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的懈怠,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急乎乎地冒出来的作风,汤晚霁看在眼里。她没说什么,一个人也好,小石子可以乖乖地待在她能看的能触碰的地方睡觉,她可以发着呆回忆以前的事情。
“暄霜,夏老师人呢?”她练完今天的字,迫不及待、马不停蹄开始地毯式搜索夏沥的踪迹,从简陋的茅草房到隐蔽的厨房,在厨房逮住正在做点心的暄霜。
暄霜真的很能干,上刀山下火海,会下厨能搬砖,能建房会维修,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据她了解,就夏沥那个病怏怏的身体能在深山老林活得悠然自在,暄霜绝对功不可没。
最重要的是暄霜做得饭都很好吃,好吃到一直到很久以后,夏沥主动给她做了一次饭,她才知道夏沥不仅仅是身体弱,味觉也异常得十分感人。
“很难吃吗?”
此时的汤晚霁抱着对夏沥的盲目信任一口闷下,差点胃都苦哭了:“你放了什么怎么可以这么苦?”
夏沥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道:“虽然没有暄霜做得好吃,但能吃吧?”
汤晚霁不懂,但汤晚霁尊重。
夏沥不懂,但夏沥没再进过厨房。虽说,这次进厨房完全就是因为汤晚霁知道夏沥也会做饭,缠着夏沥进的厨房。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暄霜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她:“公子今早说,想去看日落。应该明日便回来。公子应该与你说过。”
日上三竿,她那时候在赖床,模模糊糊有点印象。汤晚霁摸了块糕点,一口吞掉,含糊道:“暄霜你不跟着?”
没有马上回答,单线工作的暄霜在给汤晚霁盛汤,汤温温热。吃得艰难的她灌下这口汤,缓过劲,暄霜才说:“公子很厉害的。”
汤晚霁不信。
暄霜就像制造他的夏沥一样好脾气,不卑不亢道:“灵气喜欢公子,动物们会听从灵气的劝告远离公子。人类的话,公子走得很偏僻,没人。”
汤被暄霜熬得很好喝,她的眼神止不住往锅那边飘,装得很假正经,道:“难怪这里连蚊子都没有。所以我们吃的肉是你跑很远自己打的?”
最近的城乡,以她的脚程都要两天。
暄霜:“只需要翻两个山头,不远。”
汤晚霁默了默,道:“暄霜咱们打个商量,就是你再盛碗汤我尝尝,待会我去找吃的。我烤兔子的技术不错。”
这话把偷吃说得委婉动听,暄霜□□死机了。他加载了好一会,反应过来问道:“那我干什么?”
这些活平时都是暄霜在干。
汤晚霁仅仅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道:“你去接夏老师回家。怎么样,走夜路,我在家弄好等你们回来。”
就这样汤晚霁喝到好喝的汤,暄霜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离开厨房去找夏沥。
说起来,汤晚霁烤兔子技术是她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绝对风味不一般。
她杀了好几只兔子,饭越做越开心。夏沥和暄霜结伴回来,把两个人安置好,一人一只兔子,已经偷吃得差不多的汤晚霁睁着大眼睛满怀期待看着两个人。
暄霜歪头:“我不能吃东西。”
汤晚霁这才反应过来,暄霜不是人。
夏沥双手无助拿着串起兔子的棒子,无助地说:“我右手使不上劲,整个我有些无福消受。”
汤晚霁:?
汤晚霁一惊:“是下山的时候受伤了吗?”
夏沥摇头,平静说:“陈年旧病。”
噗噗噗——花花激动地挥舞着翅膀。
朦朦胧胧睡过去的汤晚霁惊醒,一抬头她看见十四单手嫌弃地拎着小石子,见她醒来,姣好的面容在她眼里慢慢扭曲,呼吸间嗅到苦味:“娘娘,这有个死猫。”
汤晚霁眼前一黑,她深呼好几口气,实在没忍住,拿起茶盏往十四身上砸去,骂道:“你给我滚!死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玩忽职守的东西,我今天必须好好跟你算算!”
十四慌不择乱把小石子丢在地上,下跪,头磕得梆梆响:“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
汤晚霁不管她的求饶,传唤下人让管花的掌事将十四带走,只说了三个要求:脸上不要有事,别断胳膊断腿,别伤着骨头。
而她把小石子安顿好,便去了皇帝的必经之路堵人。
长得不怎样,谈吐也不怎样,一番聊天,汤晚霁怎么看皇帝怎么不顺眼,这怎么可能是夏沥教出来的?就算再怎么嫌弃,面上还是柔情似水,关怀微至。
皇帝挺好糊弄,她三两天就达到想要的效果,后宫之中很快传起卿娘娘得到皇帝厚爱的传闻。
在小石子头七那天,她把十四接了回来。汤晚霁对于十四还能站着感到很满意,随手把玉佩拿下来赏给了管事。
小姑娘都是这样吗?怨恨的眼神藏都不藏一下。
汤晚霁乐呵呵地给小石子烧纸钱,十四问:“娘娘在烧什么?”
“好友的来信。”汤晚霁睁眼说瞎话。
十四很无语,她无辜中带着挑刺说:“他死了吗?”
可能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汤晚霁竟觉得十四这样子挺可爱,她意有所指说道:“死了,死的透透的。是像你这般大的姑娘,怎么死的来着?我倒是忘了。”
十四也意有所指:“娘娘的忘性大。“
汤晚霁笑笑,没再搭理她。
该死的鬼拦不住,十四没安分几日又躁动起来。皇帝近日也没以前守身如玉,在瞥见十四的发自内心来着少女的笑容,汤晚霁打了哈欠,花花歪头看她,她笑笑,也歪头看花花。她似乎是对着花花说:“你要跟我走吗?”
汤晚霁凑近鸟笼,语义不详:“你也只能跟着我了。”
皇帝死后,天下大乱。各地割地,各自为政,为了民心一开始倒是很好地解决了难民的问题,只是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盯着皇位。至于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汤晚霁没什么兴趣,她甚至有意避开这些争端,她带着花花开始流浪。
不过流浪之前,她要处理小石子的尸骨。
不过在处理小石子的尸骨之前,她得去把她丢掉的东西拿回来。
离开那个地方,汤晚霁想过自己不会再言而无信。
但事实证明,人活着就是会言而无信。
好多年过去,汤晚霁还是轻而易举找到那个简陋的坟墓,墓碑上的字连她都有些陌生。食指按文字滑动,这个是她写的吗?
旁边还有没有烧尽的纸钱残骸,坟墓有维修的痕迹,这是汤晚霁能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它的主要原因。
花花站在墓碑上,对着她叫了几声。
汤晚霁回神,对着墓碑说:“抱歉啊,我还是失信了。“
“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我这次来就是想着,我本身什么都不欠你,所以剑我得拿着。你拿着剑,就是你欠我东西。你明白吗?”
墓碑就是个死物,不会回答她。
但人嘛,总是要讲点仪式感。
汤晚霁说完就左手提着鸟笼,右手抱着精美的箱子去那间茅草屋。
枫树没长多少,今天阳光正好,秋大夫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大夫的变化不大,她的衰老本就提前好多,年龄竟是一时半会追赶不上。
只一眼,汤晚霁就看见放在院子外的剑。
剑和她丢下它时,没有半分变化。
这把剑本就是冬弃凉送她的,秋大夫怎么会不知情?
花花停在她肩上蹭她。
她伸出手指,花花乖巧地跳上来。她说:“飞吧,我们该走了。”
她拿起剑便离开。
如果说,在夏沥那时她就已经解开冬弃凉的心结,那关于夏沥的心结解没解开她也不知道,她承认就算理智上,小石子应该埋葬在那里,但她始终不敢上前。
汤晚霁有时候会毫无预兆地责怪小石子,她对盒子说:“你为什么那么轻呀?”
轻到我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在城市里游荡,还好有花花陪着她。
有时候,规矩就是这样,只要一块地方倒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她没再穿男装,也没戴帷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乱世……什么的,也乱不到她头上。
汤晚霁带着花花翻过一个又一个山,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没钱了,找个有钱的帮忙除鬼邪挣点钱花。
她的步子同她刚刚下山时一样轻快,好像这个世界上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
但还是和那时不一样的。
“卿……?卿曙光姑娘!”
汤晚霁没理,但她的脚步快了几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怎能不认识?
“徐兄!把那个提着鸟笼的白衣姑娘拦下来!”
汤晚霁停下脚步,她向长相无害的男人笑笑,转身,看着李综从人群的缝隙钻出来。李综先是向男人道谢,待人走后,带着她进去饭店包间。
汤晚霁坐在对面。
李综:“卿姑娘。”
“我姓汤。”
“好,汤姑娘。”李综小动作不断,看着很忙,他的肤色也比以前黑了几个度,更像个老实人,“我没想到我能遇上汤姑娘,什么都没准备。”
汤晚霁没搭话。
李综没犹豫,他说:“夫人很想您,能否移步一叙旧事?“
“大夫,我姓汤。“
言下之意,我根本不认识你夫人。
李综怎么听不出来,他连忙作揖道:“汤姑娘,鄙人明白,只是夫人真的很想你。旧事可以不谈,我们可以谈谈新事。“
“没事可谈。”
李综没有放弃,他低声,主动说:“十三对您的离去格外悲痛。鄙人原以为她恨您,可那夜她得知您……她哭得撕心裂肺。您知道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雨绵绵不绝也下了三天。十三在最后一夜才勉强吃点粥。她对我说,李郎,我该怎么办呀,我的神明依旧选择离去……”
汤晚霁没法呼吸,她几乎能想象到十三那幅虚弱又无助的神情。
“汤姑娘,十三在您面前与在他人面前截然不同。”李综的声音带着满满爱意,听得她心底止不住地发酸,“平和、淘气,未语先笑,谨言慎行却灵动十分。她告诉我,您的目光总是让她感到害怕。她比不上您,她知道她永远不能追上您的步子……她害怕恐惧您,但她也会至死不渝地追随您,她是您的信徒……”
汤晚霁强撑着哂笑:“什么东西……”
李综热切地看着她,说:“她曾经以为离开您,您就会永远活在她的心中,她也不会打扰您的人生,可是她错了。汤姑娘尽管您可能忘了,但十三喜欢你给她挑的新衣,依旧眷恋着您给她的那把糖,甜得让人想哭。是您,您给了她重新生活的勇气!”
泪在汤晚霁的心中是咸的,是苦的,是冰冷的。流下热泪,汤晚霁抬手擦着,说:“真是个傻姑娘……”
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人物。
就算有怎么可能是她呢……
她站起来,对同样站起来的李综说:“罢,大夫想要我一个回答,我便给你——”她上前几步,眼角还挂着眼泪,微笑说,“告诉她,就当我死了算了。”
啪嗒,男人瘫软倒在她的身上,汤晚霁看看自己的手。心情不错地想:依旧懵逼不伤脑。
告诉店员,自己留点东西,待会来取。摸出对于饭钱绰绰有余的钱,在人惊愕的目光中,花花窝在她的头上,扛着李综找到他还没怎么走远的同僚把人丢给他。
那位叫徐兄的男人呼喊她几声,见她头也不回,没办法,只能背着李综摇摇晃晃走。
汤晚霁尾随在后面,看着男人跌跌撞撞地步伐,沉重反思自己的草率。
做大夫的怎么不锻炼锻炼自己的身体?
好在安全到家,是十三开的门。
汤晚霁远远看了一眼,十三没怎么变。也不对,变漂亮一点?
男人背着李综进去,嘴上还说着:“李兄总是认识些奇奇怪怪的人。”
十三答话:“没事吧?”
男人心大,说:“没事,就是被打晕了。手法还挺好。”
十三叹气:“什么人呀?”
男人接话:“额,我没认真……好像是卿,曙光?”
“什么?”十三不敢确定。
男人没见过这位夫人如此,他有些慌张,但还是说:“应该是卿曙光姑娘……”
“徐公子我先走一步!”十三提起裙摆,向大门跑去,跨过大门,她又跑了几步,大声呼喊,“姐姐!姐姐!是你吗!”
汤晚霁远远看着小姑娘原地打转。
十三还在喊:“姐姐,我永远爱你!”
眼泪止不住地流。
“十三永远爱你!”
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