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是黄金一代网球部的聚会。
迹部景吾准时出席,和平时的风格不同,他今天格外休闲,穿了件米黄色的卫衣。
青学、立海大、还有冰帝……那边还有两个山吹的,之前圣鲁道夫的也零零散散来了两三个。一坐下,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初三。
他最先听到的是向日岳人的声音,他的红发再显眼不过了,老是蹦蹦跳跳的,看什么都一副很有激情的样子:“我说你们几个,怎么都这么晚才来!”
有人提他名字:“晚什么啊?迹部还没到吧?”
他勾了勾嘴角,快步走进餐厅:果然本大爷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是这么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没错,缺少了本大爷怎么能开始呢?”他抚抚泪痣,拉开最中间的一把椅子很顺其自然地坐下。
聚会很自然热络的开始了,十几年过去,这些人里有的人真的是他这么长时间头一次见。大家外表可能会有些变化,但本质还都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一聊起网球来热火朝天。
席间,不知是谁话锋一转,问了个男人聊嗨了之后几乎是必打卡的话题——女人。
迹部景吾表示不屑,他不喜欢主动和别人聊女人的话题,只是有人特地问起,如果没那么过分他会出于礼貌回答几句。
“真是无聊,网球聚会上能不能少讨论点低级趣味。”
“无聊?”向日睁大了眼睛:“拜托,迹部!以前在学校我们可能只是八卦,现在大家早就都有女朋友了,好几个都快结婚了!谈论这种话题很正常吧?”
“对啊对啊,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冰帝的迹部还是老样子诶,一副完全对女人不感兴趣、只有自己是国王的样子。”青学的菊丸跳过来插话。
忍足拍拍迹部的肩膀,忍俊不禁的帮他挡道:“那是因为这家伙太受女生欢迎了,他眼光不是一般的高,大部分人都被直接无视了。”
桦地默默停下手中的筷子:“是。”
说起来,要不是这个机会,迹部和桦地最近还真没什么机会见面。桦地成家了,他有自己的家庭,迹部帮他把婚礼办得很豪华,看着年少时期就跟着自己的他步入婚姻殿堂的样子,他意识到,原来,就连桦地也有一天会离开。人生很长,不会时时刻刻有个人永远任劳任怨地跟在他后面说“是”。
“不过说起来,迹部前辈。”一直不发言的日吉终于抬头了,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似的,“你是到现在都没喜欢的人?”
全场安静了。青学的停下筷子,立海大的从对面看过来。芥川慈郎醒了。
“不愧是日吉部长。”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切原一听立马起劲,他在U17和迹部也有不少交情,更对他这种前辈级人物敬畏又忍不住想八卦——就像他当时从不同人嘴里到处套话终于知道真田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一样。
“对啊,迹部前辈。你是真谁都没看上啊?不会吧不会吧?”
“切原!”真田一拍筷子:“问这种问题,真是太松懈了!”
“啊,对不起!副部长!”切原立马转身跪下,谨小慎微里满是当年被铁拳制裁惯了留下的肌肉记忆。
幸村披着外套,伸手扶起他:“真田,随他去吧。我相信,大家都很想听听看。”
迹部看了幸村一眼,那是他曾经U17世界杯的室友。
“迹部君的回答。”幸村微微一笑。
“呵,本大爷做人坦荡,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迹部双手抱胸,手指勾过银色的发梢。“没有。”
接下来的几分钟,密密麻麻的问题让他有些后悔,自己就不应该回应这个话题。
“不会吧?上次青少年网球周刊办的那个庆典,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去了吗?很多女生真的变漂亮了好多诶!同学知根知底还都会打网球,你没注意吗?”
“对啊,迹部你不是还认识那个青学的橘川吗?上次看你跟她讲话来着。”
迹部正在喝红茶,握着杯柄的指尖微微一紧。
哦,她啊。
“菊丸,橘川是你们学校哪个人?”
“就是那个橘川结夏啊!家里很有钱那个,很早就出国去上学了。”
“清原樱子也变漂亮了很多,而且人很热情开朗!”
“樱乃也是啊,那个龙崎教练的孙女。”
“提人家干嘛?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了吧?”
……
真是七嘴八舌。
“你们这帮愚民罗里吧嗦的烦死了。”迹部放下杯子:“本大爷的私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他听到橘川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第一次从一个人的嘴里顺着音节飘到另一个人嘴里,最后串在一起,在别人发生什么不必要的猜测之前,先抢断。
凤好心地帮他解围:“迹部学长他有自己的想法的啦,而且他平时真的很忙,不会花很多精力在这方面,上次我记得他除了橘川没和别的女生说过话了,和清原还有龙崎他们其他女生根本就没什么关系啦,真的!”
……空气凝固一秒,迹部景吾在心里说,好的,凤长太郎,谢谢你。
“本大爷确实认识橘川,买了她的房子,又正好面试了她,巧合不少。”
“在座各位的相遇不都是从巧合开始的吗?对吧,大家都正好热爱网球,不约而同参加了各个学校的网球部,才会有今天的这场聚会。”幸村帮他添满茶,倒影里有他深不可测的眸子。
“不过说真的,橘川变了很多呢。”不二转头和菊丸讨论着,他们俩初中和结夏同班,“初中,她真的很开朗,整个人耀眼、张扬,但是有距离感,围着她的人多,亲近的人少。”
“对啊对啊,上次再见到她,我觉得她变i了耶,就像以前是绽放的花瓣,现在碰一下就会重新回到花苞的感觉,更冷了。”
“就是以前你可以仰望她,觉得这个人是个很美好的存在。但是现在,她刚开口,你就会觉得,可能这个人不会再和我多说下一句了,也许她并不想说话,这种感觉。”
迹部景吾想起了都大会那天赢球的橘川结夏。他很确信,多年以后,他也许还会记得那个下午,那样的眼神,那种热闹却孤独的样子。他更确信的是,以前的她很像他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觉得,如果把姓名隐去,用来形容他本人也不为过。
所以,她经历了什么?她的敏感但坚韧、退缩却孤勇、逃避却自尊、细腻又简单……这样的矛盾到底意味着什么?
后来的谈话他便没怎么再听了,回家的路上,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想这些问题。对了,上次借她的伞还没还回来,她急匆匆的回家了,还特地发消息确认自己平安到家,是不是和每个人都这么礼貌?
他知道结夏讨厌下雨,所以呢?他打开天气预报,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
结夏接到迹部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她入职棱镜一周,要学的东西很多,同组还有互相竞争的同事和盯得很紧的水野沙织,和她面试的时候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吃早饭的习惯因为老是来不及就干脆摒弃了,晚上会不知不觉忙到凌晨才睡觉。水野沙织的工位就在自己旁边,喝水上厕所都会被她瞟一眼,次数太频繁了会被提醒:“橘川,我理解,但是你需要稍微有点sense,之前主任有提过这件事。”
她看了一眼水野沙织的工位,很好,没人,于是接起电话,声音有些偷偷摸摸的:“迹部君?”
“怎么声音这么小?”
“……我在上班。”
“明天下午早走一个小时,来一趟UFJ银行,我约好了,有个东西要你签字。”
“什么东西?”
“信托。有些收尾的,律师说需要补。”迹部顿了顿,“成交日当天注册产权、转账挺忙的,所以产权过户完了之后补签。你和我需要到场签确认函。”
“这个一定得本人到场吗?我才上班一个星期,请假是不是有点……”结夏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确认水野没走进来。
“废话,这是信托。”
……行吧,请就请,反正这逼班一小时都不想上,累死了。
迹部见她没接话,反问道:“怎么了?你来不了?”
“来得了,明天见。”结夏又眺望了一眼办公室门口,她听见水野沙织高跟鞋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了,“我不跟你说啦,拜拜。”
“喂,你伞是不是还没……”
对面是忙音。
结夏刚坐定,便注意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迹部发来的消息:
「你居然挂本大爷电话。」
「你伞是不是还没还?」
无语,这人怎么这么无聊啊?结夏拿起手机捂着肚子出门,决定这一次假装痛经:「你不是说不用还了吗?」
「客气而已。」
「……明天见,想起来就还,想不起来就算了。」
「你还挺理直气壮。」他回消息真的很快,不用上班吗?哦对,老板的时间都挺自由的。不能闲聊了,伪装痛经顶多也就十分钟,不然水野沙织就会发消息来问,还有一堆活儿没干呢。
结夏周五提早下了班,连忙赶去UFJ,迹部已经在那里等她了。进入十一月底,天便黑得越来越早,她到达的时候太阳光已远没有那么热烈,脸上布了一层因为跑动而覆上的薄薄的潮红。
“你怎么干什么事都习惯性迟到十分钟?”
结夏有些不好意思,她在加拿大呆习惯了,学校上课老是比约定的时间晚十分钟开课,她便把这套准则也应用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里,踩点到对她来说算是好的了。
“抱歉,临走的时候被叫住了。”
“算了,快签吧。”
她利落地挥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给你”。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顺势用笔掀到脑后。
迹部接过文件,她的字很大、棱角分明,看起来飘逸自信,笔画优雅又有几分刚劲。
她的字居然是这种大气飘逸风的,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会是娟秀、字体稍微小一些的。都说字如其人,仔细想想她的内核倒也是,明明拥有很多,倒是能折腾。
结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关于房子的事,如果没有别的意外,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交集,以后不用补签也不用汇款了,他们终于两清了。自己现在也找到了新的工作,是家不背靠任何财团的公司,迹部景吾不是她的领导,也管不着她。至于网球……下一次办这样的庆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活动一向没个准信,起码也要一年后吧。
她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这段时间的交集很密,密到她以为,他们本该这么熟。她为了那颗高傲的自尊心顶撞过他,误会过他,他却在背后维护自己——虽然也许是无意,也许他一贯为人慷慨大方,评价公正。
“吃饭了吗?”迹部景吾看见她急急忙忙收拾东西的身影,便脱口而出问了这么一句,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结夏已经给了答案。
“没有。”
“一起吃吧,就当庆祝这个房子成交。”
“迹部君,只是卖了一套房子而已,这种事很值得庆祝吗?”结夏不解。
迹部:……
行,看表情她是真的在发表疑问。
“你有个习惯,”迹部向她走了几步,“把别人说得每个字都当真。你真的很较真,而且还非得问些不华丽的问题。”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本大爷觉得值得庆祝,顺便补上你这个冤大头上次掏钱请的那顿饭。”
提到那顿自己提前买单离场的饭局,结夏便垂下眼,有些窘迫。“不用补,我误会了你,当我自作自受。这一顿我们AA吧。”
“AA?”迹部皱了皱眉,本来迈开的步子又折返回来,“本大爷从来不跟女人AA。说了我请你吃,上车,你真的很烦。”
结夏叹了口气,一脸“败给你了”的表情,跟他上了车之后又开始沉默。他们的交集结束了,她想说些什么,或者说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却迟迟没法开口,但是对天发誓,她绝非无意好好告别。想着想着,安静的环境容易滋生困意,夕阳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那种松软肆意让她慢慢放松全身。
“到了,别睡了。”
朦胧中听到一个声音,结夏拍拍脑袋:糟糕,怎么差点睡着了。
迹部打开车门的时候,看见靠在他家车座上缩成一团、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橘川结夏,烟灰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少了几分平时的灵动,多了几分笨拙的乖巧。
她下车的时候显然意识还没清醒,踉跄了几步,看她穿着高跟鞋,迹部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
结夏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是在上了三道菜之后。
明明都是自己最喜欢的,却一口都不想吃。她是个对环境极度敏感的人,这个餐厅有些不透气,她穿的高领扣子扣到脖子,再脱里面就只有内衣了,身上出了一层汗。她觉得腿有点麻,怎么坐都不舒服,老是不停地调整坐姿似乎也不太雅观,她只是好累,头好晕。
一开始迹部以为,她还沉浸在意识不清醒的睡眠中,后来发现她的眼神总是游离,自己主动提出的话题,她接的话越来越少。上次来这家店,她吃得那么欢的意面吃了几口也不吃了,跟他和石田吵架那次,可是就算中途离席也不忘了把这盘意面吃完的。
“喂,橘川,你胃口不好吗?”
“没有。”结夏想着吃完这顿饭赶紧回家睡觉得了,只要再撑一下下。
……不行。她放下勺子,只要想就觉得累,不能被看出异样的。
她喘不过气来了,于是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刀叉与其说是被放下,不如说是从手中落下,她的手指泛白,没力气再握住。她走了几步,觉得眼前橙色的灯光变成了很多绿色的点,她好像走进了一个红色和绿色交织的异度空间,再往前走,一切都是黑色的,周围天旋地转——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也许摔倒了,但是好像也没有感觉到疼痛,至少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前一秒,她是这么想的。
迹部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就觉得她脸色不对劲,他转过头,眼睁睁看着她要摔倒。
“橘川!”他飞步上前,凭借自己出色的反射神经抢在结夏摔倒之前一把接住她。旁边都是空桌椅,慢一步结夏会磕在上面,会很疼。
“橘川结夏!”他叫她的名字,“你看着我。”
但是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瘫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角。
迹部没有犹豫,立马拨电话给忍足,语速比平时的矜贵慵懒快不少:“忍足,橘川在饭店呼吸不畅意识模糊晕倒了,现在要做什么?”
忍足一怔,本来为叙旧准备的慵懒音色硬生生从喉咙口咽了下去,换成了专业指导的语气:“先让她通风,脖子那块空着,侧躺,保持呼吸通畅,你司机在饭店门口等的话,直接送去医院吧。”
他刚听完,连句谢谢都忘了说,便挂断了电话,横抱起结夏冲进了车里:“快,去最近的医院。”
结夏侧躺着,迹部看她的高领毛衣一直扣到下巴,便伸手去解她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不,任何一个正常的绅士看见熟悉的女生在吃饭的时候晕倒,都会去救的吧,而且她需要保持呼吸通畅不是吗,毕竟这件高领这么碍事。
解了三颗,露出了她裸露的一小片锁骨,他基本可以判断出这件高领毛衣是结夏贴身穿的。算了,不能再解了。他轻叹一声,帮她把领子翻到最底。
被挂了电话的忍足好不容易处理完今天最后一位病患、刚换上大衣走出医院,这下可好,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朗星稀:得了,回去加班。
他没想到,自己出急诊室的时候,迹部景吾居然还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没错,他匆忙挂断的电话、语速快得不像他平时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并不冷静。
“迹部,你还没走?”
“她怎么样?”迹部问。
“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估计经常熬夜、平时工作和情绪压力都比较大吧,睡眠、饮食上的问题积少成多估计就成这样了,低血糖很严重。她在很累的情况下没法去不透气的地方。”
迹部皱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忍足见结夏还没醒,便掏出手机打开ins:“说起来,上次在那个活动上见过她之后,我想起来,我之前就见过她。”
迹部来了兴致:“你们认识?”
“她不认识我。”忍足点开一个ins账号,“看到了吗?这是她闺蜜兼大学同学,青井由依,是我和石田高中一个班的。这个人高中的时候,三年一共就发了两条ins,结果上了大学,突然开始疯狂发动态,十条里面有八条是这个橘川结夏。”
忍足随手点开一条,划了几张图片放大:“你看,是她吧?”
他把手机举到迹部眼前:那是一张合照,合照上是椰子树下三个穿着比基尼、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女生,身后是白沙滩和一片蒂凡尼蓝的海水。他的目光一眼就被中间的橘川结夏吸引住了:宽檐帽,大红唇,纤腰、蜜大腿,树荫下的阴影恰好落在精巧的锁骨窝里,本来白皙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偏蜜色,比例不错。还有……他没办法忽视那里,弧度那么饱满圆润,被深蓝色的三点式轻轻遮了一层,轮廓整个没挡……
迹部景吾别过脸,耳根不可抑制的变红,伸手一把推开忍足的手机:“无聊。给我看这个干嘛?这个青井怎么回事,怎么什么照片都在网上发?”
“喂,小景。”忍足拿回手机,“你耳朵红了。”
“忍足侑士,你是不是工作量不太饱和?”
“行吧,”忍足摊摊手,“当我什么都没说。”
“不过,小景,现在很晚了,你要不要联系她家人?”
迹部向他道了谢,回到病房,橘川结夏应该是恢复意识之后累得睡着了。她整个人包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捂得严严实实的。
迹部想起刚才那张图,和现在的她一点都不一样。她也会穿那样的衣服吗?原来会这么大方地展示自己女人味的一面。那个时候很张扬、很自信、很大胆,现在呢?凌厉、自尊,把自己的心包裹得紧紧的,明明在努力释放善意,努力成为自己,但是又像刺猬一样,每接收到一点负面的信号就退缩。
他从结夏的包里拿出手机——她没设密码。通讯录里没几个联系人,他看了一眼姓橘川的:橘川静江,应该是她妈妈,京都号码,打了也没什么用。
橘川正雄。迹部知道那是结夏的父亲。
他打了这个号码,第一次响了几声,一直没接,第二次响了两声马上就被挂断了。
下一个,青井由依。没几秒就接通了,一个带着困意却利落的声音:“结夏,怎么了?”
“喂,我是迹部景吾,你是她朋友吧?她在医院,你来一趟。”
对面停顿了几秒,回了一句“我知道了,马上来”。
“迹部君?”他听到结夏的声音在叫他。“原来你在。”
“啊嗯,醒了?”他快步走过去,把手机放进她包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结夏撑着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现在十点多了,怎么还不回去?”
“你没紧急联系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你朋友来了我就走。”他说得很直接。
“谢谢你。”结夏的眸子亮亮的,下巴压着棉被,生病了之后看起来一点也没那种傲慢清高的劲了嘛,明明看起来那么……乖。
“不用谢,正常人都会做。”迹部看到她眼底的清澈,他想起那张照片上,她的眼底是那么纯粹又灵动的笑,看来这么多年,她的内核一直都没变。
“你每次都说不用谢。”结夏的声音轻轻的,“其实最应该感谢你了。”她认真地望向迹部的眼睛:“虽然你老是本大爷来本大爷去的,但是……”
“你完全可以不用加后面一句。”迹部站起来,“这么恩将仇报,本大爷要走了……”
“不要走……”迹部的瞳孔猛得一缩,耳尖微微泛红,转过头,看见结夏一脸震惊的表情,她自己也没多想,这句话就这么顺嘴说出来了。也是,脆弱的时候会格外想依赖一个人,不管对方是谁。
结夏今天没力气埋怨自己这张死嘴了。她闭上眼睛躺回床上,又抬头望着天花板:“瞎说的,我神志不清。”
“你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重新坐回床边,”我给你父亲打电话,他没接。”
结夏的眼睛亮了一瞬,听见没接的时候又很快黯淡了下来,像划过了一颗流星。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哦,正常。我一般都打我朋友电话。”
迹部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像只小狗一样咕嘟咕嘟喝完。要是自己没来,她会怎么样?会不会真的有事?所以之前生病呢?都是自己一个人吗?
“迹部君,你快回家吧。很晚了。”
他起身,却发现门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高个子女孩,面无表情,气质干练,瘦得像根竹竿。
女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由依!”结夏放下水杯,慌忙坐起来:“你来啦,这个是迹部君,他送我来医院。”
青井拉了张椅子,打开背包拉链,拿出条毯子:“他给我打电话了,我晚上跟你一起睡。”
她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毯子铺开,转身对迹部说:“你不会从和她吃饭开始,一直陪到现在吧?”
迹部刚要回答,结夏抢话:“没事,迹部君你快回家吧。”她没看他的眼睛,却在他道别之后一直盯着门口。
青井睡了,结夏一直睡不着,也许是之前睡太多了,现在老躺着反而头疼。百无聊赖,她翻来覆去刷着手机。
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到家了,知道你会问。迹部景吾23.32分」
「晚安。」
「晚安,谢谢你。」
结夏回完这条,把手机放在胸口。奇怪,这次入睡还挺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