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子安好。”
四目再度相叩时。
莞萱指梢无端一颤——那颤极轻,如琴弦被风撩过,无人听见,只她自己知道。
恰将手中陶盖轻落回钵沿,“叩”的玲珑一响。那响音在耳蜗里盘旋良久,她才发觉腕间力道竟软了三分。
“鄙人侥幸得中,席面无需相赠。”那人转向掌柜,“伏望……莫令小娘子作难。”
“罢罢罢。”掌柜脸色一下松了,“今日杏酪煮老了,算某家的不是。”
莞萱自袖中探出一方月白绢帕,就着案上未干的杏酪渍,湛然走笔,挥开数列小字。
那字迹蘸着乳浆,在帕上泅开,如雾里看花:
红笺欲拆胭脂旧,西风漫卷帘开。
数椽霜色染玉阶,绣户隔烟柳,幽芬沁人来。
高天应解清秋寂,偏教人相猜。
帕角垂落时,檐下风过,将那最后一字的尾笔,吹得微微一漾。
“蒙君雅意相扶,无琼瑶可报,谨以俚句略表私衷。”
语罢,素手托帕,轻轻递于他襟前。那帕角在风里微微一颤,如蝶翼初敛。
他双手承帕。
徐徐对折,一折,再折。每一折都压得极平整,似要将那几行墨痕、那点杏酪残香、那句“偏教人相猜”,一并收入方寸之间。收置怀内贴身处,还以掌心轻按了一按。
“娘子书法妙甚。外示柔翰,内含金针。这蚕头燕尾处,笔笔皆蕴情致。既有此温煦心境,何必尽诉与衰柳霜天?”
“不过应景戏墨——”她尾音软软抛起,似春溪跃石,泠泠地、脆脆地,溅开一圈细碎涟漪,“当不得准。”
“既蒙青眼,某当效颦相酬。”
他向掌柜递过眼风,那眼风极轻,如蜻蜓点水。不多时,一方素宣已铺陈案上。
他揽袖,提狼毫。悬腕,静了一息。
落笔时墨沈铮然入纸,字字筋骨开张:
细雨酥润柳叶眉,风抚桑枝作笛吹。
双燕逐云相偕去,汀洲水暖伴鹭飞。
“试赠春词半阕。”他搁笔,抬眸,“惟愿卿永怀暄和,岁岁秾华。”
“君文藻清发,下笔有贯日之概。”
她微抬螓首。烛火在她瞳底碎成万点星子。
“今幸观止,谨此拜服。薄名莞萱。敢问郎君雅称?”
仙籍既录,俗名尽销。
诸仙皆以所镇宫阙为尊号,犹月府仙。而“莞萱”二字,乃仙姊所赐——取其“忘忧涤尘,生慧守韧”之蕴。佑此灵根,风拂不移其节,柔韧反成其久。
“不肖严朔。”
四字吐得又平又缓,像石入深潭,涟漪未起便沉底。
“谬赞之言……”
忽逸出短促一笑。
“某,岂敢当之!”
当月华漫上绮窗,夜气沉到最浓时,莞萱正将日间那幅素宣在膝上展平。
庭中竹梢儿“沙啦”一响——
前日对舍的女娘已去。借一泓清辉,可辨今夕入住此间的,竟是严家那位相公。
心窍蓦地溅开一粒珠焰。
那焰极小,极烫,像灯花爆落指尖。她不及琢磨,已推扉掠出。
履尖点过湿露的石径。
露水濡湿了鞋尖,沁凉入骨,她却不觉。轻拨开那扇虚掩的门——
严朔方摛笔为文。毫端一颤,竟污了半行字迹。
才抵案边,他急将手簿掖入叠帙,动作仓皇如藏春。
“日间蒙君赠句。”
莞萱恍若未察其仓皇。只将那犀角玉坠轻置砚侧,蜃光流转,映着他半张侧颜。
“特来答礼。”
“无……无嫌!”
这声干涩的推拒跌出薄唇时,竟让莞萱咂摸出一丝可爱的窘态来——如幼鹿初窥人境,欲避还迎。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她声如温醴,“古贤以玉喻德。严郎气度才识,正合此玉相契,望勿见却。”
严朔怔然片晌。
那怔然里,有千钧之重,有万斛之轻。方欲笼入袖中——
“愿君珍重。”她轻语。
“暂请少待。”
他转身,隐入素屏之后。闻得开屉之声,窸窸窣窣,如蚕啮桑。
莞萱瞧着那卷手簿。
心里直犯疑——偷攒的诗词稿……藏这么紧作甚?
悄然展卷。
月华恰映纸页,字字纤毫毕现:
某日晓市,购梨霜糖画,绘一衔枝雀鸟,翅羽根根分明。
某日午后,倚栏数麻雀,一十七只,飞走其三。
某日对残霞,吟半句“微风万顷靴文细”,不得下联。
某日……某日……
卷中竟细摹她往日琐细行止——
何时立檐下理鬓,何时倚案支颐,何时对灶膛温光展颜,何时于月下拈帕走笔。
纤毫毕现。
如以最细的鼠须笔,蘸着最淡的松烟墨,一笔一笔,描在素笺上,也描在——心尖上。
她捏着纸边儿。
心口像豁开了道冰缝儿。不知是惊,是惘,还是股晕乎乎的热气直往上撞,撞得眼眶微微发酸。
屏帷后,骤起“铿”然一响。
簿册“啪”地摊开在青砖地上。
两相望时。
严朔直挺挺立在那厢,眼里浑浑沌沌一片,竟辨不清其中神色——是惊,是惧,是羞,还是某种压抑太久、一朝破闸的、不知该如何收场的……
穿堂风自窗牖涌入。
拂得地上摊开的簿子页儿“哗哗”急颤,活像一群白鸽扑棱棱振翅欲飞。
每一叠纸声,都脆生生敲在俩人凝冻的寒气上。
莞萱深纳一气。
珠履点过苍苔,一步。
一步。
荡开绵绵的、无着的回音……
月华自雕花长窗静静漫入,与那晃漾的烛光、连纤的兰烟款款相融,织成一匹薄如蝉翼的、透明的时间。
湘妃榻上,冯母垂眸。
指间逐一捻过那串乌润的迦南香珠。一珠,一珠,轻而脆的微响,在静室中舒舒卷卷,如秋虫啮夜,如更漏滴心——恰将冯钰恭立的身影,沉默地、久久地,映在一旁。
她未抬眸。
语声柔婉如常,不疾不徐,像在说今晨廊下那盆素心兰,开得正好。
“戌正既过,尚有何事谒见?”
冯钰肩骨微绷。
那绷紧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脊梁上那根弦,已拉到最满。
“儿恳请母亲——许莞娘子入门。”
“莞娘子……”
她衔住一枚香珠,徐徐扬起凤睫。那眼波温澄澄地笼过来,像三春暖水,却教人衣衫下的肌理,一寸一寸,隐隐发紧。
“所为何人?”
他承住那道目光。
肩骨慢慢松开了。声气儿稳下来,稳得像檐角那枚不动的风铃。
“阿娘既命人探过坊曲,何必复问孩儿?”
木珠落于填漆小几上。
那一声闷响,沉沉的,钝钝的,像封棺时落下的第一枚钉。
“钰儿。”
冯母仍捻着珠串,尾指微微翘起,姿态娴雅如画。
“宅中用人,自有章程。你素来不理这些琐细,此番……”她顿了一息,“莫不是……顾私太过?”
冯钰默然。
那默然里,有千钧之重,有万斛之轻。数息之后,他后退半步,执礼深揖——脊骨折成一张弓,弦上无箭,只绷着一腔不肯言说的执拗。
不置一辞争辩,惟长躬不起。
“……儿谨愿再请。”
烛苗儿“剥”一声,乍吐半朵灯花。
红泪沿着烛身缓缓滑落,在他侍立的身形旁曳开一道瘦金体墨痕——斜斜的,淡淡的,题在云母屏风上,也题在这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来朝日上三竿。
东厢琐窗滤入的秋光,将浮尘照得历历可数。一粒一粒,在半空悠悠地转,像万千未及出口的话,悬在那里,不肯落。
严朔跻身入内。
步音虽敛得极轻,仍拂动案头那缕悬而未决的香篆烟儿——青丝一颤,碎成万千游丝,须臾散尽。
他垂颈侍立于书案三步外。
双手自袂中请出一册簿卷,恭恭敬敬,奉与公子。
冯钰接过册页。
眸光静澹地巡过字里行间,像在检阅一卷与己无关的陈年账册。末了,将簿册轻阖,镇于青玉尺下。
“母亲那处,尚需时日转圜。”
举目间,窗光正淬入眸底——凉浸浸的,如寒泉乍汲。
“自那日回禀父亲旧事后,母亲遣往客栈察探之人,添了不下三拨。”
严朔未敢接这话锋。
喉间那枚玉核,艰涩地滚了下去。一下,两下。
冯钰呵出半缕白气。
那白气极薄,在秋光里倏忽散了。
“你当下之务——护她周全,须臾不离。”
声气儿平平板板,没有抑扬顿挫。却字字如重杵,慢慢碾过青砖地。
“唯。”
严朔应得短促。
折腰时带起泠泠佩鸣,那鸣声清越,像碎玉坠渊。
冯钰的眼风,扫见他袷袍之下——
腰畔玉坠与镂花铜绣囊相缀,穗络上还缠着未化尽的晓雾。一痕淡金,一脉浅碧,如远山残雪,将化未化。
严朔倏然低头。
那低垂来得太急、太重,几近扑跪于地。
“公子明鉴!此物乃寻常文字交之凭,万万不敢有私!”
一阵寒波覆体,在他衣衫骨肉之间,一寸一寸,洇透。久久不肯褪去。
待梁间日痕斜移半指,冯钰才徐徐滑开视线。无言地,抛向牖外那片虚白的庭石。
石上苔痕斑驳,像谁无心洒落的、陈年的墨渍。
更鼓闷闷振过三回,将夜色擂打成冻乳,从茜纱窗隙缓缓注入东厢,铺作一室清寒。
然这溶溶月光落进冯钰眼中,却莫名灼人。
——自窥见那抹冰雪色,素日持守的静气便再难凝定。正是知慕少艾的年岁,活像头初破腥膻的狼羔子,成天惦着那口香软的血食,挠心挠肺得紧。唯于深宵独处际,将箧中手簿反复展看,那纸角已教他指温熨得微卷,权当一剂饮鸩止渴的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