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18

夏沥做人体面,对皇帝一定还挺好。汤晚霁想说,他死的也体面,他的身体没有一点外伤,安详地倒在地上,像睡美人似的。

那天风和日丽,汤晚霁照常采购回来,放下东西就开始找夏沥,这次夏沥没有和她玩捉迷藏。

说起捉迷藏,还是汤晚霁先一步开始。她的采购的提出是个意外,可她对于采购的坚持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喜欢缠着夏沥问他想要什么,更喜欢夏沥拿到物件时的样子。开心又高兴的样子能让汤晚霁也开心好久。

而捉迷藏,则是因为汤晚霁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物件给夏沥,夏沥这人却总是呆在犄角旮旯里窝着。

人猫着,汤晚霁可不是要找吗。

后面夏沥似乎觉得不好意思,算着时间等她,她却意外的怀恋从前找人的乐趣。

找一个一定会在的人的滋味实在太过于美味!

汤晚霁委婉提了一下,夏沥便不再算时间刻意等着她回来。

有几次她没找到人,夏沥自己慢吞吞出现带她去他藏身之处,都是安静的地方。

汤晚霁:“夏老师,下次我会先找这个地方。你可千万别待着这儿偷闲。那样就太没有挑战性。”

夏沥似乎无奈,但也应好。

汤晚霁没想过夏沥不会陪她这一天。

所以推开夏沥的房门,她一眼看见夏沥这样躺在地上,小石子蜷起身在肚子上窝成小点,她是不解的。

“小石子,”汤晚霁疑惑不解,蹲在夏沥旁边,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小石子听见她的声音,跳上她的肩膀,问她:“中古是什么?”

汤晚霁听不懂,小石子重复了好几遍,她还是听不懂。问道:“中古和夏老师有什么关系?”

小石子说:“有人说,沥沥中古。”

老实说,饶是汤晚霁看过几篇关于蛊毒的小说,她此时此刻也没想到这些。因为好奇,她问过夏沥,这个世界有蛊吗?夏沥的回答很轻松愉悦:以前有,现在没了。

已经没有的东西,汤晚霁怎么可能瞬间联想到?

小石子见她不懂,说得直白了些:“沥沥好像死掉了。”

“小石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人没流血没受伤,怎么会死?”汤晚霁温声说,“虽然你的沥沥身体差了些,但也不能咒他呀。”

小石子说:“我不会这样。沥沥就是死掉了。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呼吸过,肚子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听见这话,汤晚霁慌了,她去摸夏沥的脉搏。

“夏老师,那个懒人为什么觉得死后在海棠花下是受惩罚呀?”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

“可是破了懒戒的惩罚……”汤晚霁认真说,“好没意思呀。”

夏沥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汤晚霁忽然想问,她也问了:“夏老师如果你死了,你会怎样安葬自己?”

夏沥没觉得她冒犯,认真说:“你这话有毛病,我都死了怎么能选择怎样安葬自己?人死后的归宿大概就像是我决定不了……是否来这个世界一样。当然,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葬在离海棠树林不近不远的距离。你呢?”

我想葬在你身旁。

汤晚霁还是没敢说出口,她摇摇头,道:“我没想好。我没什么喜欢的树。”

这话引得夏沥哈哈大笑,他笑到眼泪都出来:“为什么要追求树呢?”

汤晚霁没法回答。

听小石子说,夏沥的尸骨在她回来之前已经放置了一天一夜,灵气还是偏爱他,保留他的体面,尸斑一点没有。但人都死了,汤晚霁知道那时迟早的事。

可是附近的城镇太远太远,她始终没法下定决心。

时间走啊走啊,又是一天过去了。

汤晚霁一天什么东西都没吃,手里拿着夏沥送她的礼物,她盯着夏沥彻夜未眠。当太阳终于吝啬的分出点点光亮,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太阳好生刺眼,她缓慢地眨眼睛——

人就这样消失在她眼前,什么都没留给她。

没有办法,她把衣服收好叠好,推开门,太阳照亮大半的世界,而她呆愣住,不知归处。

大脑一片空白中,她竭力翻出离开那天夏沥和她的互动。

太平常。

平常到甚至于如果不是如今,以她的性子很快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回过头,看向小屋,她脚下一软没有半分挣扎,躺在厚重的土地上。

小石子叼着什么东西走到她面前,在她眼前放下,说:“汤汤,这是暄暄。”

汤晚霁努力聚焦,她看到一截木制东西。

暄霜无论怎么看,怎么摸都像人似的,原来他真是木头做的呀。

汤晚霁想。

这样她可以放心去买墓碑了。棺材可以买小孩的,两个大人可能连小孩都比不上。

汤晚霁告诉小石头这件事,小石头没什么异议。它可以去找暄暄的碎片。

那时的小石子还没有变。

汤晚霁怎么会不知道小石子变了好多。

它明明喜欢叫夏沥,沥沥,喜欢叫她,汤汤,喜欢叫暄霜,暄暄。它喜欢装可爱,夏沥喜欢它的可爱,她也喜欢,没人不会喜欢可爱的小石子。

可是呀,小石子终究明白:汤晚霁需要它的支持,不需要它的可爱。

它不再叫沥沥,转而学着暄霜喊公子;它不再叫汤汤,转而喊起她的全名;它不再提起暄暄,不想让汤晚霁难过。

汤晚霁说是小石子的主人,但小石子实际总是在体恤她,任由她像个孩童般置气。

为了这么好的小石子,汤晚霁要回去,且必须回去。

很多事抗拒都来自内心的恐惧。

回到那个地方,没有汤晚霁想的那么难。只要有手有脚就能回去,或许是因为春天,路上很多野花肆意张扬,汤晚霁采了不少。到达地方,两个土堆堆上缀满野草,汤晚霁把花花的家安置好,把装有小石子尸骨的盒子安置在一旁。

动手拔草。年份久远的杂草已经深入土壤,汤晚霁只能硬生生扯断,根系依旧死死扎在地里。

对呀,小石子只是一只猫,怎么会除草呢?

鼻尖萦绕着令人作呕的土味和草味,手心里根根分明的白印,汤晚霁拍拍手,自言自语道:“夏沥,暄霜,我来看你们了。”

拔出剑,三两下把草斩断,她坐在夏沥的墓前,头抵着墓碑,说:“我把皇帝杀了。”

“我也把小石子带过来了。”

花花飞到枝头上呆了一会,还是扑腾着翅膀落到汤晚霁的头上。

“花花乖。”

许是埋葬了太多人,汤晚霁这次做起来轻车熟路。盯着盒子看了好久,汤晚霁还是把盒子打开,把盒子里仅有的项圈拿出来,她跑到自己以前的房间,房子塌了一半,她开始手动刨坑,循着记忆找到小石子的窝。

又翻了半天,找到小石子以前最爱的玩具。

她珍重地把玩具放进盒子里,把盒子放进坑里,快速地埋起来。

她没有过多停留,只对三个墓碑说:“我每年都回来看你们的。”

最后对夏沥的墓说:“从今以后,每一年我都会给你种一棵海棠花。我能活很久,我可以给你种一片海棠。等着吧,我说话算数!”

一年、两年……十年、十五年,汤晚霁都信守诺言,她每次种完树就会带着花花离开。但这一次,显然她又无法信守诺言了……

“姐姐。”

汤晚霁再见到初二,初二已经完全褪去稚气,是个成人模样。要不是口中熟悉的称呼和没有大变样的五官,汤晚霁险些要对这个拦她去路的人拔剑相向。

汤晚霁将已经不怎么飞得动的花花放进鸟笼,随时准备逃跑。

初二:“姐姐,我们做个交易吧。”

一句话,汤晚霁扭头看他。

“姐姐你不是一般人,你能活很久很久,对吗?”初二哂笑,“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十三姐姐都老啦。姐姐却还是和初见差不多。”

汤晚霁转过身,警觉道:“你想表达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钦。”初二好像很累,他的眼睛太深,恍惚间汤晚霁像是看见了夏沥的眼睛。他说,“开国皇帝。”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信姐姐不知道,如今的天灾大多由鬼邪引起。”初二很累,他皮笑肉不笑,牵起嘴角,说,“国师,他是从繁盛走来的人,鬼邪对他而言不过是变质的灵气,修修补补也不会闯出大祸。可是,他死了。”

汤晚霁看着初二,眼前这个人让她感到陌生,理智让她快点逃跑,这个男人会说出让她不能信守诺言的话,让她万劫不复的话,让她余生都被此纠缠的话。可,汤晚霁看见初二眼底的乌青,像夏老师似的。

“抱歉,这些我是从那些老不死嘴里撬出来的,不知真真假假。”初二慢慢跪下,他的身影又跟十三重叠,“仙人,求您带着鬼魔怪邪离开这个世间吧。”

汤晚霁扯开嘴角,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死了,你所求的也不会实现。”

初二重重磕下头,道:“我保住当下。”

未来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保不住,所以他保全当下,保全当下的人和事,就够了。

“初二你变了,以前的你才不会这样,更不要说,跪下求我。”汤晚霁像是接受,像是妥协,道,“为什么啊?”

李钦抬起头,字字铿锵:“只愿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如你所愿。”

“凡人短短数载,姐姐能帮我看看后世的国泰民安吗?”

汤晚霁被活生生气笑了,没好气道:“得寸进尺。跟谁学的?一个个的就知道跪,都跪得干脆利落。”

汤晚霁答应后,初二还是没有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说:“就是目前,姐姐,那个可能有些多,还可能有些麻烦……去的地方也比较远,这里的情况是最好的,所以……”

“所以我可能好几年,甚至你都死了,都还没有完成这些……”汤晚霁把人从地上拔起来,道,“你竟然觉得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下定决心求我的?”

初二闭上眼睛。

汤晚霁懂了,她调笑道:“心一横眼一闭?有我的风范。”拍拍初二的背,初二显然承受了他不能承受的力度,脸色登时煞白。汤晚霁严肃道,“锻炼下身体,可别中道崩殂了。”

她走在前面,初二边小跑追上,边大声说:“我才不会中道崩殂!”

“姐姐,你怎能咒我!”

汤晚霁哈哈大笑,花花打开笼子,飞到一半被汤晚霁接住,安安稳稳被放到头上窝着。

1,来自老舍短篇《记懒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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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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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当死
连载中追月亮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