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一手揪其敝衣,炸雷似暴喝:
“好个不知死的!这可是县太爷的同怀弟!”
少年曳步至摊后。
玉环在指间转得愈急,那白光便愈发冷了。
“恐是纳不了岁课,故以此秽物充数?既如此——”
目扫左右,如刃掠颈。
“本少爷便砸此摊肆,权抵税银。岂不两便?”
奇哉!
环伺者竟无一人敢近前。皆惴惴相顾,目光躲闪,如避瘟神。
莞萱侧颈低询画糖郎:
“敢劳垂问,此人何等根脚?”
裨贩正舀取琥珀浆,闻声手腕一吊,那糖浆便悬在半空,拉出细细的金丝儿。
引颈望了望,才在石边磕净勺底。闲得像个说书的:
“这位少爷么——”
勺尖虚点,如画龙睛。
“宰相家的二公子,赖睽。满城谁个不晓?三日不来市井掀摊子,那才叫新鲜!”
说话间腕底忽旋,糖浆滑利地勾出只冲天雀鸟,翅羽根根分明。
“买桃专捏带疤的,切肉要剃成雪花片儿。末了提钱?您猜怎么着——”
他压低了声。
“人压根儿不识这俩字儿!”
“圣天子脚下,怎容得如此目无纲纪?”
贩夫鼻腔里滚出一声笑。
那笑闷闷的,像隔了层厚棉被。手上糖勺跟着一抖,忙压了压嗓:
“娘子哟,王法也得看是哪位爷牙缝里漏出来的不是?他爹赖相爷,那是皇上跟前头号红人——光吃粮,不干事的主儿!下头还有他胞兄,正是咱县太爷。嘿,那可是搜刮民财、作威作福的一把好手。”
他把糖画往草垛上一插,屈指叩板,笃笃有声:
“这一门呀……从根子上就沤烂了!”
话音还没落干净。
东头“哗啦”一声——
蒸甑翻坠于地,白汽混着尘土“噗”地炸开一团,如蘑菇云升腾。
又是一出气数将销毁的老戏文。
须知盈虚消长,乃天地常道。恰如草木荣枯、寒暑相推,惟静察其理而已,亦不必为之悲悯。
这是非泥沼,她无意沾染。
心中那帧关乎“缘业”的璇玑图,正引她投向云外之墟——
昆仑丘。
仰观天际,祥云千里。
云隙间漏下些七彩毫光,如织女遗梭,扯出万丈锦缎。或有征禽三两点,萦纡寒岫之间,唳声清越,划破长空。
莞萱举袂轻拂。
紫雾如绮帷中分,石磴历历呈现,阶痕犹湿,似新雨初过。沿级攀援,恍有金麟玉兽抱云而栖,鳞爪隐现,吞吐烟霞。
至绝顶处,乃得一小庙。
匾书“鸿禧”二字,笔势虬结,如老藤盘石。四围箘簬清佳,风过时萧萧然,杳然如出人间。
祠中供一耆老坐像,容貌古拙,眉目垂敛。龛前烛火相对,一灯如豆,焰心凝定,竟不摇漾半分。
折过香火界,得一曲径通幽。
深入林麓,渐闻松涛,如万壑藏雷。竟见矮陋茆庐,覆以白茅,檐角斜挑。
推扉而入。
绳床上红丝高罥,密匝匝如蛛网封檐。一二毛渐舒眉头,衿怀半敞,玉偏提斜倚,正作沉酣呓语,颊上泛着醺醺的酡红。
“仙驾何来?”
老翁倏然睁目。
那目底无眼白,唯见两丸墨晕,深不见底。
莞萱敛衽深揖,衣裾拂地:
“今冒昧叩谒,实有一事相询。”
月老盘坐而起。
左袖滑出半卷赤牒,牒角垂着旧穗,已褪成藕色。
“莫非为问姻缘之事?”
“仙翁向来慈温,凡心诚者必诺。”
她秋波流转,忽倾身近前,鬓边珠坠泠泠作响。
“愿借《姻缘簿》暂观。”
不待应允,已探手取过簿册。
急展至冯氏卷章。
但见朱砂小楷密列如蚁,攒聚成阵。偏在“冯钰”名讳下,赤缕缠作猩红死络——无端无解,盘固如瘤。
“不可!”
月老急掣赤牒,纳入怀时绳床嘎然欲裂,床脚蹭地,犁出两道浅痕。
“此簿载三界姻缘业力,焉得轻泄天机?”
“月合仙翁~”
她声气蓦转春水调。
指尖缠弄其袖角绛丝,一圈一圈,软得像新炊糯米,黏黏地、糯糯地,化不开。
月老闷哼半晌,终泄出一缕霜息,松了禁锢。
她夺册疾览,并指捻诀。
莹莹清光缠向那赤结——甫一触及,赤缕骤迸焚金之热,灼灼如熔铁!
指尖顿生焦纹!
赤牒应声脱手,似被无形巨力倒卷而回。
“司命仙官!”月老声已沙,“此乃三生石髓所凝铁券,岂容僭越!”
“此结因何难解?”
“无解即是他的缘法。”月老垂目,声如枯泉,“强违天律者,必遭罡风碎魄之劫。彼时非但仙根尽毁——恐累及……那尘世相公,魂飞冥漠。”
莞萱轻轻一怔。
如被冰水浇顶,从头到足,寸寸凝霜。
——莫非这赤络,竟是天命为我二人备下的命锁?
静息片刻,她忽抬首,浅浅一笑。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隔年残雪,在檐角将化未化。
也罢。
世间男子,犹如枝头繁花。
谢了一簇,自有新蕊绽在春朝。
又历两宿,曙色初酽,像新泼的胭脂水,浅浅洇在绣檐边。
莞萱仍设案于店前旌下。一截乌木长案,拭得光可鉴人,连天光落在上头都怕滑了脚。旁无大灶,唯列紫砂小钵**只,疏疏朗朗的,如星斗布阵,静候天盘。
她亲研松烟,于丈余雪绢上挥就酒榜。墨渖犹酣,迎晨风飒飒而动,那字迹便一明一暗,似要破绢飞去——
是日仰文会友
凡举言中菜名者,席面尽免
未中者需照价偿银
案头青瓷樽中,新折的棠梨枝斜逸,恰恰吻着榜间银钩铁画,像一句未及出口的题跋。
她徐从袖底展出一卷流霞笺。
笺上簪花格细列膳谱名色,密密地,五十有余。那字迹纤丽如春蚕吐丝,又峭拔似冬梅破雪——
其色也,见缥霭彤云,缃桑素霜;呈彩璃浮光,璆琳烁华;更有青阳柳曳翠,朱明荷舒红;兼以白藏枫染赤,玄英霰凝晶。
其形也,藐至芳蕊珠钿,昊若悬景琼宫。上达飞鸾鹂鸟,下临游龙舞蝶;况复天地相交、屾淼相合之貌;或风露同眠、棠梨共晚之观——
陈尽造化万千。
往者闻风咸集。须臾间,案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有客捻须苦思,忽拊掌道:“玉宛胭脂色,必是焖烧白鳝!”
莞萱方执长勺调釜中杏酪,闻声腕底微凝。那乳浆沿勺垂若珠串,一滴、两滴,落入钵心,漾开细碎涟漪。
“谬矣。”
转目时,眸心映着灶膛温光,软软地、盈盈地。
“实取瑶柱研粉,糅以莱菔琼泥,掐作海棠冻蒸透,点以胭脂糖霜——故名‘玉宛胭脂色’。”
客复指一笺曰:“‘浑金美玉’,合该是香酥石首鱼!”
“仍差矣。”
她垂手搁勺。那勺落在钵沿,叮然一响。
“浑金乃油炸豆腐包,色若熔金;美玉即瓤中鸡蓉莼菜馅,莹如琨玉。石首纵列八珍,终属鲛宫死物,岂及这素陶藏璎珞、敝絮裹明珠之巧思?”
正说着,邻灶上清汤恰沸。她一扬揭盖,白汽凌空化出半弧虹霓,从她腮边袅袅升起。
“此‘金波浮玉’,方是诸位所念的氽鸭条。”
又一人抢步如风:“翠衣红娘,敢是芙蓉扣肉脂?”
莞萱忽绽樱颗。
自陶钵中捧出翡翠冬瓜盅,翠裳镂着蔓枝莲,玲珑剔透。启盖时,肉糜玉溶溶的,若泪囊初破,那一星脂光,恰好落在她虎口。
“天罗织翠衣,红娘卧其中。”
纤指转盅,底浮簪花三字。
“此乃‘肉糜天罗盅’。客所言芙蓉扣肉脂,实存东南第三笺,雅号‘碧襦藏云’。”
众文士相顾愕然。
俄顷,迸出珠玑与讪浪交错的声漪——有拊掌称绝者,有顿足长叹者,有讪讪捋须者,有怏怏掷笺者。
那青衣书生摇头掸袖,襟上沾了几点糖渍:
“原来字字藏玄,物物设彀。”
满座衣冠窸窣未绝。
忽有清音,自人帷后冉冉漾开——
“琼枝深竹者,豇豆蔤段也;玉枕青龙者,塘蒿熬豆脯也;绢花绕絮者,红油肚丝也;云窦乱弹丝,即为藕鞭汤;烟水没白翎,即为天花菌煨盏;红泪浣轻罗,即为丹枣雪耳羹;何许凝碧盖乌云?实是藤豆缀桑耳;一掬清涟扣玉盘,实是干贝扒菜胆;锭银掷落百家兴,实是元宝扁食……”
正此际。
掌柜悖然作色,排众直入。
那八尺魁躯劈开人潮时,竟激得锦旆猎猎作响,如旌旗临阵。他一把摘去酒榜,赶麻雀似的挥袖:
“散了散了!今儿个打烊——”
满地狼藉鞋迹,并半盏倾泻的杏脂酪,在青砖上泅开一摊乳白的哀愁。
莞萱未睨掌柜,只与来人眸光交触。
——纵然一袭素灰布袍,可那脸生得实在干净。眉目间不见锋棱,只酿着软玉般的温柔,像刚从佛前听经归来,连石头都化出慈悲的轮廓。
“若依鄙见……”
他言语间打袖袋拈出旧巾,慢拭案上糖画溅落的金屑。那指骨修长,拭得极轻、极缓,如抚琴。
“‘金乌泅水’可化蜜露冰盏,亦可作酒醺玉蹄;‘青鸾衔白石’可成碧蘂豆腐羹,亦可为鳆鲞雪淘;‘千山鸟逾白’可指清炒银芽,亦可为霜蒜映脂肉。”
他顿了一息。
“题既出卿绣口,秤尺自握卿柔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