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阁唯余一人。
软卧床笫,双股尽敞,若一段寒玉,兀自横陈。
帘外风声簌簌,将那满室未散的温燥,一丝一丝,抽尽。
待凉意尽散,莞萱始觉有业火自髓窍氤氲蒸灼。
那火不是寻常热——是贴着骨、缠着脉、一丝一丝从脏腑深处沁出来的,如地泉初沸,无声无息,却已将周身浸成一片温烫的泽国。
通体绵若无骨,柔荑难举,只得衔破朱唇,闭目承此药劫。
那热逐息攀升,竟丝丝烙入神魂。
肌骨如炙胭浪,一寸一寸,烧得她皮囊里那点灵光摇曳欲灭。她默诅冯公:但教轮回有眼,定刳其革囊,磔其血肉以饲野犬,悬颅于市三日!野火焚其棺椁,血脉永绝!
余恚未纾,复溯及宗牒,将那冯氏一门上上下下,尽数咀咒过一遍——字字皆作刀匕,剜在那虚影的喉间。
然恨意再炽,终似流云过隙。
未及转瞬,灼痛已裂髓回潮,寸寸分明,避无可避。
纤指轻战,勉启秋瞳一线。暗提丹田残息,欲引其循任督周天,驱那邪热出关元——可那息太薄,薄得像春冰将泮时水面最后一缕霜痕,指尖稍触,便散了。
骤闻跫音叠响。
纷然如急雨叩阶,顷刻散了功架。
若非这身仙骨不容窥破,何须隐忍如斯?她暗暗咬牙,将那一口浊气压了又压。
顷刻,铜器铮鸣、倾注之声并作——诸识皆似封入琉璃瓮中,毫末之音俱作洪钟巨吕,震得颅中嗡鸣欲裂。莫说窥探虚实,便连残衫半掩这玉肌,亦成妄念。
昏惘间,有人拢合床帷。
那帷帐落下的声响极轻,她却分明听见了——像一羽白鹤敛翅栖于寒塘,像一滴墨坠入静水,涟漪未起,已然沉没。
她顿感这豺狼环伺处,竟也隔出一隅铁垒。
更漏声沉,不知数。
终是睫帘尽垂,再无力掀开半分。
蓦地,身子一轻。
似坠暖云,偎进一处温厚怀壑——那怀壑不宽不窄,恰好容她蜷成小小一弧。她来不及分辨那是谁,已觉经络将舒未舒处,遽然绷作银弦。
玄冰之瀑,漫顶而过。
那冷意不似人间所有,凛冽如太古寒渊初裂,将她郁滞所生之内热齐崭崭劈开。寒暑交兵之刻,陡现三分雷力——十指乍翻虎爪扣,如缴械夺兵,咬定那方锦衽,力道之狠,几乎要将那衣料撕出窟窿。
其人就势倾身。
单膝顿在沐桶边沿,那一身骨血,终是弃了起身的力道,凝定于此逼仄之隅,如一尊忘了归处的石刻。
灵台方透一线明光。
心火复炽——斯人……竟以私刑相加。
狂徒!安敢以此辱我?!
她欲叱,喉间却只逸出一缕不成腔的微吟;欲挣,指尖却只在那锦衽上留下几道浅淡的褶痕。
浑不觉更漏几转。
她指弓渐次松泛,眼周细褶业已碾平。
像一池被风搅乱的水,风止时,便自己静了。
晨光洇透棂纸,金痕迤逦探至枕畔,似江南绣娘自云纱底抽出的暖金丝线——先点触眉心,再描摹睫影,终是将锦衾间那蜷卧的人儿柔柔唤醒。
睫扉颤了几回,款款掀开时,瞳底竟是一片清明,无宿倦,无沉疴,澄澄如新冰乍破。
莞萱拥衾半起。绸被垂褪处,簇新的柳芽色襦裙蓦然呈现,肌理清爽,似昨夜那场药劫从未临身。转眸见床头悬着錾金银薰球,逸着细细的青烟,袅袅如春蚕吐绪,那香气淡而微甘,一如白梅藏蜜,泠泠地沁入鼻观。
凝神间,昨日种种如断珠散玉,被她一一拾起、穿缀。
虽未谙此间究竟是何境地,然经此一劫,心下已透亮——
此间绝非清净地。当速离。
一念方定,另一念却如毒蛇吐信,倏地昂起头颅:
——岂能平白蒙此尘垢?总需撕下彼等三斤皮肉,绣成幡旗,悬在此处正堂梁上,教往来行客都瞧瞧,这红鸾阁里藏着甚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厢忙忙地将一双丝履拢至足下,便往那雕花门扑去。
指尖才沾檀扃,忽有玉山倾至身侧——单掌擒住她一段藕臂,惊若螭蛟触网。她倏然收腕回身,莲步几乱,堪堪立定,退避半尺,始仰见其容。
竟是个削颌无髯的清昳郎君。
玉质金相,鬓裁新墨。骨似霜筠含翠,气湛空潭凝秋。教她不觉凝眄俄顷,忘掩眸中那一隙流光。
他身形微滞,似觉唐突,袖袂于空中荡出半圈青澜。眼角儿瞟着他处,话儿在舌尖打了七个转儿,才如石隙渗泉般,泠泠流出:
“……卿欲何往?”
眉峰走势间,恍然识得彼人。她忽将葱指抵颌,自齿关漏出一羽轻嗤,睫底却浮起一纸薄霜。
“妾唇间那抹辰砂,可是君……”
她顿了一息,将那尾音挑得极慢、极软,如钓者抛丝,一寸一寸没入水中。
“……偷衔了去?”
他怔怔望进莞萱眼中那两潭玄水。喉间那句应答,在腔子里化作胡核,轻轻滚了半遭,方破出殷红的籽。
“然。”
她欺身而近。
一步,便踏入他气息的疆域。眼风斜斜挑上去,勾进他三魂最软处:
“妾须验得分明——昨夕,郎子是作了窃香客,抑或探花使?”
清音出口,自带三分裁云断月之厉。吐息缠着他耳廓,字字不容转圜。
他耳尖惊起鹤唳似的红。
那红从耳轮漫开,漫过鬓角、漫过颧骨、漫过颈侧那道隐现的青筋——然脊骨却如淬火青竹,节节挺直。
目光不避不让,撞进她眸中。
既种此因,当收其果。
“皆然。”
莞萱偏首,浅浅一笑。颊边那蜜窝儿盛着半盏晨光,盈盈地,漾着细碎金波。
她近前行了一跬。
“倒是难得爽利之人。原以为,郎子或当庄生迷蝶,或效展禽三黜之辞,推个一干二净。”
“娘子慧心烛照,”他声如漱玉,“某岂敢以虚言干犯。”
她不再言。
只轻轻捻了袖边那枝缠枝纹,悄然掣出无形并刀尺——沿其山根折下,次经颈侧半厘,巡过膺庭、腰封,复至腕间青脉,旋落于髀髋之间。俱在心下界出经纬,细细裁量。
唇梢悬起一抹谑色。
眼波在他下颌锋棱打了个旋儿:修持至今,半点尘泥未沾身,偏叫这尝鲜客啜了头春……
也罢。
这副皮相,确然……俊逸清标。
她拔下云鬓间一茎发簪,指尖一捻,化作秋水薄刃。那刃切着他颈脉泠泠游走,如寒蚓行沙,终抵在命门起伏处,一呼一吸,俱在锋下。
“此债……”她将那两字含在舌尖,慢慢磨着,“该怎生偿却?”
他身形未动。
唯指端往复拭过扇骨接榫处,拭得那竹节隐隐生温。
“……愿为卿。”他顿了一息,“启此金枷。”
她瞳底流光一闪。
若拟归去,岂用借凡铁鸣鞘?褎中已伏破障针,怀间早蓄雷火砂。欲将此处琼楼化齑粉,雕栋淬寒灰——不过弹指事。
怎奈他瞳底澄明,不似作伪,遂纳此意。聊作壁上观,全他一脉君子风仪。
“仅止于此?”
戏痕悬于睫梢,悠悠地晃着。饵钩既抛,当教猎物入彀。
素手微倾。
那玉簪自她指尖滑落,坠入他襟前叠嶂,犁出一弯细不可闻的心澜。
“礼尚往来。”她声如温醴,一字一字,沁入他耳廓,“郎子既点了眉间春,妾合该……还个面上秋。”
他容色平如素瓷。
然颈侧那道青筋,正突突地跳。
一脉脉,惊涧纹。似蓄着欲说还休的秘火,在冰面下暗涌。
足足九息之后。
莞萱嫣然展齿,唇际兀的碎开一捧笑音——那笑来得猝不及防,梨涡乍漩,恍若银匙搅动琉璃盏,泠泠地,脆生生地,将一室凝滞豁然击穿。
神思尚悬,她履尖已触过门限。
裳裾倏倏,裁下半幅婳影,如惊鸿掠水,曳过槛边那丛冷浸浸的晨光。那影落在他眼底,久久不散,竟教他方寸间隐隐生发一泓甘洌——是寒泉初汲时,舌尖那一线若有若无的回甘。
恰才勘破那话底巧谑之音。
他唇畔噙住一线微哂,原只是淡淡一痕,不意那哂意入喉,竟酿出三分涩、七分醉。骤觉心窍中暗悸初坼——如浓云撕隙,浸着未化开的晕,一丝一丝,洇透胸膺。
记取一宿僵眠。
风动不敢深垂,月落尤须强直。终是曲肱欹榻,彻宵不得展躯。那锦衾分明触手可及,偏不敢取;那软枕分明近在咫尺,偏不敢偎。只将脊骨挺成一座孤峰,任更漏声声,将长夜一寸一寸凿穿。
当是时,冯钰心神俱懈。
乃引臂舒筋,重通凝涩肢节,骨隙间发出极轻极细的脆响,如蛰虫初醒。步已随形,不意便跟出了三寸。
百金之资过手。
虔婆腮堆喜纹,那纹路从眼角漫开,密密地,织成一朵盛极的秋菊。斜睨一瞥,暗自铮然——
冰壶秋月客,今作章台使?
然面帷不破,帕子亦扬得欢实。那红绡帕在她指间翻飞,如蝶翼,如旌旗,殷殷勤勤地,直送到廊外、槛边、天井尽头。