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蓬市,蒸腾之声入耳,如初揭沸鼎,热气扑人眉睫。莞萱身行其间,乃觉清气徐来,薄袭人衣,将那沉沉的玄寒,一丝一丝从骨缝里剔了出去。
这便承冯钰地主之谊,共品时新,乃至漱云轩——三百年老枞犹吐翠,檐角尚悬御赐鎏金匾,风雨剥蚀处,金屑零落,反添古意。
阁上倚东阑,望浓荫筛碎日影,一地金斑,恍入别境。
冯钰叩案唤堂倌:“备麦醴双壶,另奉糕饵数品!”
堂倌拖长了调子,那声应诺攀着梯子直窜上梁,又滑入一片碗箸铮铮里去了。
莞萱静观众生相。
满座皆蕴着泼辣的生机:那落座先摸银秤的行脚商人,指尖掂量时眉峰紧蹙,仿佛天下盈亏尽系于那一星半忽;那三杯下肚便揪襟啸骂的莽夫,声如裂帛,骂完了又伏案憨笑;那就一碟茴香豆能读半帙黄卷的潦倒青衫,书页翻过时,豆香与墨香绞在一处,分不清彼此;那借签观色、见人便叹“客官印堂有异”的拆字术士,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像藏了两枚未出硎的刀。
诸般颜色,尽在她神府中似云图渐展,峰峦自显。
始知红尘非比天阙。不必谨守仙班列宿之位、云履星途之规。此间悲笑自真,形骸可纵,反生九霄未有的烫热气象——那热不灼人,只贴着心口,温温地烘着。
目色如探砚的毫尖,在檀柱椒壁间勾染过三重深浅,终凝于他指间节律。
他掌中障面展作半轮月,每以扇叩膺,似有玉子轻坠心盘,叮然不绝,辄成无字文章。那节奏不疾不徐,如檐漏残滴,如更漏余音,将一室喧嚣都衬成远山淡影。
“君常据此席观世?”
莞萱终难久承他直灼的眸光,衔声越齿而出。那声轻得像拈花,一触即落。
——江河万目,多是饱蘸世味荤腥的松烟墨。此君神采,竟清冽如斯,将那欲染尘的一痕幽思,照得底色素明。如月下观梅,不辨红白,唯觉清气袭人。
旁侧堂倌正理毕一案,手底稍闲,便径插一言:
“冯公子乃上宾。纵为朱门巨贾之子,然接遇吾辈,未尝见矜色。”
这厮何等眼色,竟是个见机而作的乖觉人。
闻此嘉言,冯钰视之若常,眉宇未动分毫。那不动里,却有千钧定力。
莞萱亦引目相接,直直迎上——
甫离楚馆笙歌地,袂中犹染虚香。且将这番辨影识真的初悟之道,试于君前。谛观温文表里,是否如一。
目梢微转,便被他掌间细处摄去。
莞萱低声如兰,字字轻坠:“观君周身弥侈,然心骨素洁,为懿士之伦。”
“愿洗耳。”
她自来耻作谄容,自有衡鉴。今观此君,初判尽覆。这悬念来得突兀直切,倒似阅卷方启,序章已异,不由引她深味再三,愿穷其竟。
“论君右指白芍玦,未涴脂粉显霜色。若非晧然絜己之士,焉能矜爱?且此扇题有文藻——可予一观?”
他振腕一收。
那雅物在虎口闲闲敲了一记,并指推过案头。
莞萱拈扇徐分。
折痕间微闻清浅木香,如入空山古寺,檀板初歇。乃细辨其质:缯练为面,牙骨为架,缀以碔砆,莹然含光——殆非俗客所能持也。
扇面泠泠然,浮出数行墨痕。
字字峭立,如寒崖孤松,风过不折:
深露凝脂光,簟纹浮秋影。流萤祟祟来,药香整篱井。
浮蚁苏离草,依约人怜瘦。瓮中三两点,抡去玲珑地。
她默诵一过。
“君之清寂风骨,诚不可与凡木春蕊齐观。”
素手归扇。骨子轻触檀案,发出清越一响。
恰是余韵未绝时,堂倌已奉提梁卣、栗粉糕、九黄饼,列案如阵。
“原道是竹炉汤沸之约——如何起了曲蘖香?”
“此酒取祁红精魄,合三蒸麦芽之髓。茶魂入麴,乃生奇韵。”
冯钰倾卣注酒。
那秘色盏不盈一握,釉面莹润如水。方触盏壁,便觉他指骨传出细密的轻战——极轻,极短,复又沉腕缓收。
釉面催开一弧金边,堪堪悬于瓷缘。
那一线金,久久不坠。
茗烟非但未让酒气压伏,反倒清凛凛直透鼻观。
待玉液淌入舌坳,滑至喉关,三重滋味次第醒转——初现麦芽甘柔,糯糯地贴着上颚化开;转承红茶酽韵,沉沉地压着舌根漫溢;末道一缕野枞孤芬,溯上龈颚,泠泠地、久久地盘桓不去。
温酒入腹,暖意沿经脉上行,方才那点薄醺,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虽与娘子半面之雅,然笔情至契。”
冯钰言辞谦和,然气度间自有峥嵘,如山间新竹,未出林壑,已见凌云之势。
“在下冯钰。敢请姑娘芳讳示下。”
“小字莞萱。”
最后一字方离齿,逢他眸中清光顿止,俄而一定。
“敢问娘子……乡关何处?”
闻此一问,她指间在杯沿轻轻一收。
心中蓦地一悬——若真道破云霄来历,只怕这实心眼的凡人要当她发了癔症。青天白日,也做起飞升梦来?
她眸光微微一空。
那空不似失神,倒像蒙上岫间薄岚,袅袅地、软软地,将身侧言笑皆推作远岸潮信,隐约难辨。惟余云外旧事,清晰如昨——
彼时朝暾初映紫府,有仙姝凌虚步云。霓裳曳广带,罗袖自回风,于澄霁间翩跹猗傩,如惊鸿照影,一瞥便是一劫。
越尽璇霄万叠,瑶台尽显峥嵘。
朱甍碧瓦,流赮磷乱,一派玄韵非人间。庭除立琅玕一柱,龙形擎天,通体流漾,汲庶物津气而发华滋。虬枝交颈处,末梢金铃悬止——自有灵丝逆溯星斗,将命轨因果,一丝一丝,系于铃舌之上。
俯瞰处,但见云涛漠漠,苍生如芥。
纤指一掭,景光如纬度玉阶,渐次可现:山水相衔、川泽含波、林峦郁茂、峰岭嵯峨、市井生烟。万般世相,尽收方寸。
此间仙官非别个,正是那司命星轨、掌渡世舟的琅玕之主——莞萱。
三清境中皆传,月府仙与之寒温相沫,同承玉露百年。每携雪髓琼浆,并倚云扉,遥指下界烟火人家,便将其中悲欢历历分说:青灯黄卷的寒士、绿陌提篮的桑娘、驿亭折柳的客子……浮生万相,经月府仙唇齿一润,皆化作她闲敲璇玑时溅落的碎光,明灭于指尖。
她生平行事,光风霁月。
此番初作违心之语,胸次如素绢新皱,一痕一痕,须臾难平。
静默一晌。
终是拈来云山某处为答,再寻些风物闲谈——此地春茶如何、秋月几时、檐角那株老藤可曾结果——才算周全。
正相对时。
冯钰倏地低睫。然唇角那丝难以捉摸的牵动,却如一道细不可闻的弦音,径直渡入她眸中,落入心窦深处。
她只觉那深处,被极柔的羽尖一触。软软的,痒痒的,拂不去,掸不落。
耳根烘烘地热起来。
不刻,便燎遍双颊。
数盏佳酿入怀,席间兴味渐浓。
冯钰指尖轻抚杯沿,温言提议:“昔有骚人衔觞展诗以抒衷悃,亦见名士欢歌畅饮以合情致。今日良会,何不以箸为筹,行令联吟?凡续诗者成韵,出题者自罚一盏——岂不风雅?”
“便依君言。”
此一程文心之旅,泊寄无端。
初访之地,乃是广寒村——
是时夕曛在背,二人放棹中流,容与不前。云影倒浸寒波,恍若游于虚舟之侧;岸际丛林深碧,酿出一江幽寂。草露间虫声细细,如私语,如弦凝,渐与青山烟雨晕作一卷澹远淋漓的素绡——只在苍茫处,钤印一段题跋:
寒雨扶湍绿涨痕,几多珠泪探桥村。
勒渚云雕初鬟影,吹篷草浅虫露深。
此时江雾霭霭,天际窅然。隐有一僧执藜杖,踏苇波,自溟濛处济渡而来。试问此天地丹青,究竟何人所皴染?正贪赏此番风情月色,一缕神识却早被勾往那冰轮中的广寒旧苑——料想那琼楼玉树之畔,定有一位与“我”魂质相类的闲人,共此无垠的凉薄与明澈。
这虚实两境悄然缝合,浑然补全了那阕名为“天地孤清”的无声之词:
青郭隐隐济游僧,试问松间住良人。
只今贪看此风月,蟾阙空澄折桂前。
楼下伶人檀板轻敲,正唱至《游园》一折。
那水磨调迤逦而起,如春水漫堤,软软地将满座光阴都抛回那个柳絮扑帘的春分之期——铺开十里软红,柳浪闻莺,流啭不绝。
更有城外一缕女声,袅袅浮来,无依无傍。调中并无笙箫研磨,只一把清嗓,愈唱愈孤。那腔里情思堆叠,竟如暗生白发,愈捻愈长,愈长愈乱。
到末了,两般声气终成一片。一近一远,一秾一淡,缠成一团未定的诗稿:
白絮迟分楚夭夭,连城望断玉歌遥。
千盅凉墨匀秋酒,万缕青丝裁作愁。
不期邻舍冰弦乍引,遗音徐来。
启窗欲迎,目已为平檐一抹绿云所夺——层柯飒飒,翻作接天碧潮。侧耳欲辨宫商,那七弦幽籁,亦漫成太古元音,无调无拍,唯有风与木吟。
风弦交振间,身已不在楼阁。
而在—方无何有之乡。
小楼寂寂,门檐间藤络离离,锈锁青如苔铸。颓垣绿髓与老柳垂绦,浑化为一帐幽碧。荫下有女子钿影幽摇,抚琴对月,似主非主。忽见粉壁之上墨痕自现,宛转成诗——盖仙闻清召,题壁以酬:
青锁云缇映旧檐,垣衣吹柳摇珠钿。
清辉漫渡玲珑户,离离皂骨邀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