷说第二遍。”他叹了口气。那几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夏什么也没说,电话挂了,再抬眼,她关窗了。

“开车吧。”

迹部景吾回到自己轻井泽的别墅,花瓣浴已经准备好了,他入浴之前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

「谢谢你,作为回报下次我请你吃饭,我亲自做。」

「呵,能吃吗?」这种大小姐。

「当然,我可是给人做了四年。」

给人做了四年?她这种人?虽然迹部景吾对别人的过去和私生活没什么变态的探究欲,但是,谁让橘川结夏自己说话只说一半?

不怪他,谁听到都会想八卦一句这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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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万岁
连载中花瓶岛海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