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然。
蓦有鼗鼓声自街童手底荡来,沉厚有节,颇类山寺遥钟,一杵一杵,撞在人心最软处。
同一息,账房指下算珠急撞,绵密清润,恍如江南梅雨落于青瓦,千颗万颗,碎而复连。
便催出了首联——
鼓楼垂雨画春风。
莞萱目色柔漾,心头悄然浮起一念:她素怀**之思,偏生眼前之人,信手偶拾寻常物色,皆能衍作一点春思,如老梅著花,不意而绽。
这番映照,未须言诠。
她凭窗下望,正见匠人锻铁。金花飞射,散如天星琼蕊,一例皓洁。倏然抬眸,檐角秋霜未固,筛落石阶,泅开一汪虚白,化为一泓月池。
俯仰之际,景与心会。
颔联遂成:
凌花卧槛素华浓。
冯钰闻言,只淡然一笑。未作沉吟,末二句已应声续就:
云世浇浮宜韵友,笑染兰契此情羞。
莞萱螓首微倾。
将那无言的契阔,一寸一寸,敛入心底。
“萱儿钗黛之身,竟无半分闺阁忸怩,偏生蕴着洒落气度,更有松筠傲霜之骨——”
冯钰笑称,更提袖注酒,那酒线细如游丝,注入盏中,竟无半点溅溢。
“平生仅见。”
杯杓往复间,冯钰犹能玄谈挥麈。她却已倚案支颐,青丝半亸,醉里别有疏狂之态。
“冯郎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朋侪必多协趣之士。”
她言未竟,而杯已至。分明催饮。
却见他旋执空杯。
指捻盏缘,如抚故剑残铭,如拭旧砚遗墨。那动作极慢,慢得像在丈量一阙无字的悼辞。
复盈新酿。
微吁间,尽饮余沥。
“君是慕苏仙与红袖朝云?摩诘得遇裴迪?高适相惜董大?”
她声如温醴,一字一字,沁入他耳廓:
“冯郎才高行洁,未必明朝不遇击节之人。妾今愿效朝云旧事——以清歌一曲,暂解君怀。”
语罢,唇息已轻轻熨入他耳际。
衣衣不修者,罗绫为缊袍。食食不果者,馐馔为壶飧。
畜畜不时者,玉腴为鲵鲋。弦弦不合者,宫商为舂响。
事事不强者,须臾为期月。矢矢不道者,管鲍为陌路。
患患不辟者,遂及其病。恶恶不正者,遂忘其性。
故短褐可以为之云绮,瓢饮可以为之琼液。
夫鱼鳖可以为之牛羊,俗乐可以为之雅音。
如之何?唯耕耘之比农人,存心之比德友。
如之何?其日蚀为常态,跖徒为疏离。
抬颌相看。
冯钰已听入了化境。
那眉宇间化开的,不是风月,不是酒意——是一脉温润春水,正从他眼尾,徐徐、徐徐地倾下。
濡湿了襟上那痕新酒,也濡湿了,她心头那寸经年未泮的冰。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曹子桓虽值杜路,终恨缘悭。”
他望着她。
那目光里无酒,无诗,无前尘旧事。
只有此刻。
“今某得识莞卿——实乃幸甚。”
天色晚来,昏霾霾的,恰交亥时。
莞萱投止于客邸上房。弦月西垂,清辉遍洒桐阴,筛落一庭碎银。
遥对轩牖,有娘子手擘阮咸。那音律虽和中雅正,却蕴着不尽幽绪,若吐若咽,如将断未断的游丝,在夜气里一寸一寸抽长:
夜云沉悲袅,抱月客不归。麝墨濡金阁,鳞书寄海漪。
春鹄空唳暖,别棹已生缁。风露同青鬓,天涯共白时。
高罥的纱灯倏忽一曳,在她肩头洒开几痕涟漪。
衣缘三脉折柳依依,衬得鬓边一缕青丝愈显慵然,半掩香腮。那眸底似蓄着一汪淡烟疏雨,不落不散,只在睫间盈盈地晃。
——世间女子,大抵同困一辙。
虽有罗绮珍馐、咏絮之才,终难逃那“守待”二字劫数。那阮咸声哀切若此,恐非止曲中辞韵,实是心头沁血,一滴一滴,染红了丝弦。
所谓“行不归”,未必郎意已改。或死生殊途,或功名相迫,或关山难越。然佳人惯将半世浮沉系予一人,吟至笙喉咽雪、眉锁千峰,竟得何物?
好不教人怜叹。
情字伤人,大半因这“执”字。若得三分“归亦佳,不归亦罢”的清明境地,何至凄迷如斯?
故困人心者,原不是情。
倒是那份不知转圜的痴执。
今当寻一合宜之人,以证吾心所思。
观冯钰清姿玉映,谈吐生云,正堪作试情之材。不亲不疏,不粘不滞,恰可验那“归亦佳、不归亦罢”的境地,是否真能如砥如平。
次日起身已晏。
晴光泼阶,明晃晃地,将一夜幽思尽数浣去。
至堂中东楹之下,漫挽罗袖一折。半段珊瑚腕浮香乍露,肌肤映日,莹然生晕。乃自绣囊中请出紫檀棋奁,玉指轻循奁盖云纹,眸中一派清凌凌的专注。
——这件好东西,却是她赊来的。
不唤他人。自将楸枰在案上摆得端正,玄素二子各归边驿。落子轻稳,寂然有风云之势,不声不响,已埋了千峰万壑。
店中当值的伙计近前,堆着笑脸:
“我与掌柜说知了,倘引得二三行客,房钱便勾销了也罢!”
她未即应声。
但将乌玉子徐徐转捻,那子在她指尖莹莹地转,如凝了一滴浓得化不开的玄霜。
“此局名‘锁烟峦’。取得是山势嵯峨、云封雾锁之象。其布阵精微,非如刘仲甫‘饶天下先’之格——”
她顿了一息。
“俗弈,岂能参详。”
语犹袅袅,比座那虬髯客已振衣陡立:
“刘公以棋待诏翰林,独步当时,孰敢撄其锋?岂是妆阁脂粉可妄议的!”
——直娘贼。
妾面上清清白白,何曾揉半点胭脂!这瞳子呵,恐是生了翳障,将素面也看作浓妆。
总不过如是。见女娘设局,便先判个轻狂名目。
莞萱腹中自有一番计较。拾目承其肃容,不惊不避,漫拈棋子归奁,“叮”然一响,如冰澌坠渊。
索性敛手入袖,缓身而坐。
庭隙风来,青丝徐曳。那发尾在风中悠悠地荡,如一笔未干的墨,迟迟不肯收锋。
不多时,堂前观者如堵。
然无人堪先投子。
她抬眸,环视四座,音吐如漱冰瓯,字字清圆:
“列位中自有文士棋家,一试何妨?纵负,诸君身佩剑玉扇镜,但取一物为注。若解此局,缔交为友——”
她唇梢噙住一线极淡的笑。
“不亦善乎?”
移时未半,一方犀角玉坠轻置天元。
“此局方破。”
举座倏地寂了。
众目所及,见一女子,年可十七八,身着素净月白衫,唯衣缘处绣有五萼寒梅,意态萧然如空谷幽兰,不沾半点尘滓。
四下私语渐起,终有按捺不住者:
“既云破局,何以证之?”
女子不答。
只将玉坠向枰心盈盈一送。棋子随势微颤,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烟峦阵”,竟露一丝疏缺——如云开罅隙,天光乍泄。黑子气韵骤泄,白子隐现活路,如困龙得水,潜鳞欲振。
“此局可谓已破。”
她嗓音清润,字字如冰珠坠盘,洞彻迷障:
“亦可作未破。盖其本为‘无解之局’,刚进则俱损,柔守则共衰。这一推,非为解阵——实是点破禅机。”
莞萱澹澹含笑,眸中波光一转:
“今日得逢不栉进士,可谓幸甚。”
复转眄观客各异之面,落落言曰:
“妾实疏于棋道,非敢存心戏弄,惟望诸君雅量。”
座中怨叹之声嗡嗡而起,如蜂群离巢。
或遗“青麟髓”残墨一笏,墨身斑驳,犹带旧时研磨痕;或留素银耳挖簪,簪首錾着并蒂莲,工已半漫;更有桃核镂作芥舟,纤毫毕现,舟中隐见棹影;绳丝编成剑穗,五色交缠,结作同心;尤妙一囊雨前茶籽,囊上绣着“春山”二字,针脚细密;半幅未竟的绣扇套,蝶纹才成左翼,右翅犹虚。
莞萱悉数纳入囊中。
那囊渐鼓,恍如收尽江南烟水意、六朝金粉魂。
复拾起那枚犀角玉坠,细辨其质细辨其质,纹理间蜃光流转——诚非凡品。
目光落回破局女子身上,施礼道:“阿姊慧眼通玄,轻解连环。小妹陋质,徒惹颦笑。”
“贤妹何必推谦。”
女子声渐低微,仅二人可闻:
“尘海知音,若雪泥鸿爪。今夕相逢,岂非天眷?座中诸君藏锋久矣,然贤妹既已探骊得珠——彼等纵有异动,亦须三思。幸吾辈俱在闺阁,暂得周全。”
纤足稍移,退开半步。
“谨赠素璞一方。愿贤妹韫才于椟,翛然来去。”
遂执礼告退。
衣角拂过门槛时,那月白衫上五萼寒梅,似在风里轻轻颤了一颤。
莞萱正理物什。
东隅摊肆间,衅声陡作。她不由站定了,睇目望去。
“价几何?”
只见个少年歪在摊侧,年甫弱冠,生得黄面高鼻,两道吊梢眉斜飞入鬓。形虽清癯,气却骄骜——指尖闲盘羊脂玉环,晕着油冷冷的白光,一圈一圈,转得人心底发紧。
身裹云锦袍,腰束金粟带,赤绦垂珮,坠着拇指大的猫儿眼。左右扈从皆熊虎之姿,冷目斜睨,殊不屑顾,如视蝼蚁。
少年以竹箸拨弄甑中蒸饼,箸尖挑剔,如点兵布阵。
“饼皮浮赭,馅漏油腥——”
嗤地一声。
“尽是下俚货!”
箸头轻挑,一饼“扑”地坠入污壤,滚了三滚,沾满尘泥。
老贩枯肩一颤,如遭霜打。偷眼观其衣饰,只见云锦灿灿,金粟煌煌,哪里敢作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