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郎子安好。”

四目再度相叩时。

莞萱指梢无端一颤——那颤极轻,如琴弦被风撩过,无人听见,只她自己知道。

恰将手中陶盖轻落回钵沿,“叩”的玲珑一响。那响音在耳蜗里盘旋良久,她才发觉腕间力道竟软了三分。

“鄙人侥幸得中,席面无需相赠。”那人转向掌柜,“伏望……莫令小娘子作难。”

“罢罢罢。”掌柜脸色一下松了,“今日杏酪煮老了,算某家的不是。”

莞萱自袖中探出一方月白绢帕,就着案上未干的杏酪渍,湛然走笔,挥开数列小字。

那字迹蘸着乳浆,在帕上泅开,如雾里看花:

红笺欲拆胭脂旧,西风漫卷帘开。

数椽霜色染玉阶,绣户隔烟柳,幽芬沁人来。

高天应解清秋寂,偏教人相猜。

帕角垂落时,檐下风过,将那最后一字的尾笔,吹得微微一漾。

“蒙君雅意相扶,无琼瑶可报,谨以俚句略表私衷。”

语罢,素手托帕,轻轻递于他襟前。那帕角在风里微微一颤,如蝶翼初敛。

他双手承帕。

徐徐对折,一折,再折。每一折都压得极平整,似要将那几行墨痕、那点杏酪残香、那句“偏教人相猜”,一并收入方寸之间。收置怀内贴身处,还以掌心轻按了一按。

“娘子书法妙甚。外示柔翰,内含金针。这蚕头燕尾处,笔笔皆蕴情致。既有此温煦心境,何必尽诉与衰柳霜天?”

“不过应景戏墨——”她尾音软软抛起,似春溪跃石,泠泠地、脆脆地,溅开一圈细碎涟漪,“当不得准。”

“既蒙青眼,某当效颦相酬。”

他向掌柜递过眼风,那眼风极轻,如蜻蜓点水。不多时,一方素宣已铺陈案上。

他揽袖,提狼毫。悬腕,静了一息。

落笔时墨沈铮然入纸,字字筋骨开张:

细雨酥润柳叶眉,风抚桑枝作笛吹。

双燕逐云相偕去,汀洲水暖伴鹭飞。

“试赠春词半阕。”他搁笔,抬眸,“惟愿卿永怀暄和,岁岁秾华。”

“君文藻清发,下笔有贯日之概。”

她微抬螓首。烛火在她瞳底碎成万点星子。

“今幸观止,谨此拜服。薄名莞萱。敢问郎君雅称?”

仙籍既录,俗名尽销。

诸仙皆以所镇宫阙为尊号,犹月府仙。而“莞萱”二字,乃仙姊所赐——取其“忘忧涤尘,生慧守韧”之蕴。佑此灵根,风拂不移其节,柔韧反成其久。

“不肖严朔。”

四字吐得又平又缓,像石入深潭,涟漪未起便沉底。

“谬赞之言……”

忽逸出短促一笑。

“某,岂敢当之!”

当月华漫上绮窗,夜气沉到最浓时,莞萱正将日间那幅素宣在膝上展平。

庭中竹梢儿“沙啦”一响——

前日对舍的女娘已去。借一泓清辉,可辨今夕入住此间的,竟是严家那位相公。

心窍蓦地溅开一粒珠焰。

那焰极小,极烫,像灯花爆落指尖。她不及琢磨,已推扉掠出。

履尖点过湿露的石径。

露水濡湿了鞋尖,沁凉入骨,她却不觉。轻拨开那扇虚掩的门——

严朔方摛笔为文。毫端一颤,竟污了半行字迹。

才抵案边,他急将手簿掖入叠帙,动作仓皇如藏春。

“日间蒙君赠句。”

莞萱恍若未察其仓皇。只将那犀角玉坠轻置砚侧,蜃光流转,映着他半张侧颜。

“特来答礼。”

“无……无嫌!”

这声干涩的推拒跌出薄唇时,竟让莞萱咂摸出一丝可爱的窘态来——如幼鹿初窥人境,欲避还迎。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她声如温醴,“古贤以玉喻德。严郎气度才识,正合此玉相契,望勿见却。”

严朔怔然片晌。

那怔然里,有千钧之重,有万斛之轻。方欲笼入袖中——

“愿君珍重。”她轻语。

“暂请少待。”

他转身,隐入素屏之后。闻得开屉之声,窸窸窣窣,如蚕啮桑。

莞萱瞧着那卷手簿。

心里直犯疑——偷攒的诗词稿……藏这么紧作甚?

悄然展卷。

月华恰映纸页,字字纤毫毕现:

某日晓市,购梨霜糖画,绘一衔枝雀鸟,翅羽根根分明。

某日午后,倚栏数麻雀,一十七只,飞走其三。

某日对残霞,吟半句“微风万顷靴文细”,不得下联。

某日……某日……

卷中竟细摹她往日琐细行止——

何时立檐下理鬓,何时倚案支颐,何时对灶膛温光展颜,何时于月下拈帕走笔。

纤毫毕现。

如以最细的鼠须笔,蘸着最淡的松烟墨,一笔一笔,描在素笺上,也描在——心尖上。

她捏着纸边儿。

心口像豁开了道冰缝儿。不知是惊,是惘,还是股晕乎乎的热气直往上撞,撞得眼眶微微发酸。

屏帷后,骤起“铿”然一响。

簿册“啪”地摊开在青砖地上。

两相望时。

严朔直挺挺立在那厢,眼里浑浑沌沌一片,竟辨不清其中神色——是惊,是惧,是羞,还是某种压抑太久、一朝破闸的、不知该如何收场的……

穿堂风自窗牖涌入。

拂得地上摊开的簿子页儿“哗哗”急颤,活像一群白鸽扑棱棱振翅欲飞。

每一叠纸声,都脆生生敲在俩人凝冻的寒气上。

莞萱深纳一气。

珠履点过苍苔,一步。

一步。

荡开绵绵的、无着的回音……

月华自雕花长窗静静漫入,与那晃漾的烛光、连纤的兰烟款款相融,织成一匹薄如蝉翼的、透明的时间。

湘妃榻上,冯母垂眸。

指间逐一捻过那串乌润的迦南香珠。一珠,一珠,轻而脆的微响,在静室中舒舒卷卷,如秋虫啮夜,如更漏滴心——恰将冯钰恭立的身影,沉默地、久久地,映在一旁。

她未抬眸。

语声柔婉如常,不疾不徐,像在说今晨廊下那盆素心兰,开得正好。

“戌正既过,尚有何事谒见?”

冯钰肩骨微绷。

那绷紧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脊梁上那根弦,已拉到最满。

“儿恳请母亲——许莞娘子入门。”

“莞娘子……”

她衔住一枚香珠,徐徐扬起凤睫。那眼波温澄澄地笼过来,像三春暖水,却教人衣衫下的肌理,一寸一寸,隐隐发紧。

“所为何人?”

他承住那道目光。

肩骨慢慢松开了。声气儿稳下来,稳得像檐角那枚不动的风铃。

“阿娘既命人探过坊曲,何必复问孩儿?”

木珠落于填漆小几上。

那一声闷响,沉沉的,钝钝的,像封棺时落下的第一枚钉。

“钰儿。”

冯母仍捻着珠串,尾指微微翘起,姿态娴雅如画。

“宅中用人,自有章程。你素来不理这些琐细,此番……”她顿了一息,“莫不是……顾私太过?”

冯钰默然。

那默然里,有千钧之重,有万斛之轻。数息之后,他后退半步,执礼深揖——脊骨折成一张弓,弦上无箭,只绷着一腔不肯言说的执拗。

不置一辞争辩,惟长躬不起。

“……儿谨愿再请。”

烛苗儿“剥”一声,乍吐半朵灯花。

红泪沿着烛身缓缓滑落,在他侍立的身形旁曳开一道瘦金体墨痕——斜斜的,淡淡的,题在云母屏风上,也题在这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来朝日上三竿。

东厢琐窗滤入的秋光,将浮尘照得历历可数。一粒一粒,在半空悠悠地转,像万千未及出口的话,悬在那里,不肯落。

严朔跻身入内。

步音虽敛得极轻,仍拂动案头那缕悬而未决的香篆烟儿——青丝一颤,碎成万千游丝,须臾散尽。

他垂颈侍立于书案三步外。

双手自袂中请出一册簿卷,恭恭敬敬,奉与公子。

冯钰接过册页。

眸光静澹地巡过字里行间,像在检阅一卷与己无关的陈年账册。末了,将簿册轻阖,镇于青玉尺下。

“母亲那处,尚需时日转圜。”

举目间,窗光正淬入眸底——凉浸浸的,如寒泉乍汲。

“自那日回禀父亲旧事后,母亲遣往客栈察探之人,添了不下三拨。”

严朔未敢接这话锋。

喉间那枚玉核,艰涩地滚了下去。一下,两下。

冯钰呵出半缕白气。

那白气极薄,在秋光里倏忽散了。

“你当下之务——护她周全,须臾不离。”

声气儿平平板板,没有抑扬顿挫。却字字如重杵,慢慢碾过青砖地。

“唯。”

严朔应得短促。

折腰时带起泠泠佩鸣,那鸣声清越,像碎玉坠渊。

冯钰的眼风,扫见他袷袍之下——

腰畔玉坠与镂花铜绣囊相缀,穗络上还缠着未化尽的晓雾。一痕淡金,一脉浅碧,如远山残雪,将化未化。

严朔倏然低头。

那低垂来得太急、太重,几近扑跪于地。

“公子明鉴!此物乃寻常文字交之凭,万万不敢有私!”

一阵寒波覆体,在他衣衫骨肉之间,一寸一寸,洇透。久久不肯褪去。

待梁间日痕斜移半指,冯钰才徐徐滑开视线。无言地,抛向牖外那片虚白的庭石。

石上苔痕斑驳,像谁无心洒落的、陈年的墨渍。

更鼓闷闷振过三回,将夜色擂打成冻乳,从茜纱窗隙缓缓注入东厢,铺作一室清寒。

然这溶溶月光落进冯钰眼中,却莫名灼人。

——自窥见那抹冰雪色,素日持守的静气便再难凝定。正是知慕少艾的年岁,活像头初破腥膻的狼羔子,成天惦着那口香软的血食,挠心挠肺得紧。唯于深宵独处际,将箧中手簿反复展看,那纸角已教他指温熨得微卷,权当一剂饮鸩止渴的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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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玕司命
连载中小诗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